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VEN》猫锦

39、第三章、伊丽莎白2.0

　　温暖的手覆盖在英理的额头上，缓解了剧烈的头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英理才能缓缓地把眼睛张开一条线，白光射入眼帘，刺得几乎落下泪来。

　　“眼睛疼吗？”一个温柔的声音问道。
　　“那么把窗帘拉上吧。”另一个声音说。
　　光线变弱了，感觉舒服了很多。
　　英理又闭上眼睛，这一次他觉得自己安然地休憩了很久。
　　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头痛和浑身上下的不适感都减轻了许多。

　　英理睁开眼睛，只见上方是画工精良的，他没见过的风格的华丽天顶，隔着一层洁净轻柔的水色纱帐，感觉非常清爽舒适。床和被子都是英理从来没有摸过的华贵织物，柔软的被子由精美的布料制作而成，上面是花纹奇特的刺绣。
　　床边有一张玻璃小几，上面放着透明的水晶水瓶，瓶子里有奇怪的贝壳正在一张一合。

　　英理吃力地从床上坐起来，从明亮的玻璃窗往外看去，是风和日丽的大海。
　　这一定是某个沿海的房屋，英理心想，我被什么人从海里救上来了？
　　就好像要回应他的这个问题，门口传来一阵响动。

　　一个穿着打扮充满异域风情女人打开门走了进来。
　　她有着青灰色的长发，洁白如同牛乳的皮肤，曼妙的身材裹在层层浅藻绿色的轻纱下面，细长的颈项上缀着细碎的银饰。

　　“你醒了。”
　　说着她走过来。
　　她的五官十分柔和，大而透亮的绿色眼睛打量了英理一番，又说：“你看起来状况不错，头还疼么？”
　　她的声音也是英理从未听过的，无比美妙婉转的女性的嗓音。平淡的话语也像是在唱歌一样动听。

　　她美得完全不像是人类，英理猜测她也许是个精灵或者是海妖。如果要形容此时英理此时此刻的心情的话，一定是吃了太久的发霉面包和变质奶酪，忽然间就看见了一大桌没见过的山珍海味美酒佳肴……
　　不不，这个形容太低俗了。
　　英理摇摇头，把这种可笑的比喻从脑袋里甩出去。

　　“不疼。”英理难得地有礼貌地回答。
　　“那真是个好消息，你饿了吗？”
　　“不……”比起饿，英理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自己在哪里，还有面前那个美丽得让人不安的女人是什么人。毕竟他有些自觉，自己是个招惹危险的存在。
　　英理继续礼貌地说：“我想问，我现在这是在哪里呢？”

　　“在哪里？”女人想了想，微笑着安慰道，“是啊，你已经昏迷两三天了。不过别担心，你现在在马赛的海边，如果你有失散的亲人或者朋友，我可以帮你找。”

　　英理不好意思地看着美丽的女人，“是你救了我吗？”

　　“是的。”女人温柔地微笑着，正在此时，忽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停在门外，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的声音：“夫人，午餐都准备好了，法蓝大人说，陛下稍后就过来。”

　　陛下？英理心中一阵疑惑，我听错了吧？

　　女人应了一声，然后款款地向英理点了点头，“你的身体还不舒服的话，先在这里好好休息吧，我让女仆将午餐端进来。”

　　英理见她像是要离去的样子，急忙要起身：“不，等等，我不要休息。我要去找人。”

　　“找人？”女人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英理一坐起身，感觉头上被撞倒的地方像是裂开一样疼，于是心里拼命地诅咒起那个可恶的红眼睛恶魔来。
　　“是的，我有个跟班，我们的船遇到了海底的火龙爆发，船沉了，我得去找她。”英理疼得直哆嗦地站起来。

　　“海底的火龙？”女人想了想，然后微笑着安慰道，“不，你完全不用着急，马赛港口附近并没有任何船只遇难的消息，你的同伴一定已经安全上岸了。我们可以帮你寻找他。”

　　“没有任何船只遇难？”英理疑惑地抬起头：“可是，我们的船明明遇上了海啸。”
　　“并没有发生海啸。马赛附近的海况一向都非常好不是么？”
　　“……”

　　英理皱着眉，再一次沉默了。
　　究竟为什么会刚好撞上一个逃命的恶魔，英理对这件事情感到非常不解。
　　从新大陆出发，他已经竭尽全力地避开一切可疑的生物，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身份和踪迹，然而却还是撞上了恶魔这种危险的东西。
　　那家伙哪一点都不像是只恶魔的样子，他轻易地被十七挫到不能再挫的外表蒙骗了。
　　然而十七却货真价实地，是一只大恶魔。

