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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神职的亵渎 ...

  •   还有什么,能比儿子一切安好的消息更能让一位身处乱世的母亲感到心安和兴奋?克雷蒙远在英国,在一个与欧洲大陆由海峡隔开的安全的岛屿上,那个国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与她所处的环境截然不同。想到这一点,利斯洛塔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忍受为了节约开支而不得不面对的冷面包,豆汤,棉布衣裙和从早到晚的忙碌,并为此赞美天主。

      在牧师夫妇眼中,利斯洛塔彻底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不再对法国的现状过多地抱怨,而是像每一个勤恳而隐忍的农妇一样默默地接受着既定的改变。利斯洛塔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如果连曾经可以主宰任何人生杀大权的国王都到了被押解,被软禁的地步,那么一个顽抗的小贵族,又将会有怎样可怕的下场?公爵的逃离给她上了一课,不管在什么时候,顺应现实都比无谓的反抗要容易得多。

      在十月的那个晚上之后,她曾无数次地告诉自己,利斯洛塔已经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名叫埃莎•普勒文的女人,这个女人生来就是要面对一切挫折与痛苦的,并永远不会被吓倒。“您很清楚英国君主立宪制度的完善。”她对牧师说,“现在我们只能寄希望于这个方向。”她的语气平静,如同在向圣母祈祷。

      “这不一样。”牧师掸了掸斗篷上的灰,“这些依附于雅各宾俱乐部的人想要的可不止这些。废除爵位头衔和贵族制度,重新划分政区,这可不是古板的英国人做的出的事。这些人现在是在挟持国王,他们想要的更多,已经越过了道德的底线了。”

      马丹-肖菲耶牧师一直有一种神职人员特有的清高。他看人不看出身,只通过人们的行为来评价他们,这条原则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曾经贵族们掌握大权的时候,他没少为吃不饱饭的穷人说话;而现在贵族倒台了,他却也不愿意跟着穷人批判一切有产阶级。这就直接导致了无论哪一派都从他身上得不到支持,捞不到好处。一个对舆论导向和当权者都没有用处的牧师,实在是一个不硬不软的钉子。牧师一向清高惯了,只坚守天主教的教义和自己的信条,任谁都无法说服也拉拢不走。这样一批孤高自许目无下尘的神职人员在法国并不少见。当权者们,无论是哪一派,都早已对他们看不顺眼,只等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将这些钉子从法兰西坚固的统治地基上统统拔除。

      路易十六已是制宪议会的傀儡。这些教士手中仅剩的一些权力也很快就将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国王已经在革命周年纪念日宣誓效忠于新宪法,并被迫签署了一系列法令,眼看着就要对神职下手了。

      冬季在阴谋中悄然降临。在一个雪夜,夏洛特刚指挥着让娜把一锅冒着热气的汤端上餐桌,牧师宅的大门就被人用一种很不客气的力度敲响了。

      夏洛特讶异地数了数房间里的人,拉紧了裹在瘦肩膀上的披肩疑惑地走出去开门。“您找哪位,先生?”她对着门外冒雪站着的一群人中为首的一个点了点头。

      门外的人却不答话,径直冲进了房间,进了餐厅。“哪位先生是马丹-肖菲耶牧师?”领头的人问。在他身后,那一小撮人夹杂在一小股冷风中间也挤进了地方本就不宽裕的餐厅。

      这一张张严肃的脸从一定程度上破坏了人们用餐的心情。“我是你们要找的人。”牧师回答。利斯洛塔和夏洛特面面相觑。

      领头的人眯着眼睛,怀疑地审视着他。牧师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房客们都放下了餐具,注视着这个反客为主的闯入者。而在餐厅的那一头,一群人正旁若无人地向地板上抖落着他们身上正在融化的雪花。

      “我们的国家已经脱离了罗马教廷的管辖。”来人终于发话了,把一小张卷起来的纸放到桌上,“议会要求所有神职人员——在这里我们指的是您——按照这上面写的时间和地点来向国家宣誓。宣誓过后,您将只能效忠于国王,国家和法律。议会同时还要求强制收回法国境内的所有教会财产,统一由国家支配。”他说完后原地转了个身,趾高气扬地离开了。

