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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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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琢玉与餐英小娘子定亲之后,因为避嫌,萧家很快就离去了。原想着孺人而今算是去了心头忧虑,身子该健壮起来才是。谁知,孺人因为之前大嫂说的话,日夜悬心,想着难道我的儿子日后也要像大哥一样用媳妇的嫁妆来买官么?这让他如何抬头做人?不久,她竟添了下红之症,从八月行经之后,下、身便日夜淋漓不尽。更兼她为了守节,每日只是茹素,渐渐就面白无华,少气懒言,神疲乏力了。
三秋将近,刚交十月,孺人的身子越发不爽利了,蠲了琢玉每日的晨昏定省,命他在房内安心读书,自己却终日昏睡。琢玉闻得此事,也无心读书了,每日只是催着下人去寻好的游医来。
到了后来,琢玉也不管母命如何,到孺人房内安置了个铺盖,亲自伺候汤药不提。鹿鸣跟在旁边,打听到孺人这病像是崩漏之症,又亲眼看了换下的布条上血色黯淡,看到脸色萎黄无华,心里想道这该是阳虚失血之症了。她心里虽然都明白,只是苦于不知如何开口。
后来,琢玉的小厮倒真的是请了个名医来。他来了给孺人号了脉之后,就开了张方子。开方后,因为忧心另一处的病人,他又匆匆走了,走前叮嘱琢玉切勿再让孺人担心了,毕竟思伤脾,这已是忧思伤脾之症,再不放宽心来,就是扁鹊再世也无用。
琢玉看到方子上写着伏龙肝,心里奇怪这是何物。而鹿鸣则悄悄在旁看着这熟悉的方子,心里激动不已,这是《金匮要略》里的黄土汤呀!黄土汤主治阳虚失血,对症之极,这次孺人总会没事的。但看到琢玉在那儿沉思,不由得问道:“小郎君,这方子有什么不对吗?”
此时,文人尚未有不为良相则为良医的想法,一直以为行医为贱业,因而琢玉对于医术并不擅长,看了这方子也不过是白看而已,抱怨道:“伏龙肝究竟是何物?”
鹿鸣随口答道:“伏龙肝就是灶心黄土呀。”
琢玉听到,抬头直看着她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额”,鹿鸣赶紧把不知什么时候的曾经给药童打下手的经验翻了出来,道:“奴婢当年给禺城侯带来的医生的童子打下手时听说的。”
“哦,原来如此。鹿鸣,亏你还记得。”琢玉也不深究,亲自捧着方子去了厨下熬药。
这方子确实是极其对症的,可惜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孺人始终放不下心里哀愁,看着床前亲尝汤药的幼子,心里更是难受,熬到春天时,人已经瘦的只剩下一层肉皮了。
琢玉倒很高兴,母亲撑到了春回大地之时,想着这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母亲的身子自然也会一日比一日好。但躺在榻上的孺人看到窗外春雨潇潇、惨绿愁红,看着庭中亭亭如翠盖的枇杷树,吟道:“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此物何足贡,但感别经时。”
此时进屋的琢玉听到母亲念诗,不由一恸!母亲思念父亲,他又如何不思念呢?哀哀父母,生我育我。而今他尚未长成,父亲早逝,母亲缠绵病榻,子欲养而亲不待,悲夫!
尚未过阳春三月,孺人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躺在榻上,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强颜欢笑的儿子,除了牢牢握着他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两行清泪划过脸庞。琢玉犹道:“母亲,快到上已节了,我们到时一起去给父亲上坟吧。”
孺人只是看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就黯淡下去,手也渐渐无力松开,最后人死如灯灭。
鹿鸣看到琢玉只是握着孺人的手,直直地跪在那儿,既不说话也不动作好一阵子,不禁担心,开言道:“小郎君。”
琢玉还是没有理她,只是看着母亲的遗容默然不语。
鹿鸣想了想,站起来,重新见礼,恭敬道:“郎主!”
琢玉闻言,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鹿鸣。鹿鸣再次叩首道:“郎主!”他听到后,鲜血从嘴角缓缓流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说就已经倒下去了。
鹿鸣赶紧上前两步,接着他,回头看到屋内众人还跪在原地,不曾动弹,开言道:“麻烦诸位姐姐先和管事娘子安排一下,先把家中喜庆的陈设收起来,还有准备给郎主的孝服。”顿了顿,又道:“烦请几位力气大的婶婶来帮我送郎主回房休息。”
把琢玉送回房间之后,鹿鸣摸了摸他的脉,命人去把孺人用剩下的老参切片,煎了浓浓的一碗独参汤来喂给琢玉喝了。琢玉为了照顾母亲,已经有好几个晚上没有睡了,瘦得都脱了形,又一直没有洗漱更衣,身上都黏黏的,这个样子怎么休息的好呀。鹿鸣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用开水烫了布给他擦了擦身子,然后再用被子把他包好。琢玉已经累到被鹿鸣这样子摆弄都没反应了。
鹿鸣料理好琢玉后,领着人把屋内鲜艳的陈设玩物,或者收起来,或者用白麻布盖上,又催着管事娘子赶紧把丧服拿来。
等到琢玉醒来时,他就看到鹿鸣跪坐在他旁边改着他要穿的丧服,不由得出言道:“不必再改了,这便很好。母亲为我操劳半生,难道我为她服丧还要嫌弃丧服不好吗?”
“嗳,郎主醒了。”鹿鸣放下针线,起来领着屋内众丫鬟给琢玉行了大礼,恭敬道:“郎主!”
琢玉靠在枕头上,抱着被子,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让众人起来,说:“干活去吧。鹿鸣,来告诉我,我睡着时,家里怎么安排了?”
“回郎主的话,奴婢僭越,刚才已经让先孺人的诸位姐姐会同管事娘子把家里鲜艳喜庆之物收起来,又让他们准备了丧服。”
“你做的很好。”琢玉还有些有气无力地答道,他听到“先孺人”那三个字,心中又是一恸,如今他父母双亡,真正算是孤儿了,顿了顿,继续说道:“给我换上丧服,我要去为母亲大人守灵。”
“是,郎主。”鹿鸣答应着,伺候琢玉穿上衣服,戴起白帢,扶着拐杖到孺人那里去了。此时,孺人那里得用的大丫鬟们已经帮孺人擦了身,换了衣裳,停在屋内。琢玉亲自给母亲盖了大被,泪如滚珠,忍不住伏地大哭!
此时,附近装办白事的哀乐班子也来了,正在外面试用乐器,一时间哀乐大作,挽歌飘进了内室,“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鹿鸣听到也哀不自胜,想起前世,真仿佛如薤上露一般,怎么不让她悲中从来,泪落如珠。
鹿鸣悲的是前世,而琢玉伤的是今生,二人就这样在灵堂里大哭,倒也应景的很。只是众人奇怪,鹿鸣为何如此伤心,难道真的是感恩情重么?很多人也不得不卖力哭起来了。
琢玉听了一会儿挽歌,作为孝子,也抽泣唱道:“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