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若星》瑶瑟

28、第 28 章

　　大批的伤员被运送了回来，我从上午一直忙碌到下午。可想而知，这是多么惨烈的一战。身上中箭的士兵发出凄厉的哀号声，痛苦的喊声此起彼伏。他们的血把地上染得斑驳一片，旧的新的不断交叠，触目惊心。
　　夕阳西下，却还有大批的伤员没有进行包扎，火把被点亮了，军医挑灯夜战，我和他的徒弟们也不得清闲。终于为最后一个伤员上完了药，腰都累得直不起来了，眼睛累得酸疼。要在以前上学的时候，熬夜通宵个几天都没有问题，但是现在久不锻炼，果然经不住这样连番的轰炸了。
　　李元吉拿着一碗粥走进我的帐子里，身后的侍卫也带了许多食物进来，大家都已经饥肠辘辘，所以都吃了起来。
　　“辛苦了。”李元吉递上粥对我道，难得他这么郑重其事，战争的酷烈也让他敛起了笑容，对部下的关心能更容易的博揽人心。
　　“谢谢。”我接过，却完全没有胃口。
　　忽然瞥见他手上也有细小的伤口，连忙让他坐下，为他包扎上药。他本要拒绝，但是拗不过我，只得乖乖听从。
　　上着药，他笑嘻嘻的对我道，“难怪我大哥那么喜欢受伤了。”
　　“哪会有人喜欢受伤的，别乱说话。”听他说出这话，我假装听不明白。今天未见到李建成，连李世民也没影子了。李元吉哪，想用潜移默化的方法把李建成种在我心里，真不愧是李建成的好兄弟啊。
　　外头传来奇怪的叫喊，是女人尖锐的声音。而这个偌大的军营，除了我，只有尉迟阑那么一个女人。外头太吵了，根本听不真切她在喊什么，但是十分凄厉。
　　见李元吉突然用正经的神色看我，我觉得奇怪，便问他道，“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许久，又说了句，“有些事情你不必知道的。”
　　右眼皮开始乱跳，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能让尉迟阑叫得这么歇斯底里，除了李世民，再不会有别人。
　　“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记得昨天他们还说今天就可取得胜利，可是今天这种情况，显然出事了。
　　“你别管了。”李元吉摆了摆手，摆明了不肯说。我更加着急，不祥的感觉更加强烈。
　　突然，又有一群人在附近高声嚷嚷着什么。
　　“太子，求您去救二殿下吧。”
　　“太子，就算二殿下曾经有什么对不住您的地方，求您高抬贵手饶了他，求您发兵吧。”
　　“太子——”
　　李世民发生了什么事了？！这些求救声中，有房玄龄、杜如晦的声音啊。他们向来忠于李世民，今天会说这些话，必定是李世民受困了。
　　“请各位大人回吧，太子心意已决。”
　　冷冷的，这是卓政一贯的公事化口气。李建成不愿意发兵去救李世民么？他怎么可以这么狠心看自己的弟弟就这么孤立无援地死去？！我以为，他们只是不和，却从不知道他竟欲置李世民于死地。难道我看错了么？我以为他够宽容，可是他竟也是喋血的男人么？！
　　“你二哥究竟发生什么了？！”
　　我连忙抓住李元吉追问，然而他神色有些复杂，扭过头去还是不说。
　　“难道你要我直接去问你大哥么？”如果问李元吉问不出结果，那么，我会去问李建成的，不管原因是什么，我都不能放任他把自己兄弟推向死亡而不顾。
　　“为什么总是帮着他？”李元吉皱着眉，显然不赞成我去参与此事。
　　“不帮他难道要看他去死么？”我反问，为什么他们一个个都可以这么无动于衷？难道他们丝毫不顾念兄弟之情手足之义么？！
　　“如果不是他急功躁进，我们又怎么可能一败涂地？”李元吉看着我，在他看来，战争的胜利更重要么？可是那些人已经死了，死者不能复生，而来者犹可追，李世民现在还没有死，为什么不能去救？！
　　“你觉得他该死是不是？”时机稍纵即逝，我没有时间再在这里与他辩论下去，这样永远不会有什么结果。我需要的是行动，李建成不可以这么冷血的看着李世民送死而袖手。
　　“你！”李元吉涨红了脸，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可是我只觉得越来越冷，他们是兄弟，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我去找李建成。”我推开他，然而他却阻拦上来，张开手臂挡住了我的去路。
　　“你要过去，就杀了我吧。”他的态度是坚决的，这更让我心寒，为了阻止让他的二哥获救，他可以连性命都不要了？这算什么，两败俱伤，亲痛仇快，才是他表达亲情的方式么？