　　是什么原因让那个恶魔狼狈不堪地逃命呢？那个盒子又是怎么回事？他撞上自己真的只是巧合而已吗？十七看起来愚蠢，实际上说不定却非常狡猾……
　　一大堆问题拥挤在英理有限的脑容量里面，让他烦躁不堪。

　　英理咬牙切齿地站起来，心里将十七从头到脚骂了一遍，然后决定把这只恶魔相关的问题放倒一边，目前来说，还是找到自己的跟班兼苦力兼保镖的丑女——伊丽莎白，稍微重要一些。

　　英理慢慢挪出房间，悄悄地在走廊里摸索着出路。
　　这幢建筑精致华丽，像是一座小型的宫殿。英理小心地贴着墙壁走到阶梯处，刚要下楼，就听到楼下传来人声喧哗。

　　“陛下……”

　　英理模糊地听见女主人的声音，他正要下楼的脚嗖地一下收了回来。
　　这次他没有听错。
　　陛下。
　　什么陛下？
　　英理打了个寒战，是国王？
　　不，这个美丽到让人觉得虚幻的女人怎么看，都不会是人类。
　　那这是什么陛下？
　　恶魔王？不，恶魔太丑了。不能够。
　　吸血鬼王？也不对，吸血鬼没有国度。
　　那是什么？精灵王？海妖王？翼人王？龙王？
　　……
　　这样想想，这个世界上，除了人类，奇奇怪怪的王也是挺多的啊。

　　“……他醒了……”
　　“……是他……”
　　“……没有发现……”
　　没有发现？
　　发现什么？断断续续飘进英理耳朵里的关键字吓得他浑身的毛发都竖立起来了。他使劲一抖，差点从楼梯上咕咚一下子滚下去。
　　冷静了一下，英理作出了决定。虽然对这个搭救了他的，来历不明的美丽女人感到非常抱歉，但是他还是要不告而别。

　　英理从螺旋形的长阶梯顶上往下看去，看见一行人正从大厅往楼梯上走来，走在前面的人穿着白色绕着轻纱的长袍，沙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与衣服上的轻纱一起，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拂动。
　　垂首跟在他身后的，就是那个有着青灰色长发的女主人。

　　似乎是感到了从上而下注视的视线，那个沙金色长发的白衣人抬起头。
　　然而，映照在那双蓝紫色的凤眼里，楼梯的顶端已经空无一人。
　　白衣的王微微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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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近码头的一片沙地上。
　　英理咕咚一声跌坐在地，他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翻出自己藏在身上的魔法果实。
　　已经不多了，希望能支撑自己平安抵达罗马。
　　只是再也不要遇上各种各样的不明生物了。英理懊恼地想。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刚刚那个男人实在是太过美丽摄人，颜色妖异得近乎于危险的蓝紫色双眼淡淡地抬眼看上来，要是他反应再迟钝一些的话，肯定会惹上比那个恶魔更大的麻烦的。
　　——英理的直觉这样告诉他。

　　英理安稳心神，拍拍腿从地上爬起来。
　　前面就是港口。
　　马赛是从西方海洋进入地中海之后，前往罗马最大最好的一个港口，无数美丽的帆船在这里停泊，先进的装备配着桅杆上各式各样华丽的旗帜，让人目不暇接。
　　可怜的英理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穿梭在繁忙的码头。
　　在万国旗一样排列在码头的帆船之中，想要找到一艘从头脏到脚的黑帆船，又是那么不起眼的，破破烂烂到让人起疑心的海盗船，怎么想都不可能。
　　英理锲而不舍地寻找了半天时间，感觉刚刚伤愈的额角开始一跳一跳地发疼。

　　“算了，伊丽莎白那种家伙怎样都好了，才不用担心她。”英理潇洒地挥了挥手，如此安慰自己放弃寻找同伴，“她的生命力比野狗还顽强，绝对没……”
　　说到这里英理一愣，刚刚好像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视线里一闪而过。

　　“伊丽莎白！”

　　一个穿着蓝色长裙的白发少女，正提着一只褐色的小手提箱，从一艘崭新的快帆船上走下来。
　　小巧的身材，白皙的皮肤，穿着和她相称的昂贵的蓝色绸缎长裙。
　　从侧面看去和伊丽莎白一模一样的身影，却完全不是伊丽莎白。

　　听到英理的身影，伊丽莎白缓缓地转过头来。
　　英理嘴巴都快掉下来了。

　　少女的白色长发梳成高高的马尾，肤色白皙，脸上的雀斑没有了，浅红色总是吐露粗鲁的咆哮的嘴唇毫无表情地闭合着，那对细长的白色眉毛原本动不动就暴躁地拧起来，现在则是挑高了，看着英理。
　　连那双时刻透露着愚蠢的银灰色眼睛里此刻也满是冷漠平静的眼神，就像是完全不认识他一样。

