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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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他们走了整整五天才碰上前来接头的自己人，对方是奥列格加加林的亲信，一直作为间谍潜藏在德国，听说奥列格出事之后专程赶回了苏联。尼古拉已经能正常走路了，但脸色苍白，双颊深陷，眼睛因此更大了，一眼看去只能看见他美丽的眼睛。自从那名士兵阵亡后尼古拉就坚持自己走路了，大家都惊异于他的坚强。他也很努力地吃饭，可惜他胃口很差，拼命塞食物进去只能造成反效果，比如吐，或者胃疼；尤里沿途不断四处寻找牛奶喂他，好缓解他因为没好好吃饭因此给人添了麻烦而产生的内疚感。士兵曾在深夜看见尼古拉悄悄起床吃糖，看来尼古拉真的将那些糖当做药了。听着尼古拉轻细而急促的喘息声和隔不久就会出现一次的深呼吸声，士兵知道尼古拉一定很痛苦——大家已经知道了，加加林元帅的爱子心脏和呼吸道都不好；但是几天的相处让他们明白，尼古拉此刻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扰。
又走了半天，一辆吉普车停在了众人休息的小餐馆面前，车上跳下了一位壮硕的男子，身着质地精良的军装，头戴一顶栗色贝雷帽。已经进入了苏联境内，镇上来了一位戴栗色贝雷帽的年轻军官，男女老少都出来围观。男子五官儒雅，看上去稳重里透着敦厚，和他的身材格格不入。这位年轻军官急切地冲进餐馆，看见尼古拉后定在原地，不再迈步。
尼古拉瞧见了他，尼古拉也愣了一会儿。然后尼古拉露出了温柔地笑容，柔声道：“波利斯，戴着这顶帽子，我都认不出你了。”
这位军官就是米迪亚力克的哥哥，刚刚获得栗色贝雷帽头衔的波利斯尤里耶维奇普夫斯基，也是自出生起就陪伴尼古拉长大的少数玩伴。他皱着眉头走去尼古拉面前，半蹲下地，尊敬而又亲近地、痛苦地抓住尼古拉的双臂说：“您受苦了。”
然后他站起身，非常懂礼仪地由尤里开始挨个问候，感谢他们照顾尼古拉。他和一般军人不太一样，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一股贵气，显示着他良好的教育背景和优越的出身。一时间，全场最打眼的人就是他。
尼古拉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复了而站了起来，于是所有人的视线又回到了尼古拉身上。在一群军人里面他像小孩一样瘦弱，但所有人都感觉到这些士兵们正众星捧月般地护着他。他已经安全了，一位忠诚的士兵为这份安全付出了生命，还有一位上校负了伤。尼古拉端起酒杯，举平了手臂。他没有说任何祝福的语言，只是平平举了好一会儿，然后一口喝干了这杯酒。这是沙皇俄国流传下来的喝酒方式，后来特种兵部队的人也爱用，以显豪迈。这样的动作让瘦弱的尼古拉做出来，却也丝毫不减气势，举杯之间的霸气是少了几分，但贵气却更甚了。
一些人学着他那样干杯，但没有人做得像他那样好看，还有一些人仰头喝着闷酒。此时，尼古拉一行人还不知道，为了除掉奥列格加加林所发起的这次军事变革在苏联军中造成了不可估量的影响，很多人为此献出了生命，其中包括七名将军和二十二名高级将领，共一百零九名高层人士入狱，他们中很多人将在西伯利亚度过余生。
——咔嚓——
尼古拉终于安稳地睡下了，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沉沉睡去。他的床头还放着几颗“药”。待他睡下了，士兵和两名军官这才向波利斯叙述了一路上尼古拉的表现，他们并没有希望借此获得波利斯的好感，他们真心被尼古拉的坚强和教养打动了。波利斯很清楚的尼古拉的为人，尼古拉就像自己的小弟弟一样；但波利斯还是听得热泪盈眶，他连夜写了一封信，让一名列兵提前送回了莫斯科，交给了奥列格。
到达莫斯科后尼古拉没有立刻见到父亲，父亲重回了元帅的地位，自然会像往常那样那样繁忙。一些家臣专程由圣彼得堡赶来迎接尼古拉，那日早晨，一路陪伴尼古拉回国的士兵和尤里刚起床，就看见了客厅里坐着的好几位男孩儿，年龄介于十四至十六岁之间，个个眉清目秀。他们一愣，找旁人打听这些人的身份，答曰：“加加林元帅家里面专门陪他儿子玩的小男孩。”
说罢，说话人神秘地眨眨眼睛。
