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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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尼古拉一早起来就听说今天父亲回来，他算着父亲会先去办公室，然后组织一系列会议，直到夜宵时间才会回家，与自己和母亲一起坐坐；这么算下来，他还能抽出些时间去看蕾拉。他今天早早地结束了飞行训练，正收拾橱柜准备去蕾拉的住处，哪知更衣室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敬礼”声，尼古拉转头，见空军元帅站在门口，猜也知道肯定是来接自己的。
空军元帅是奥列格一手提上来的，三军里面，由于海军元帅与克伯格的人是另外一方势力的人，所以空军和陆军的人便在奥列格的带领下更卖力地团结了起来，大家以前就经常看到这两人一同出入员工食堂，两人端着和普通战士一样的饭菜，在角落的位置里有说有笑，所以这时空军元帅出现在传说中是奥列格儿子或侄子的人所在的更衣室门口时，士兵们也没有觉得太吃惊，反正这样高层的领导肯定不是来视察更衣室卫生的。
空军元帅的副官严肃地看着屋内的飞行员们，又探头看了看里间的尼古拉，朝屋内士兵敬了一个礼后就退了出去。
大家一边低声议论一边换衣服，尼古拉最后一个出更衣室，那名副官站在门口，见了他，连忙敬了一个礼，尊敬地说：“您好，元帅的车在后门等您。”
“谢谢。”尼古拉认真地点点头，他很远就看见了父亲的车，车上坐着父亲与空军元帅，还有一名脸颊消瘦的男子，尼古拉认识这张脸——弗拉迪米肯瑟将军，曾负责克伯格。他也是栗色贝雷帽的获得者。
肯瑟将军四十岁左右，阴郁的脸，消瘦的脸颊，深陷的眼眶，鹰一样的眼睛。他的身材高挑偏瘦，但肩头肌肉厚实，大腿也很结实，应该是一位格斗能手。尼古拉不习惯对方的目光，乖巧地点点头后就避开了对方，对方也不太在意尼古拉，权当他做有钱人家的小孩。
以前奥列格从来不让尼古拉参加这样敏感的聚会，看来父亲已经铁了心要让自己继承他所建立的一切，且因为自己要继承，在父亲眼中被归类为定时炸弹的一切事和人都必须被清除掉，如此这般，肯瑟将军便出现在了这里。餐桌上尼古拉一直念着蕾拉，蕾拉此刻一定做好了饭等自己“回家”，听着眼前的一系列说辞，他真是忍不住地想回蕾拉那里，这时候，蕾拉是全世界唯一懂他的人。
他很多次想要开口反对父亲和他“朋友”们的一些说法，可是他忍住了，他一次又一次的忍住了，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他的内心告诉他不能再等了，越等就越是没有选择，越等就越是只能被这个大家庭吞噬；可是家庭赋予的一切惯性又是那样可怕，他在一股庞大地恐惧的压迫下遵循着这份不成文的规则，只觉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最后他在强大的斗争下疲惫了，大脑甚至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内心一股虚弱地声音还在嘶吼着，让他动起脑筋来，凡事自己思考。可是在父亲完善而强势的思考能力面前，在身边所有人的沉默面前，在一个熟知和未知的世界的门槛面前，他越来越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有能力抛开一切。
他非常紧张，这种紧张上升到了恐惧的程度。此时他突然想起额蕾拉，他想起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懂自己，自己的委屈自己的烦恼，自己思考的一切都有蕾拉可以倾诉。这让他突然好受多了，他的屁股在凳子上小面积地挪动着，他按捺不住了，恨不得立刻回到蕾拉身边。他突然由胸口产生了一股愿望，他真希望蕾拉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孩子，这样他和蕾拉就有具体联系了，这份倾诉与倾听的关系就可以长期地维持下去了。
