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若星》瑶瑟

27、第 27 章

　　李建成的帐子里，不间断的传来人语，过完年，日子却不见得轻松多少。战争的残酷我已知晓，而李建成的体会必定比我更深刻，战场上，随时可能性命不保，所以越周全的计划就越能保全更多的人，因此他从不曾松懈。不知何处又传来芦管声，凄伤悲凉。对军营中的人来说，家是那么温暖却遥远的所在，人在异地，何处望乡。芦管中吹奏出的乐曲，仿佛能让人听到哭泣声，军中男儿的眼泪哪，此刻也许正流在了心里。
　　一别经年，军营中的士兵时常会流露出对家的怀念。想念自己的父母妻儿，也许只是一声相似的呼喊，都能让他们弹出泪来。偶尔会有小士兵来找我为他们写家书，字里行间也许只是关心，却已经是一字千金。大家都寂寞，所以相慰却无言。
　　很难想象，在战场上他们的刀刃砍下了敌人的脑袋。而在平时，他们能够欢笑嬉戏。战争始终是罪恶，不论胜败，李家三个兄弟手上握有多少苍生的性命？我不相信，亲手杀了一个人，还能够一直心安理得，何况是万千众生。
　　于是我曾去问过李建成，他说当一切都成了自然，就不会害怕，无畏才能无敌。同样若命丧人手，也就不能有任何的怨恨，因为这只是一种因循轮回。李建成很多事都很透彻，所以才那么成熟且冷静。
　　李元吉自从送别了他的妻子，马上又投入了新的备战中，这些天，所有人都严正以待，想是又有一场恶战。
　　每天都有伤兵被不断的送回来，还有许多人，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营地不断的转移，向东推进了许多。得胜了，但是全营都弥漫着一种低迷的气息。因为人手缺乏，我在进入军中的时候就跟着老军医学了包扎，现在则开始学一些基本的医药常识。看到那些士兵目光涣散，有些还高烧不退，这战争的殇究竟何时能止？但也明白，这不是我所能控制的，我只能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减少一分伤痛便是一分。
　　然而也有些士兵虽然从战场上带了伤回来，但是还能不断的说着那场仗胜得有多么神乎其神。还说着李氏三子在战场上的飒爽英姿，还有他们出神入化的工夫，故事广为流传，虽然很多都已经脱离了本来的面貌。所谓演义，便是这么演将出来的吧。对英雄的崇拜，也构成了军队中士兵的信仰。置身他们之中，我明白信仰尤其重要，否则一个人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恐惧感与罪恶感。
　　从前看史书上，一笔胜一笔败，写得那么轻描淡写，平铺直叙中，并不搀杂任何的感情。写历史著作需要的是理智的头脑和审视的眼光，因为他们是回顾。然而经历其中之人的悲喜与伤痛，不是一笔就可带过的，因为倾注了所有的情感，所以才不能看得透彻，做得潇洒。
　　战事进入了白热化，我们终日流动于山野间，虽然只是随军的医者，但是保护我们的人却有千人之余。从他们的身手可以看出他们的功夫不弱，李建成这么做的深意，所有人都明白。
　　尉迟阑当然也追随我们，可是她是一个娇惯的大小姐，不屑与皮粗肉厚粗鄙不文的士兵相处，所以并不加入我们的医疗队伍中。她终日眺望着，心心念念的只有她的李世民。虽然我们之间应该算是有过节的，但是有时也可怜起她的一片痴心来。李世民的心是不稳定的，他的所思所想，我从未猜透过。
　　这天，李元吉高举着大唐的旗号，高喊着，激动着回到帐中，还带回了许多俘虏，李建成终于在马上露出了疲惫，我知道，这场仗又胜了。
　　然而李元吉说，那不过是局部胜利，不过大局已定，明日将再次出击，便可大功告成。虽然所有人都欢欣鼓舞，但李建成却只是淡淡吩咐了声不可松懈。他的眉间都是倦意，手臂上还受了伤，这让他的脸色看上去更加苍白。侍卫扶他下马，我看到他的双腿一软，幸好身边有人扶住，才没直接跌到地上。
　　李建成看了看我，然后微微抬起手臂，手还没够到我就无力的垂下了。我连忙去扶他，他扯了扯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他的所有疲累，都是为了能取胜，胜了就有希望。
　　“小心。”我叮嘱着，扶着他走了几步，但他并没有把多少重量放我的身上，我知道他是怕我支撑不住。他处处为我着想，然而我却要做一个木头人。我以为只要不去看不去想就不会感动，但是我错了，他为我所做的点点滴滴都真实的存在在我的记忆里，挥之不去。我从未表达过我的心意，以前没有，我想着今后也不会有，然而为什么看到他这么虚弱的样子，我会心疼他。
　　“你先躺好，我为你包扎。”我去取药箱，我告诉自己，照顾伤员是我的责任。而他，就好像是个听话的孩子，躺在床上，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但他却不曾说话。他已经累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用白布一圈一圈的缠绕，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婆娑着我的脸颊。
　　“我去煎药。”再承受不住他这么温柔的对待，我找了个借口离开。再不逃就要沦陷了，我不能这么下去，我不该给他任何的企及，不该让他有任何的误会，在我还不确定自己心意的时候。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看穿了我的心事，因为他的表情有点受伤。苦苦的笑挂在嘴边，怎么也咽不下去。
　　帐子里的摆设始终如一，那是我布置的，我已经了解他到连他喜欢什么样的摆设都一清二楚了，答案似乎昭然若揭，可我还在排拒，我才刚在李世民那里遭受感情的挫伤，难道我还学不乖么？
　　是，我知道李建成与李世民是全然不同的，可是命中注定了那样一个结尾，没人能改变的，我也不能。
　　“不值得的。”离开前我这么说着，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