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逃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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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法耶特也是聪明人。他陆续来过牧师宅几次避人耳目地找利斯洛塔谈话，很精明地从来不提及她身处此地的原因，只是不断对她强调君主立宪制的重要性。
“山岳派的代表已经坐不住了。”他愁眉苦脸地说，“这伙人迫不及待地要把国王拉下马，关于这一点明眼人都看得出。自卫军的这群小子目前还在保持中立，我只希望他们能维持现状，别倒到民主共和制那边去——您和我都一样清楚，一旦国王下了台，我们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在这里我的身份是普勒文小姐。”利斯洛塔盯着他，“万一有那么一天来临，我只希望您不要出卖我。”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拉法耶特连连点头，“但只要有可能阻止，我们还是要尽力的对不对？问题是国王陛下的行为已经——”
“您不是‘每天都在劝说国王’吗？”利斯洛塔侧过头，似笑非笑地反问。
拉法耶特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效果甚微，夫人。”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国王很难听进劝告。我们没法让他尽量不引发众怒。”
“您太高看我了。”利斯洛塔笑着摇摇头，“既然您和米拉波大人都不能——”
“您是王后唯一愿意听从的人。”拉法耶特急急地说，“也只有您能……而王后的意愿，国王陛下总是放在心上的。”
这倒是真的。利斯洛塔垂下睫毛思忖着。端架子到了这个份上，也该适可而止了。“不过我无法对任何结果作出保证。”她说，“我从不许诺没有把握的事。”除非我压根就没打算履行诺言。她在心里默默地接上后半句。这是一代权相黎塞留的处世哲学，用在她这里刚刚好。
“多谢您了。”
“要我跑腿可是有条件的。”利斯洛塔不给面子地说。
“您尽管讲。”
“我的身份，除了您和王后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向王后进谏的事，我希望绝对的保密。”
“请您相信，我以人格担保。”
“那么，成交。”利斯洛塔抬起头，绽出一个与几年前相比丝毫不见褪色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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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一个晚上，弥散着花香的空气温暖而潮湿，氤氲着某种让人心神安定的因子。穿过浓稠的夜色，一辆双轮马车带着细微的噪音驶到杜伊勒里宫门前停下了。从车上走下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从裹着此人的大氅外分辨不出是男是女。侍卫们事先已打好了招呼，没有经过任何盘查就将黑衣人放行了。黑衣人径自走进宫殿，一路上目不斜视，直到走到了王后的私人起居室前才停下了脚步。
鞋跟点地的声音。衣裙的摩擦声。匆匆的通报。这天走廊上的灯火出奇地昏暗，没有人看得到来人的脸，只有一个模糊的，被烛火拉长了的影子，在壁纸上妖娆地摇摆出各种奇异的投影。
门开了。来人走进起居室。面对着王后，她扬手掀下了兜帽。
“殿下，”利斯洛塔行了个屈膝礼，“我有些话需要和您谈谈。”
“利斯洛塔！”狭小的起居室内，王后吃惊地低唤出声，“我以为您在英国。”
利斯洛塔短促地笑了一下。“这次交谈结束，我马上就走。”
“您请讲吧。”王后努力掩饰住惊诧，点头允许。
利斯洛塔不待她开口便自顾自地坐了下来，环顾着四周。这里的陈设，环境，比起金碧辉煌的凡尔赛宫都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住在这宫中的人，也很快就会渐渐憔悴下去。玛丽•安托瓦尼特已经不算年轻了，三十六岁的年龄很快就会将她划入中年妇人的行列。她面色苍白，目光黯淡，如同一株因长期见不到日光而在黑暗中迅速凋零的植物，不复当年风华正茂时的光彩，却依旧能让人在这张脸上找寻出曾经妩媚迷人的痕迹。
“看样子，这段日子您过得并不算好。”利斯洛塔半是叹息地问候这位长她七岁的远房表姐。
只这一句话，就让王后红了眼圈。“您想象不到这是什么样的日子。”她的声音激动地颤抖着，却又为避人耳目而尽量压低着音量，“每天被软禁在这里，完全按照他们的指令生活——完全没有人身自由。说不定哪天，我们一家四口的命，就要丧在这儿了。”