他突然愣在了饭桌上，所有人忘我地叙述着，侍者们穿插在众人之间，一片喧闹中，没有人注意到尼古拉的表情。尼古拉发现自己也正尝试用一个手段去为未来加上一份保险，他希望用孩子拴住蕾拉。他顿时慌乱了，并很快找到了原因。他之所以希望保证一份未来，是因为他没有去把握现在，此时此刻他需要做的事情根本不是去确定孩子的身份，更不是去向蕾拉求婚。他需要做的事情是开口，开口而已。
“父亲……”尼古拉本能地开了口，他的性格让他在此刻开了口，逻辑甚至直觉都没有起到直接作用。
“哦，儿子，不是现在，我正和你诺宾斯基叔叔说话呢。”
尼古拉吞了吞口水，他害怕极了，他正反抗着什么，一份了不起的反抗。他凭借年轻人特有的冲动之力再次开了口，又唤道：“爸爸，我觉得……”
肯瑟将军突然开口道：“元帅与诺宾斯基元帅正商量乌克兰军事基地的后续处理问题，少爷，您有什么事？”
尼古拉愣愣地看着这位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将军，在对方逼人的目光之下，他说不出一句话。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在了气势上。对方根本就不希望他开口，对方看不起他。
“爸爸，”尼古拉突然大声打断了长辈们的交谈，这么做更像是与肯瑟将军赌一口气：“马蒂尔德太太让我晚上回家吃药，我能先回家么？”
奥列格正同诺宾斯基元帅聊得火热，尼古拉一副“去意已决”的样子，他便挥挥手说：“让司机送你回去——真是的，还说带你来听听大人们都谈什么呢。”他转头，对诺宾斯基说：“还是个孩子，我就知道他坐不住。”
尼古拉顾不上这么多了，他起身，匆忙与众人道别后就离开了。同肯瑟道别时他没有看对方的眼睛，他甚至不敢握对方伸过来的手。他在一片混乱中到达了蕾拉的住处，一路上他唯一能确定的感觉是：不能让肯瑟元帅呆在父亲身边。
“因为我不喜欢那个人。”尼古拉向蕾拉解释。
“……哦？”蕾拉正一肚子火，她害怕尼古拉对她逐渐冷淡，在漫长的等待过程中她真是受尽了煎熬。按照她平时的性格这份煎熬就算把她憋死她也不会说出来，因为她一直保持着一份淡然洒脱的形象。可是面对尼古拉这样的闷头小熊，她不得不把她的一切情绪都交代清楚，不然自己就算憋死尼古拉也察觉不出缘由，这样一切忍耐就没有意义了。蕾拉转头，认真而又有些委屈地看着尼古拉说：“今天你没有出现，我还以为你不再需要我了。”
尼古拉顿时脸红了，他小声地说：“怎么会呢。”
“请你可怜可怜我。”蕾拉轻声道。
尼古拉一愣：“你说什么？”
蕾拉抬头看看尼古拉，转过头去，不再重复。过了不久蕾拉再次穿过头来，虽然还带着委屈，她的表情是温柔而体贴的，带着无限女人味。她本就好看，也从来会打扮，得到尼古拉的关怀之后她很快摆脱了刚刚出现在圣彼得堡时那种苍白阴暗的形象，又恢复到了之前风韵无限的少女模样。她牵着尼古拉的手走去床头坐下，在令人放松的沉默中，她轻轻靠在尼古拉的肩头，手摩挲着尼古拉的手。尼古拉紧张得从脖子到背脊直到脚趾间都绷直了，他隐约觉得这种感觉谈不上幸福，这是一种其他什么感觉。一种家的感觉。
一份由责任感诞生的欣喜感。
他居然很快适应了这份新的责任，他紧张而又生硬地揽住了蕾拉，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他开始无意义地说话。他说：“我不能让父亲与肯瑟将军继续交往下去，他是一个危险的人。”
蕾拉在心里吃吃笑，想这个小孩倒是像模像样。她柔声道：“你怎么知道呢。”
“我知道的。”尼古拉在蕾拉面前保有这份自信心。
“如果您父亲执意呢？”