　　“我以为你宽厚，却原来也是这样不择手段！”
　　“随便你怎么说，今天我必须阻止你。”他的态度坚决不容辩驳，然而我也抱持着一样的决心。
　　“别忘了，李世民纵使有千般过错，他也是你的二哥。更别说，他所犯的过错，只是成为你们夺取王位的绊脚石！”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如果李世民不杀了李建成和李元吉，那么他自己也必须死。在这场争夺战中，总有一方要失败，而败的代价是死而已。没人做错，只是因为他们是兄弟，是有血缘的同胞，所以不论成败，结果都一样残忍！
　　“你知道他曾做过什么？！”李元吉被我的话彻底惹恼了，他暴跳如雷，并且大声的开始咒骂。
　　“不论如何，他是你的亲哥哥！”再怎么否认，这都是不争的事实，不可抵赖。
　　“好吧，你一意孤行你就去吧，对你来说，只有李世民一个人能入得了你的眼，别人的命都不是命！”他让开了路，他再怎么表现出痛心也及不上我麻木后的疼痛。现实就如一枚枚针，刺到我的骨髓里。
　　卓政是一个恪尽职守的侍卫，也是我面前的巨大障碍。他挡住了我，用比刚才更语气冰冷的对我道，“请别进去。”
　　“让我见他！”我对着卓政吼，然而他却双手握剑，我手无寸铁，也进不去，只能疯了一样对着帐子大喊道：“李建成！让我进去！”
　　此刻我已经无法顾虑可能对李建成带来的伤害了，我仗势着他对我的感情，却一再的对他伤害。我无法停止这种行为，因为我无法想象，他能在得知自己的亲弟弟受困之后，还能不闻不问，不施援手。
　　不多久，帘帐拉开，李建成走了出来，带着一丝疲倦。他知道是我，所以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你这是要干什么？”他沉声问，而我被他的威严震慑住了，竟让我无法开口。
　　整理了一下自己紊乱的情绪，我仰头问他道，“为什么你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李世民去送死？”
　　他听完后，闭上了眼睛，这样的沉默让我害怕，然而我不畏惧。因为血淋淋的现实更伤人，我无法承受这么无情的他。他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噢，我在期待什么，这样一个站在顶峰的男人，手上怎么可能不沾肮脏的血？我该知道的，我该知道的，权力的背后永远都伴随着不可为人道的血腥。然而他不能！他不能亲手害死他的弟弟！他不能这么做——
　　眼泪掉了下来，为曾经心目中那个完美温柔的男人流泪，他不应这么薄情寡义，然而事实证明，他是的！
　　在我心中，他的形象一直完美，可是为什么此刻，他的五官都变得这么的冷硬，线条如此清晰，雕刻出了他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具。
　　“回去吧。”他对我轻轻道，不断揉着他的眉心。
　　“你不答应发兵，我不会回去！”李世民不会死，我知道这结局。然而我不想，不想李建成这个温柔的男人在我面前上演一场亲手弑杀自己兄弟的戏码，我会接受不了。我无法面对那样的他，他是那么温柔的男人哪，如果那表象崩塌，我的世界会变成一片废墟。
　　他在我心里，已经成了一根支柱，支撑着我在古代的一片天。
　　直到这时候，我才知道，我是喜欢他的。
　　而李世民，不，想起他那讥讽的笑容，我还是会心痛啊。
　　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老天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如果这不是一个二选一的课题那该多好？同时喜欢上了两个男人哪。一个将死，另一个必死！
　　“进来。”李建成的语气是不容违背的坚决，我依言走了进去。
　　他背对着我，他的呼吸很急促，而且，很痛苦。没有理由，我就是知道，他很痛苦。
　　他的大手一挥，身侧的杯盏落地，破碎，划开了我们之间凝结的空气。我看着他，耳边是尉迟阑的叫喊，不绝，大概会就这么到天荒地老。而他转身，凝视，仿佛这一番目光的交碰，可以无他，可以无它。
　　情之所至，情不由衷。
　　结局告诉了我，眼前的这个男人会早早的死去，今天被困的那个男人黄袍加身。他们终将残杀，从今天开始，他们之间的界限将更分明。从前就已经明显，今次只是又一次的激化而已。今后，还会延续。而我，为什么要趟进这混水？因为我已是身不由己，我已经忘情投入！