      夏洛特跑出去关门。利斯洛塔把纸卷展开看了看,又看向牧师。

      马丹-肖菲耶牧师气得面色铁青。“我从不知道信仰天主也是一种罪过。”他冷冷地说,扯过餐巾摔在一边。

      “这上面说,要没收所有的教会财产。那么这幢房子……”利斯洛塔把纸卷示意给牧师。夏洛特惊魂未定地回到厨房里,在她身边坐下,也伸头看着这封短信。

      牧师宅,顾名思义,是教会分配给教士的地产。这幢房子如果名义上就此归国家所有,那么住在里面的人随时有可能被扫地出门,任由自己的家被拍卖。“他们不能这么做。”夏洛特睁大了眼睛,轮番看着丈夫和利斯洛塔,“为什么要没收我们的房子和花园?”

      牧师没有答话,只是皱着眉头神情严肃地来来回回审视着那张字条,试图在字里行间找出些解决方案。“您说,在地契被撕毁之前,我们还有没有权利对其进行处置?”利斯洛塔突然来了这么一句。牧师把视线从纸上抬起来,深深地看着她。

      以利斯洛塔在顶端生活了这么久的经历,有些事情平民不一定明白,在她看来却是常识。“只要是新出条的法律,就一定会有空子可钻。”这是很久以前,她个头还没有餐桌高的时候,父亲把脸遮在报纸后面告诉她的话。

      “谁规定这片地就一定归教区管辖?又没人贴过标签。”利斯洛塔接着说,“这片地是我们捐给没有固定住处的学生的。”她看了一眼手中还拿着叉子,一脸吃惊的阿尔芒,“这三个学生以后住在这里,不必交房租。这块地的所有权交给由阿尔芒,普莱西斯和卡斯顿组成的学生组织。至于房子,我倒想看看他们怎么拿走。”

      地契上牧师的姓氏被涂掉,无条件地换成了三个学生的名字。毫无疑问地,牧师宅钻了法律的漏洞,并因此逃过了一劫。这幢建筑名义上已不再属于教会,于是它从革|命者的破坏与占领之下幸存下来了,用三个人的房租换回即将被没收的住宅的居住权,这笔生意真是出奇的划算。在不计其数被拍卖易主的教会财产之外,这幢房子孤零零地完好无损着,如同巴黎严肃的脸上一道讽刺的笑纹。

      房子保住了,宣誓却是不得不进行的。制宪议会已经虎视眈眈了。在这种危及存亡的时刻,人们才可以清楚地看出,哪些人是天主忠诚的信徒,而哪些又是借着职务之便为自己谋利的小人。法令一出,这批小人立刻无不俯首帖耳,乖乖地宣誓以求自保。

      “一群软骨头。”牧师毫不留情面地批驳,“这种人入教,是教会的耻辱。”

      “我想您应该很清楚,制宪议会商讨出的决定总是公平合法的。”阿尔芒劝他,“您脱离了罗马教廷,也还一样可以为天主服务。”

      牧师用一种怜悯而慈悲的眼神看着这个学生。他还年轻,很多事还不懂。制宪议会中除了当权的大资产立宪派,同样也有为数不少的激进分子存在。这些人同样支持脱离教廷,目的只可能是为了借国王和宪法的名义收回教会,再逐步瓦解。真到了那时,教会这一股妨碍了他们前进的力量就将不在法兰西存在了。

      “我们退了一步,就要再退一万步。”牧师私下里对妻子和利斯洛塔说,“对这些本就反对国王存在的人宣布教会对国王效忠是没用的。换而言之,教会将沦落到要么彻底消失,要么成为棋子,对激进派俯首帖耳的地步。”

      但阿尔芒这样的学生是不会明白的。“您应当作出决定,也必须作出决定。”他严肃地声明,“否则很抱歉,我和我的伙伴们将只有去举报您。”

      牧师唯有苦笑。这段时间里他把两种可能出现的结果都考虑了一遍。反抗制宪议会的人不是没有,事实上,他的很多忠诚的同行已经公开表明拒绝宣誓,并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一场天主教危机。他们以此为荣,骄傲地宣称自己将永远是罗马教皇最卑顺的仆人。他如果愿意,只要一句话,完全可以一同加入同行们的反抗,开始他们在逃亡,迫害和秘密集会中的生活。可是——想到这里,他看了看坐在灯光下一脸温柔的妻子,还有已在法国举目无亲的公爵夫人。牧师问自己,他有什么资格为了自己一时的固执而让她们就此失去安定的生活?让两位女士随他颠沛流离,天主会为此赞扬他吗?如果连两位女士他都无法保护,他又谈何对天主效忠?