　　英理打了个哆嗦：“伊丽莎白你有双重人格吗？现在觉醒了？”
　　白发少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英理还想要问她，上空忽然掠过一只黑色的飞鸟。少女皱起眉，对英理匆匆说了一句：“你留在这里。”然后提着箱子追上那只飞鸟而去。

　　被超级变身的伊丽莎白完全弄懵了的英理，不知所措地看着白发少女的身影越走越远。

　　“这太奇怪了啊……”英理喃喃道，“绝对哪里搞错了。”
　　英理使劲地甩甩头，要是说原来那个蓬头垢面粗野愚蠢的伊丽莎白是原版的话，这个穿着典雅眼神轻蔑的伊丽莎白应该是进化版，不，究极进化版了。

　　英理没有听从对方的劝告，追在伊丽莎白2.0版的身后，一头扎进了马赛复杂曲折的街道里去。

　　马赛是一座地中海西北岸的小城，城镇非常古老，石头的街道，斑驳的墙壁，脱落的深蓝色颜料的壁画，厚重的木质大门，高高的钟楼，还有灰色的狭小的教堂，到处都是古早时代的重重回忆。
　　白发少女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回转的街角，时间一晃而过，英理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迷路了。

　　太阳落到街道尽头，潮湿的水汽也顺着石头的路面爬上墙壁，滋生出寒冷阴暗的感觉。

　　不不，是错觉是错觉……英理拼命地劝说自己，但敏锐的直觉却告诉他有不寻常的东西在盯着他。
　　英理扭头看向四周，这个时候，原本人来人往的漂亮街道上竟然空无一人。

　　——是魔物。
　　作为魔法生物，英理对于同类的感知要比人类敏锐许多，魔物是黑暗法术的造物，越是强大的术士所创造的魔物，拥有越恐怖的力量。
　　但即使知道遭遇了什么，英理也完全没有应对的办法。

　　随着夕阳的光线越来越微弱，地面建筑物的影子像活了一样，从四面八方向英理聚拢过来。
　　原本想喊救命的英理，因为太过丢脸，转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橙色的石榴，往地面上一砸。
　　石榴嘭的一声炸开，烟雾散去，一只凶神恶煞的灰狼跳了出来。
　　感觉到危险的灰狼前脚扑地，龇出獠牙，发出低吼。
　　这时地面上的影子忽然直立起来，如同魔怪一样张开四肢，把英理和灰狼包围在中央。

　　灰狼耳朵一缩往后退退，然后迅速把尾巴夹起来，嗷呜一声又缩回石榴里去了。
　　英理差点没一口血吐出来。

　　无计可施的英理，只能等着那黑色的魔影向他头顶扑下。千钧一发的时刻，上方空中传来一声尖啸。
　　翅膀划过凌厉的风，撕开了黑色的魔影。
　　像遇到了强光一样，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往四方撤散。
　　街道中央，英理所站着的地方，一只黑色的长尾绶带鸟扑扇着翅膀，轻飘飘的降落下来。
　　绶带鸟欢快地在地面蹦过来蹦过去，完全没有刚才那种从天俯冲的猛禽的雄姿。

　　英理目瞪口呆。
　　正当绶带鸟在英理面前得意洋洋地蹦达的时候，又一道极快的身影从暗处飞出来，这一次，依然是直扑英理。
　　在英理做出本能反应之前，一个深红色的庞然大物已然挡在了英理的面前。
　　英理睁大眼睛看着两个不知名的生物在他面前激斗。

　　那深红色的庞大生物并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轮廓看起来像是一只巨型猛兽，四只强有力的爪子，高耸的脊背，咆哮的巨大头颅，在头颅上裂开两条红色缝隙的眼睛，还有恐怖的獠牙。
　　那是只会在噩梦里才会有的可怕怪兽。

　　而那只怪兽面对的，是三只巨大的狼魔，其中一只已经被红色的怪兽咬断了脖颈，正在慢慢化作一滩黑泥。另两只蹲踞在地，发出嘶哑的赫赫低吼。
　　深红色的庞大怪兽体型远远超过了这两只狼魔，它张开巨口，发出令人肝胆俱裂的一声咆哮，那两只狼魔纷纷后退，然后在这声巨吼之中化作两股黑色的烟雾，消失在街道砖石的缝隙中。

　　轻松取胜的红色怪兽如同一只慵懒的狮子，舔了舔獠牙。
　　然后它抬起头，看向街道旁的屋顶上，一个娇小的白发少女站在屋檐边。
　　少女穿着蓝色的绸缎长裙，长裙随风而舞。她左右手各拿着一把金色的十字刀。