“那我就离开这个家。”
蕾拉猛地坐正了，她已经思考一整天了，她决定对尼古拉坦白。她认真而又温柔地看着尼古拉的双眼，抚摸着尼古拉的脸颊说：“还记得我对你说的、在医院里看见的那些孩子的事么？”
尼古拉点点头，也回报予蕾拉同样温柔的眼神。这双眸子太过单纯清澈，蕾拉念着自己内心的私欲，竟无法面对这样一双眼睛。她避开尼古拉的视线，摸着隆起的小腹说：“你不要嫌我俗气。在有这个孩子之前我一直认为我们应该活在此时此刻，应该想到什么就去做，想说什么就说出来。我们不应该为物质而活，不能为了安然而放弃理想。但是，在我知道这个孩子的到来那一瞬间，我整个人改变了。现在我最希望的是为自己的孩子寻求一份安全的未来，我……我不希望我的孩子比别的孩子差，不希望他吃苦。”
“谁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受苦。”尼古拉双手握着蕾拉的手：“谁也不希望。”
“我们能一起为这个孩子提供一个安稳的成长环境么？”
“如果远离这个家庭的话……”
“远离你的家庭？”蕾拉抬高声音：“你知道在外面的世界，生存有多么辛苦么。我知道。我做记者这些年拍摄了很多贫民窟的照片，还有孤儿院，养老院，收容所，戒毒中心，战俘营……我见过无数残疾的孩子，因为疾病遭人遗弃的孩子，被迫成为雏妓的孩子，被人口贩子贩卖去世界各地的奴隶……他们都是有父母的人，但因为没有经济能力，他们的孩子就要遭受那样的痛苦。尼克，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出生在一个租下来的便宜住所，不希望孩子看病的时候为别人挪位。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辛苦，你只是异想天开地觉得离开了家就会找到宁静。你经常提起的法国乡间的小农舍只是一个幻觉，就像玛丽安东尼特在凡尔赛宫的角落里建造的农舍一样没有意义。真正的农舍你是不会住的，你也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一个农民。我不奢求孩子成为一个王子，但他应该能受到很好的教育，得到应有的营养和医疗条件，与他交往的人都是善良而健康的家庭出生的孩子。我多么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自小接触艺术，并得到适当的艺术教育。他应该懂得欣赏艺术，并且精通一两门乐器——而艺术家是靠钱与时间堆砌出来的，就像瑞典的古斯塔夫王子一样。没有孩子的人总对世界没有要求，但一旦有孩子，你会真心希望世界更加和平更加美好，你会用你所拥有的一切去换取一份保证，哪怕那份保证是那样虚幻。从此我宁愿生活在幻想中。尼克，你知道么，在我拥有了这个孩子的那一刻起，我就失去了现在。我发现，从今以后我的人生就不存在于此时此刻了，而是与未来连在了一起。我不在了，我就是我的孩子。”
尼古拉双手垮了下来，没有再揽住蕾拉。他呆呆地坐在床上，全身冰凉，失重感一次又一次地贯穿他的身体。
“……现在我买菜时会觉得车辆开的太快，走路时觉得地面太滑。看见每一个孩子我都会认真打量，我会观察他们的父母，以此来学习哪些事情应该让我的孩子接触，哪些应避免。尼克，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对不对？”蕾拉紧紧抱住无力的尼古拉：“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但是为了孩子我不得不厚颜无耻地抓住你，我不能放你走，你今天没有来吃饭就让我吓得不轻，求求你以后千万不要再这样了。我是一个母亲了，请理解我。”然后他松开尼古拉，双手抓住尼古拉的双臂，有些歇斯底里地、用哭腔说：“求求你不要舍弃你家庭给予你的一切，他会是孩子最强大的支柱。我们的孩子需要金钱与权力，他不能再像我这样凄惨了。他应该生长在你所生长的环境，有一个殷实的家庭，有一对疼爱你的父母，有很多人帮着你父母照顾你，有最好的老师和最好的医生围着你。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刚接触你时我就开始偷偷羡慕了，你拥有我们所有人无法拥有的一切，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出生在你的家庭呢？”