      牧师戴上帽子,闪身出了大门。他的脸隐在了黑夜之中。放弃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是艰难的,而他不得不去成为那众多“软骨头”中的一员。他发自内心地唾弃这种背叛,自己却不得不去对制宪议会宣那该死的誓。

      “从今以后我将不再是教会的一员。”他冷冷地说,“教会中不应该容许我这样的叛徒存在。”

      而实际上,牧师也的确渐渐被孤立起来了。那些早他一步宣誓的教士们嘲笑他的自命清高,而坚决不肯低头的基督徒们又瞧不起他的妥协。就在当年的圣诞节前夜,牧师作出了一个决定。他第一次下到那坐满了年轻人的“会议室”里,愣愣地,象征性地敲了敲门。

      “先生们。”他说,“我是来请求加入你们的会议的。”

      说完这话他静静地站在门口,等待着意料之中人们的惊讶。

      然而他的猜想落空了。没有嘲笑,没有讽刺,年轻学生们以出乎意料的友好和热情接纳了他。“您终于想通了,先生。”阿尔芒满脸喜色地拍了拍他的肩,给满脸震惊和疑惑的牧师在餐桌上首拉了把椅子,“我很高兴您将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

      他为之效忠的教廷被他不得不背叛了。他曾拥有共同信仰的教友们遗弃他。他那些道貌岸然的同行们排挤他。然而却是他曾瞧不起的这些年轻学生和革|命者,如今张开手臂宽容地接纳了他。这本身,已足够讽刺。

      他已别无选择,不是吗?何去何从,已经显而易见了。

      ***************************
      之后的局势开始变得愈发明朗。贵族与自卫军正面敌对了一次,只落得了个很不体面的结局。复活节时国王本人与自卫军起了冲突,同样是以失败收场。人民的力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而同样与之一起上升的,也许还有国王陛下的不满情绪。

      在某一个春意融融的上午,牧师宅迎来了一位贵客。此人是拉法耶特侯爵,一位在国民自卫军中占有一席之地的,立宪制的坚定拥护者。阿尔芒十分尊敬地把拉法耶特引入“会议室”参与他们的讨论,看样子是准备对这位大资产立宪派代表的每一句话都认真考虑一番。

      利斯洛塔一眼就看出了拉法耶特的目的。这人很识时务,知道只有顺应人民的思想才有可能保住身家。这类人有一个共同的心理:尽可能地拥护国王的存在,安抚自卫军。因为民主共和制,是他们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顶着爵位和头衔在朝中能够立足至今的人,哪一个不是滑头?拉法耶特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平复自卫军,为那位与他正相反,不怎么识时务却还对他有利用价值的国王说几句好话。拉法耶特表示,国王已经认识到了自己行为的不妥,并在他和一位米拉波先生的劝导之下正在努力地,尽其所能地对宪法效忠。对这样的回复,可以说阿尔芒以及其他房客都是很满意的。

      满怀希望与憧憬的讨论持续了一整天,散会时天色已晚,拉法耶特向主人辞别,房客们都陆陆续续地回房休息了。夏洛特因身体不舒服提前离开了餐厅,利斯洛塔一个人默默地收拾着散落各处的纸张和羽毛笔。这时拉法耶特突然折回餐厅,要她帮忙找一支据说“很重要”的蘸水笔。

      “我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您。”拉法耶特突然开口。

      “我想您大概是认错了。”利斯洛塔答道,“我想我之前并不认识您。”