　　“泽拉？”
　　红色的怪兽发出一声询问。
　　站在上方的白发少女没有回答。
　　两者在刚刚降临的深蓝色夜幕下，沉默地对峙着。

　　片刻之后，一只扑腾着翅膀的黑色绶带鸟打破了这种无言对峙，它飞向巨大的红色怪兽，停在怪兽的肩膀上。在英理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眼眶的目光中，绶带鸟用一种自以为很酷的声音说：
　　“十七呆，你头一回挺帅的啊。”

　　“怎么是你啊啊啊！！！”
　　把眼睛眨了又眨，以为自己出现幻觉的英理，终于忍不住大吼出声。

　　红色的怪兽转过巨大的头颅，那长着獠牙的血盆大口咧开一道，头颅上方的两条红色的缝隙向下弯起。
　　那怪兽的眼睛在笑。
　　它只用两步就走到英理面前，英理不自觉地往后退开好远。
　　怪兽低下头，比英理大上好几倍的兽头压迫着英理的视线。

　　怪兽说：“就是我啊。”
　　英理发抖：“你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跟你说了，我是恶魔哦。”
　　怪兽说着，把爪子伸向倒霉的英理。

　　“你，离他远点。”站在高处的屋檐上的白发少女，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她举起一只手里的金色十字刀指着红色怪兽。
　　“……”红色怪兽的爪子，停在半空中，“咦？”
　　怪兽歪着头想了很长时间：“说话怪怪的，原来你不是泽拉啊？”

　　“哦呵呵……”黑色绶带鸟幸灾乐祸地笑着，飞到怪兽的爪子上，扇着翅膀，“十七呆，你这是有心理阴影了吧？”

　　随着这句话，巨兽的身形开始发生变化，如同一团红色的幕布被收回中央，一个人形从红色中间凝聚出来。
　　拉风的海盗船长，不高兴地扁着嘴。

　　从怪兽的威胁中被解放的英理，腿脚一软坐在地上，呆呆地看了看十七，又呆呆地看了看站在很高的地方，映衬着银色月光的2.0版伊丽莎白。
　　十七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hello～小妞，虽然我承认你隐藏得挺好，但是不管你是什么来历，要是你打这个小家伙的坏主意，本船长可是第一个不同意哦。”

　　英理不明白十七在说什么，他不知所措地来回在两个人之间看来看去，然后问伊丽莎白2.0版：“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发少女终于动了动冰冷的眼珠，眼睛看着英理。

　　“这位美少女呢，”十七抬起手向英理作出介绍的姿势，“虽然和之前你认识她的样子有很大区别，但是我想她的确同一个人哦。怎么说呢，根据我灵敏的嗅觉判断，她应该是一只有点年纪的吸血鬼啦，是个超超超超强战斗物种哦！”

　　英理傻了眼。

　　“十七，”2.0版伊丽莎白说，“你打算把他交给教廷吗？”

　　“哎呀，不要问得这么直接呀。”十七掏了掏耳朵，“我暂时还没有这样的打算，但是要是不盯得紧一些的话，总觉得会被坏人抢先一步哇！”

　　2.0版伊丽莎白冷冷地说：“有我看着就行了。”

　　十七咧嘴：“我怎么知道你心里又是什么打算呢？”

　　伊丽莎白动了动手腕，一对金色的十字刀在身前轻轻交叉：“那就不需要讨论了。”

　　“好吧。”十七耸肩，然后颇为羞涩地从不知道哪里抽出一把黑乎乎的铁剑。

　　“停——！！！”英理忽然站起来举手大声喊道：“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你们讨论的事情应该跟我有关吧！”
　　“对哇！”十七点头。
　　英理愤怒地说：“难道我就没有一点发言权吗？！”

　　十七用小指搔了搔耳朵：“战斗废柴需要什么发言权啊？”
　　英理秒速掏出一个魔法松果，举起来：“我数三秒后消失，传送地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擦，这是什么垃圾传送魔法啊？”十七瞪眼。
　　然后十七迅速妥协：“好吧请发言。”
　　英理抬头看了看伊丽莎白2.0版。白发少女全程面无表情，既没有支持也没有反对。英理清了清嗓子说：“不管你们究竟是什么来历，对我究竟有什么企图……”
　　“谁对你有企图啊？”十七忍不住插嘴。
　　“闭嘴白痴恶魔！”英理狠狠地瞪了十七一眼：“嗯……反正我一定要去罗马，你们要是阻拦我，我可以随时消失。”说完晃了晃手里的作用不明的魔法松果。
　　十七不以为然，然而一直寡言少语的伊丽莎白2.0版却忽然开口说：
　　“我同意。”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