　　“去救他吧。”我知道说出这句话，我将失去李建成，然而我宁愿失去，也不想他成为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统治者。他的形象该是完美，不管后世怎么写怎么说，在我的心中，我竟容不得他有冷酷这一项。而且，我也不想再纠缠下去了，不想继续身在这个旋涡而无法自拔！
　　曾经以为只要跟着结局走，就不会行差踏错，却原来，一步错，步步错，最终将自己推到了眼前左右为难的境地。如果，我不曾为李世民心动，那么我不会救他。如果我不曾喜欢上李建成，那我也不会为他的死而痛苦。我何尝不知道，今次的救，会导向他未来的死，然而我没有办法，我必须这么做。因为我无法看着李世民死去，也无法看着李建成行凶！
　　我终究被那个结局困囿住，挣脱不开，摆脱不了，眼睁睁看着一切发展，却无法逃开，只有越陷越深。建成，建成，我喜欢你，所以，我们不要继续了。否则我无法面对你的死，我真的做不到！
　　不敢看李建成被刺伤的神情，却听到他笑得天崩地裂，石破天惊。
　　我感觉地动山摇，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他的笑就如同狂风，吼叫，咆哮，呼啸。
　　“我以为你该装聋作哑，我以为元吉能够阻止你，”他顿了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又接着道，“结果，你还是来了！”
　　我捂起耳朵，却被他握住双手，无处可逃，只能面对他。那不是恨，不是怒，而是悲，深得如寒潭的眼，把所有的痛都酝酿其间，看不见底，看不见波动，那眼神，哀伤如死。
　　“究竟，要伤我到怎么样你才会满意？”他凑近我，他的眉、他的唇、他的呼吸都是痛的，他的嘴角勾起的笑，那么绝望，让我不忍去睹。
　　“杨思昔，我从来不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他放开我，仰着头，那么消瘦，那么脆弱。
　　我捂住我的胸口，那里正疼，疼得要将我毁灭。
　　“究竟我要怎么做，你才会看到我，究竟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把我放在你心上？”他不断摇晃我的身体，我却在逼自己放手。我们都该放手，因为我们走不到天荒地老，甚至走不过几季寒暑。
　　当你身受异处的时候，我该如何自处？何况，你有家室，有一个爱你并且会嫉妒得伸出魔爪的妻子，面对她，我又该怎么保持自尊？事实告诉我们，即使我们走得很远，也走不出那几个春秋，即使我们走得很远，也走不出纷纷扰扰，我们永远会处在风暴中心，而我，还无法与你一同承受。原谅我的自私吧，我做了这个决定，然后听到他在耳边的宣判。
　　“如果你说，此生我们已无可能，那么，我会选择死心，我会放弃你！”
　　听到他说死心，听到他说放弃，不正是我所需要的么？可为何我觉得呼吸都被夺走了。他终于要放手了，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也知道我今次的行为足够让他断绝对我所有的恩典，然而当他真的说出了这话，当他真的收回了所有，我的心被抽空了，世界坍塌成一片废墟。终于，我再没有资格挥霍他的赐予。
　　我以为我足够理智与坚强，可以看开所有的分离，然而此刻我竟然不能承受失去他。
　　终究，我没有说话，我让自己没有表情，这样，才能百毒不侵，让悲伤止步。
　　李建成带着悲痛欲绝的表情，一字一句的地问我，“我们，还有可能么？”
　　我的嘴唇在颤抖，而他的也是，他想吻我，凑到我身前，却最终没有落下，那温柔得如细雨的吻，再不属于我了。
　　“请放弃我吧。”我微笑着，我扬起我的脸，对着他微笑，并且不再给自己留后路。
　　他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重重的，清晰可闻，一步，两步，三步……似乎走去了世界的另一头。
　　我听到眼泪掉落，泪滴沉重落地，历历可辩，一滴，两滴，三滴……地上染成了一片浓重的湿。
　　茶已凉，情已逝。爱情，刚刚萌芽，就被我用坚硬的皮靴捻碎，零落成泥。
　　走出了李建成的大帐，天空下起了雨，由雨丝，变雨滴，最后是滂沱大雨。我淋着，却感觉无比畅快。豆大的雨点打在肌肤上，生疼。痛并快乐着，原来，是这样的感受。
　　李元吉在远处站着，今天的我，不可原谅，他脸上分明地说着。而我，我好想对他笑得灿烂，却为何有那么点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