权贵们到底都玩儿些什么呢？战士们不知所以然地看着少年们像小姑娘一样叽叽喳喳，他们端着茶杯，举止优雅地吃着饼干和糕点，并不时瞥向这头的士兵们——还冲他们魅笑。这一切超出了战士们的理解范围，直到尼古拉出现在客厅门口气氛才正常一些。尼古拉认真地同每一位士兵问了早安，一副主人的姿态。明明还是个孩子，但是他的言谈很是老练，他每走近一名士兵就会询问对方的名字，再真诚地问候几句，比如“您昨晚睡得好不好？”“今天天气怎样？”“您是哪一支连队的？”“最近都执行了什么任务？”……虽然一看就知道这是父母教导的的结果，带着人工气息，且只起到礼数周到的作用，但是士兵们都觉得开心，毕竟他们和加加林元帅的家属交谈过了。
“你知道么？”那群少年围去尼古拉身边：“家里在给你商量结婚的事。”
“如果没有错的话应该是丹麦皇室的公主，叫玛格丽特。”
“什么？我怎么听说是荷兰的约瑟芬公主？”
“那怎么可能，那位公主是龅牙。”
“难道玛格丽特公主就很好看？况且，她太矮了，你也不想未来的继承人像拿破仑一样吧。”
尼古拉一直不说话，只是听。待众人说了一圈了，都看向他了，他才随意说道：“亚历山大大帝也不高啊。”
谈话再一次展开，尼古拉继续保持沉默。对面的士兵们惊愕地看着这头的景象，偶尔尼古拉会与某一位士兵目光相对，他便温柔地笑一笑。这样一来给人的感觉是尼古拉和士兵们还是有共同点的，但其他那些男孩就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了。不久，士兵们出外执行任务了，男孩们立刻趴上尼古拉的耳朵问：“你怎么不问为什么给你选公主？”
“以前某位亲戚也提起过，劝父亲在我十六岁一到就为我娶亲。”
“可是夫人之前是反对的。”
尼古拉眨眨眼睛，他也不知道答案。
“老爷想让你加入空军，你知道不知道？”
尼古拉瞪大眼睛，惊奇地说：“不知道。”
“前天老爷一回家大家就听说了，他和夫人在鸢尾厅谈了很久，后来马蒂尔德太太和米迪出来了，大家就听说了。大家都很高兴，因为这个家终究是交到了您手上，不是瓦迪克。”
这倒不是多让人吃惊的消息，尼古拉再次眨眨眼睛。
“有一天你会是我们的主人，不过现在也已经是了。”
“本来老爷和夫人担心你的身体，怕继承家业给你过重的负担。但听米迪亚力克说，你在捷克时身体很好，还立了大功，这样一来瓦迪克少爷彻底没有机会了，他一直因为自己军人而瞧不起你。”
尼古拉露出了寂寞的表情。整个上午他都不太说话，中午时分波利斯回来了，他轻声遣退了男孩儿们，对波利斯说：“听说父母在为我安排婚事？”
“你还小，他们只是说说。”
“我的妻子是那样重要的角色么？”
波利斯知道尼古拉在套他话，这已经不是秘密了，所以他握住尼古拉的肩膀，温柔地说：“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如果我不想呢？”
“是因为健康的关系么？”
尼古拉摇摇头。
“如果不是因为顾虑健康的话，你有义务接受这份命运。你生下来就是要做皇帝的，你是太子。”
“你怎么也和他们一样，已经没有国王了。”
“你又来了。”
“我不想这样莫名其妙地做上这个位置，我还不够资格。”
“谁不是硬着头皮登上这个位置的呢，它从来不是一件喜事。你有能力，相信我，只有这一点上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很有自信的人。在你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就是我至死效忠的君王。”
“我不能过更幸福一点的生活么？”
波利斯沉默了，过了会儿，摇了摇头。
“你觉得我有机会逃脱这个命运么？如果你觉得有的话，我就算让父亲蒙羞也会尝试反抗。”
“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商量了很多很多办法了么，但是确实没有办法不是么。听到老爷为你物色妻子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就想了很多办法，但是都没用。所以我想，如果你注定要成为皇帝，我所能做的只是尽力帮助你免受更多的伤害而已。恕我无能。”
“我想与父亲谈一谈。”
“如果你执意要这么做，我不反对。”
尼古拉终于抬起了头，他愣愣看着波利斯的脸，然后再次埋了下去，道：“我知道了，我不谈了。”
“你和米迪不也说这个话题么，米迪是对的，你需要你此刻所拥有的一切，以此支撑已经成了现在这样的你。很多东西拥有的时候不觉得珍贵，只有失去了才知道它们的重要。你生在这个环境，自小被当做王储培养，你不是平民，你只不过是对大屋之外未知的事物抱着新奇感而已。”
“为什么要把我朝未来一个目标培养呢？现在还不够好么？”
“那你希望怎样呢？”
“我希望大家都不要为了延续现在的美好而做很多努力，我能够拥有现在的一切已经很幸福了，为什么还要贪心呢？”
“如果你从来没有经历过幸福，你当然不会觉得自己不幸福。但是当你品尝了幸福的美妙后，你就会开始用一切代价来保证它持续下去。这不是人之常情么？”
