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大事》祝清桐

9、Ｃｈａｐｔｅｒ２（３）

　　１１
　　原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轻易为这些习以为常的事流泪，但此时此刻偏偏哭得不能自已。
　　你是那个用身体孕育我十个月然后生下的人。世上理应是我最亲最近的人。
　　但为什么，我是你骨肉的一部分，却从未感受到你对我的好。

　　我不是……我不是害人精。我也不是祸水。
　　我不是，我不是。

　　然而，言犹在耳的那句“你怎么不替你弟弟去死？！”却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回响。
　　不知疲倦的反复播放着——
　　“你怎么不替你弟弟去死”。
　　“你怎么不替你弟弟去死”。
　　“你怎么不替你弟弟去死”。

　　陆浅夕无力地将额头抵在门背后，失了魂般喃喃地自语——
　　“……替你去死……陆浅森……我替你去死……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为什么……不是我。”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愿意代替你去死。
　　我多么愿意。

　　１２
　　那一年，那一天，我们从同一个温室里，先后顺序地来到这个世界。
　　一样的发色，一样的五官，一样的身高，甚至体重也极其相近。我是姐姐，你是弟弟，我们备受瞩目和期待的新生，在众人喜悦的目光下，迎来了生命之旅。

　　如果说双胞胎是概率极低的幸运，那么我和你的一起出现，龙凤胎便是幸运中的奇迹。
　　我们握着彼此的手心，等同于【奇迹】来到这个世上。

　　曾约定好要相依为命，而你却弃我于不顾，先走一步离开了这个世界。
　　你松开我的手，决绝地离开我。

　　——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会怎么办啊？
　　——这不是废话麽？我当然是会去找你的呀！
　　——那……要是找不到呢？
　　——我会发动所有的动物、植物，还有买通所有的人际关系帮我找，一定可以找到你，看你能躲到什么地方去！
　　——那要是我躲在一个寸草不生而且又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呢？
　　——傻瓜！我要是想找你的话，我总会找到的呀！
　　……

　　可是陆浅森，这一次无论我怎么费力地寻找，也找不到你了。
　　我最亲爱的弟弟，你毫不犹豫丢下了我，让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独自行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有的时候甚至产生了错觉，不知是自己变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还是身存于这个黑洞之中。
　　唯一确定的是，这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你，已经消失远去。

　　１３
　　一天，２４小时，１４４０分钟，８６４００秒。
　　一连串的数字，看似漫长而又一点一滴过去的时间。
　　以时间为单位，日夜只彻底向往着那个人。

　　若这承载着我的是无边无际的苦海，那我该抓住什么当做救命稻草，抱着最后一线希望，继续等你？
　　何况不能确定的是，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孤寂的我在苦海浮浮沉沉，唯一活命的氧气，是你，是关于你的回忆。

　　如果你还爱我，你就会来找我。
　　你不会不来救我。

　　１４
　　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膝盖的伤没有好转，走起路来反而更疼了。
　　陆浅夕在小区门口等牧忆莫，今天他来得有点迟。
　　受伤的膝盖不适合久站，不一会儿，陆浅夕的膝盖就不屈不挠地疼了起来。
　　猫着腰，减轻了右脚的重量，膝盖上强烈的疼痛感有所减缓。
　　幸好牧忆莫及时来了。

　　“你的脚好点了吗？”他关切地询问。
　　“嗯。”她没说好了，也没说恶化了。回答得模棱两可。
　　他听了似乎落下了心中大石，如释重负地笑着踩动了自行车。
　　“那就好。”

　　人在任何情况下，都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事物。就算答案，也喜欢听到自己想听的好话。
　　牧忆莫也并不例外。

　　１５
　　“陆浅夕！”快走到教室的时候，牧忆莫从身后追了上来。
　　“忘了把早餐给你了。”牧忆莫递过来一个白色的饭盒和一杯热乎乎的豆浆。
　　“不准说不要，我也不信你已经吃过了。”男生早已熟悉她的习性，抢先一步说的话堵住了她的嘴。
　　“快拿着。我还要赶去操场集合跑步。”选修体育的学生每天早上都要在操场集合晨跑。
　　确认陆浅夕的手拿好了早餐的袋子后，他又急匆匆地跑向了操场。
　　男生颀长的身影，跑起来的时候，洁白的校服衬衣像涨满了风的白帆。
　　很是好看。

　　那他……吃了吗？
　　几乎是下一秒，陆浅夕就打消了这个疑问。
　　周围目睹了刚才那一幕的隔壁班几个女生在小声地议论着他们两个。
　　“看吧！牧忆莫对她多好。”
　　“就是！可惜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哼！”
　　“她那叫不识好歹！给脸不要脸！”
　　全身的血液，此时都冷却了下来。
　　陆浅夕，对待仇人，你何必关心那么多。
　　陆浅夕若无其事地经过那几个女生的面前，她们十分识趣地噤了声，然后面面相觑后，都走开了。
　　陆浅夕神色清冷地走进了教室。

　　１６
　　高二（8）班的座位编排有些奇怪。

　　别的班都是一个教室里面，一共四组桌椅，每一组都是两个人同桌，坐在一起。
　　而高二（8）班由于总人数不是双数，因此教室里一共有五组座位，左右两边各两组，二人同桌，中间一组，是单人单座。
　　这一组特殊的小组，坐的都是班上各具特色的同学，因此被同学们戏称为“特色组”。一共有八个人。
　　其中陆浅夕坐在这一组的最后一排。
　　一个人坐，没有同桌，对于喜欢安静独处的陆浅夕来说，无疑是个天堂。她喜欢和他人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会互相打扰，不会担心对方探知隐私，也不用刻意去建立一份感情。
　　距离，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

　　陆浅夕一坐下来，就发现原本堆着书的课桌抽屉里，多出了一个白色的袋子。
　　她放下手中的早餐，迟疑地伸手打开了袋子。
　　里面居然有一支云南白药气雾剂和一瓶白虎活络膏。

　　她把袋子翻遍了，没有找到纸条之类的留言讯息。
　　是不怀好意的恶作剧，还是一番好心？
　　宁愿选择不相信，视而不见，置之不理。这是最妥当的处理方式。

　　陆浅夕把袋子收好，吃起了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