      然而利斯洛塔很清楚,这人的脑子和她一样运转正常。她的确见过他。只有一面,是在她产后复出时,朱丽特子爵夫人举办的一个沙龙里。她满心希望此人不要成为那为数不多的,具有过目不忘本领的天才之一,但显然她要大失所望了。

      “不,我不这样认为。”拉法耶特的语气冷静而淡漠,“我一定在哪儿见过您。”记忆提醒着他这个女人有很重要的价值,然而无论如何他记不起这张脸的主人究竟拥有一个什么样的身份。

      利斯洛塔无奈地笑了笑。“那么就等您想起来再说吧。”她行了个屈膝礼,转身想走。

      恰恰是这个笑容提醒了拉法耶特。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脑子里突然拼凑出了那遗失的最后一块碎片,关于这张面孔的记忆瞬时复原。那是一个充斥着香槟酒与裙摆的夜晚,和其他所有属于上流社会的夜晚一样迷乱。拥有这个笑容的女人站在大厅中央,被子爵夫人引见给大家——

      “胡兹尔公爵夫人?”来不及思考,本能促使这个名字脱口而出。

      利斯洛塔的呼吸一窒。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称呼让她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我并不认识什么公爵夫人。”她回答,“请原谅。”她和拉法耶特并无多少交情,更不知他是敌是友。她不敢向任何人坦白自己在目前的形势下见不得光的身份。此人在自卫军中有重要地位,她无法预见被认出之后,她的命运又会如何。

      拉法耶特心知自己莽撞了。公爵夫人怎么会在一幢普普通通的牧师宅里,又怎么可能与这些人为伍?他暗暗自嘲着,检讨自己行为的冲动。

      但他是容易犯下这种错误的人吗?拉法耶特同时反问自己,那女人一瞬间的呆滞代表了什么?他认错一个人的几率,可能有多大?

      “您真这么肯定?”拉法耶特的眼睛眯了起来。与此同时他又想起了另一条离奇的传言:胡兹尔公爵带着儿子去了英国避难,一路上却没有人见到过其夫人的脸。据传闻,她是在维也纳静养……

      传闻中在维也纳静养的公爵夫人,原来就藏在巴黎的一个角落里,躲在一座牧师宅中避过革|命的风口浪尖?

      “您若是怕我的举报,那大可不必。”拉法耶特对自己的判断有了信心,大声说道,“我只想借着这个机会求您做一件事,之后我便会从您面前永远消失。不然的话,我发誓明天一早巴黎的所有人都会知道您的存在,无论您究竟是谁。”

      利斯洛塔知道他的威胁一定会说到做到。举报出一个与公爵夫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家庭教师,对他有益无害。她回转过头。“您何必威胁我,先生。”她淡淡地回答,“我不是您要找的人。”

      “那么,您究竟是谁呢?”拉法耶特精明地笑着。

      “埃莎•普勒文,一个家庭教师。”

      “家庭教师?”拉法耶特的脸上现出一个不可捉摸的表情,“您是否愿意,以一个家庭教师的身份,去向王后进谏?”

      “我不明白。”利斯洛塔戒备地看着他。他要她去当说客?这说明他早已对她就是公爵夫人这一事实心知肚明。而然后他又将怎样处置她?过河拆桥的例子,她这辈子见多了。

      她警觉地看向拉法耶特的双眼。那是一双政客的眼睛,仿佛无时无刻不在算计,每一秒钟对他来说都是赌局。从拉法耶特的注视自己的表情中,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眼神一定也没什么区别。那么,她能否赢得这场豪赌?她是否可以信任拉法耶特?她输得起吗?两人在餐厅中央僵持着,两副智慧过人的大脑都在飞快地运转,几乎听得到零件转动和齿轮摩擦的声音。最后是拉法耶特首先放弃了沉默。

      “国王的表现并不尽如人意。”他干脆地挑明了话题,“而王后只会听从您的劝告。我想,我们都不希望看到国王的地位不保的那一天吧?”

      “您就这么确信我会答应您的要求?”利斯洛塔扬起一道眉毛。

      “我们都应当为这个国家尽自己的力,不是吗。”拉法耶特狡黠地一笑,“说吧,我的马车何时才能来接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神职的亵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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