尼古拉想了想，无法赞同。他微微撅起了嘴，抱怨道：“这不是幸福，越多才越好的东西怎么会是幸福？又不是爱情。”
波利斯大笑：“怎么？你还懂得爱情了？”
尼古拉不满地看一眼波利斯：“幸福肯定不在权利里面。你不要岔开话题！”
“幸福是需要基础的！”波利斯也学着他那样说话。
“幸福是感觉，怎么会和物质有关系？”
“你看！”波利斯像抓住把柄一样搂着尼古拉摇晃几下，笑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如我们去问问外面的任何一个人，没有面包和咖啡的人生会不会有幸福？就只有像你这样根本不需要考虑衣食的人才会以为有了爱情吃空气都可以活下去，尼克，你知道么，以前爱情是不存在的，普通人结婚就只是因为两人在一起比一人轻松……”
尼古拉打断道：“两个人在一起为什么比一个人轻松？”
“你看，我又猜准了，你果然会这么问。你先听我讲完。以前，人们生活还很艰辛，两个人在一起可以分工合作，一份租金两个人分，一个人照看孩子，一个人外出工作，你看，这只是纯粹的利益关系。只有上流社会的人才会谈恋爱，因为他们不需要劳动，有很多空闲时间，太无聊了，所以谈恋爱。”他顿了顿，揉揉尼古拉的头发：“两个人在一起确实不轻松，尤其另一人是女人的话。”
“一个人就不会有孩子了，很大一部分操劳不都是因孩子而起的么？”尼古拉直着脖子争辩着，显示他比谁都有发言权，因为他就是一个让父母操碎了心的孩子。
波利斯不笑了，他严肃道：“延续后代是人生存的最主要目的，没有后裔的家族一定是遭受了神的诅咒……”
“那你家……”尼古拉发觉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急刹车。
波利斯再次笑了，他将尼古拉搂在怀中，用宠溺地语气说：“没关系，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永远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想说我父亲和弟弟都被阉割为宦官了，是不是？但这不是因为我们受到了神的诅咒，这是我们一家人的命运，追随天命的人永远受到上天的眷顾。实际上，不是为了参加军校、将来保护你的安全，我也会自愿接受阉割。你要明白其中的道理，我们一家人掌握着整个家族的生意，我的父亲是整个家族的账房，在老爷和夫人带着您流亡在法国的那几年，我父亲一个人管理家族中的一切，面对这样庞大的财富和权力，这是我父亲唯一可以表达忠诚、使主人放心的方法。哪一天我从军队退役的话，我也会自愿放弃我作为男人的权利，因为我早已和我的命运一起发誓效忠你了。永远记得，我是你最忠诚的家臣。”
尼古拉紧紧地搂着波利斯，他贴在波利斯耳边很轻很轻地说：“你看，你的幸福也不在延续里，不对未来有所要求的人才会感到幸福的存在，任何一个对未来患得患失的人都会忘记享受已有的幸福，他们是不会幸福的。我不想要孩子，也不想要家里的一切，要是我们三人能够在法国郊区建一栋小农舍，在那里度过一辈子该多好？”
“你一定要有子嗣，你是唯一的血脉，你的后代会是将来的王储。他会像你这样优秀，成为一个能够领导大家命运的人。你千万不要再这样想了，这样做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夫人和老爷伤心。我知道你爱我和米迪，我请求你发誓，为了保护好这份爱，你一定要将他深深藏在心里。老爷和夫人是绝对不会希望听见这些事的。”
“波利斯，我不想结婚。我也不要对大家的命运负责。”
波利斯松开尼古拉，双腿跪去地上，他仰头，双手捧着尼古拉的脸，探起身子亲了亲尼古拉的脸颊，吻去了尼古拉的泪水。尼古拉委屈地嘟着嘴，波利斯虔诚地跪着，严肃地说：“我的主人，就算你没有现在的一切，就算你不结婚，就算……就算你被发配去西伯利亚，像莱尔琴科先生那样一无所有，你还是一个王。”
尼古拉默默地看着波利斯，睁大了眼睛。
“你不要再与自己作对了，这就是你的命运。”波利斯痛苦而又怜惜地抚摸尼古拉的脸颊：“看见外面那些士兵看你的眼神了么，听见尤里少校对你的评价了么，任何人与你相处后都会希望追随你，你注定是他们的王，注定是我的主人。你就……你就放弃你自己的幸福吧。”
尼古拉抬头看窗外，已经开始下雪了呢。他看着白茫茫的雪，想到了自己的梦。他抱着依在他怀中的波利斯，轻声问道：“波利斯，一无所有的人，真的连幸福都顾不上么？”
“他们每天为了活着而操劳，思考是时间充裕的人才有的特权啊。”
“坐在成堆的财富上面思考天下事，这怎么能行呢？”尼古拉空洞地看着前方：“毕竟天下大多数人都还为生活操劳着呢。”
“这就像上帝一样，自己从未死过，却教导人们正视生死。”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