“我的家庭？”尼古拉突然愤怒地低吼道：“我的家庭有什么好？”
蕾拉继续提高音量：“那是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尼克，我宁愿自己的儿子生成皇太子亚里克森尼古拉耶维奇，也不愿他成为一个平民的孩子！”
“你在说什么啊？”尼古拉颤抖着说：“遭受那样的病痛，让父母为自己心碎？看着你的孩子在眼前呻吟，祈求你在他死后为他立一座小小的墓碑，免得大家将他遗忘……你受得了？”*
“我受得了！”蕾拉突然哭了出来：“我受不了的是贫穷和潦倒，我受不了的是没有父母的爱。我受不了我所有的亲戚不再认我，我受不了他们将我看做家族的耻辱，与我断绝关系。我受不了夜夜看着我母亲为了生计发愁，我受不了见她本是高贵家庭出生却要为了我而像别人献媚。我受不了成为我镜头里的任何一个人……我……我受不了没有你。”
尼古拉突然站了起来，他动了动嘴唇，看样子是要吼什么。可是他是温柔的孩子，他最终没有吼出来，而是打开门消失在了走廊尽头。蕾拉吓坏了，连忙追了出去，此时是四月份，夜里还有些寒气，她穿着单薄的衣衫在深夜的小巷里追赶尼古拉。她拼命地奔跑着，并且希望自己摔倒，好换取尼古拉的停留。尼古拉在遥远处奔跑着，即将由她的视线里消失。她只好故意摔倒，希望引起尼古拉的注意。可是尼古拉没有听见她摔倒的声音，她只能痛苦地蜷在地上，艰难地皱起眉头。
她突然用力地将肚子贴去了地面，因为她记得医生说过寒气和剧烈的运动都有可能导致流产。她不想要这个孩子了，这个孩子毁了她的人生观，将她的人生搞得乱七八糟。谁想和一个小自己一倍有多的小男孩结婚呢，谁希望硬着头皮、挺着大肚子嫁入豪门受气呢，蕾拉从来就是最自由的姑娘，她舍弃了她所有的背景踏上一条为底层人民争取声音的道路，她应该是最高尚圣洁的姑娘啊。
她希望有谁来阻止她杀害自己肚中的孩子，可是深夜的小巷子里没有一位路人。她任寒冷浸透她的身体，她甚至努力地在地面上扭曲，以加大自己运动的剧烈程度……
这时，肚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蕾拉像断电一样停下了所有动作。
不多时，一记有力地踢打再次由肚子内部传来。它是那样有力，蕾拉吓坏了。
蕾拉继续等待着，可之后，胎动没有再出现，一切归为沉寂。蕾拉静静地蜷缩在地面上，生怕自己一丁点动作就会错过下一次胎动。最后，她终于确定没有动静了，她这才慢慢抱住自己的肚子，伤心地哭了出来。她努力站了起来，刚才那一下有意的摔倒还是让她擦坏了膝盖和手肘，此时伤口正钻心地疼。可是她顾不上了，她一心一意想着肚子里的孩子，她跌了孩子，她还让它受了凉。天啊，它不会有事吧？天啊，天啊……
蕾拉疯了一样朝家里走，可她又不敢有大动作，怕加大流产的几率。她小心翼翼地回到房间，然后认真地烧了开水，暖起了自己的小腹。她后悔极了，人生中她从未这么后悔过。她哭着抱自己的肚子，一面痛哭一面说对不起。“孩子，”蕾拉真心对肚子里的小生命说话：“妈妈爱你，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哪怕我们没有面包吃，哪怕我们没有地方住，你也要永远记住，妈妈永远永远爱你。你是一个不缺少爱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