“这话您不该说。”利斯洛塔摇了摇头，示意地看向门边。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还能有机会对谁说这些话？”王后深吸了口气，眼眶里闪着一点不知是壁灯的反光还是什么的东西，“我们现在连基本的人身安全都没有保障。我每天都在提心吊胆，万一他们在我儿子和女儿的食物里放什么不该放的东西——”她说不下去了，神经质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也许是叹息的响动，双手紧紧地抓着木制的椅子扶手，这才又急急地开了口。很显然，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对人讲过心里话了。
“我劝过路易逃走。可他不敢。他太懦弱。”王后把每一个音节都发得极尽短促，眼中闪烁着对丈夫的轻蔑和不屑，“我只能自己想办法。必须要逃，离开这个鬼地方！我求过那些贵族，他们没一个好东西，都在等着拿我们的人头邀功请赏。呸！”她愤恨地咒骂。
“我倒是劝您不要逃。”利斯洛塔摇摇头。“这是在给他们造反的借口。您目前所能做的最安全的事，就是服从和维持现状。”
“这不可能！”王后一口回绝，“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忍不下去了——利斯洛塔，你没有看到，他们是怎么——”
“您可想过失败的后果吗？”
“我不在乎！不管怎么样我尝试过了。再说，为什么一定要我们来受这个罪？天主知道，我一点也不想嫁到法国来——为什么偏偏是我？我母亲呢？我哥哥呢？他们一死了之了，就这样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吗？”她近乎控诉地叫着，拍打着椅子的扶手。然后她又一把拉住利斯洛塔来不及缩回的手，央求道：“您的身体是自由的，我请求您去一趟维也纳，去向我正掌有实权的侄子捎个口信。”
“我帮不了您。”利斯洛塔慢慢抽回手，“我已经告诉您了，现如今最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尽快成立一个君主立宪制国家，这样您一家的地位才会永远保留下去。”她的语气冷静得近乎淡漠。
“您不愿意吗？”王后的表情近乎绝望。而紧接着她又收回视线，盯住虚空中某一个并不存在的点，“那么我自己来做。我会向奥地利写信，总有办法能把信送出去的。我一定要逃走。那些把我陷到今天这个境地的人，他们没有资格坐视不管！”她的双眸闪闪发亮，“您走吧，我一定要让这些爬虫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玛丽，别这样。您明明知道——”
“您走吧。”王后举起一只手，在头侧微微摆了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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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这样的话，您已经尽力了。”拉法耶特沉着脸说。
“您还是做好最坏的准备吧。”利斯洛塔摇摇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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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的宣言可不只是说说而已。她暗中联络着法国的贵族和奥地利哈布斯堡家族的成员，秘密谋划着出逃。国王到底还是被说动了。
“您已经知道了王后的计划吗？”利斯洛塔惊奇地看向拉法耶特，“您的情报是否可靠？”
“请务必相信我，夫人。”
“这么说国王一家的目的地是荷兰。”利斯洛塔皱起眉尖，“这也太危险了，随便哪一步都有可能走错。您有办法阻止吗？”
拉法耶特苦笑了一下。“我只能拖延他一会儿。”他站起身，戴上帽子，“让国王意识到出逃的危险性和难度。两个小时是有可能的，不会再多了。”
“您试试吧。”利斯洛塔点头，“随便找什么理由把国王拖住。最好能让他因为害怕而放弃这次的计划。”
不幸的是，拉法耶特的两个小时并没有起到多大效果。而紧接着灾难性的传闻接二连三地涌向巴黎：国王逃走了。国王被认出了。国王在抵达卢森堡边境前被扣下。
制宪议会很快作出了决定。法国各地的组织此刻空前的团结，都在致力于把国王押解回宫。事先预想的王权恢复被无声无息地瓦解了。
王后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王室的命运已经可以预知，民众在激进派的煽动下，民主共和制的呼声越来越高。
拉法耶特仍在做着努力。大资产立宪派脱离雅各宾俱乐部，在制宪议会中占着上风。政|变进行得很快。君主立宪制被半强制地执行，路易十六宣誓对新宪法效忠。三权分立的制度奠基。九月末，制宪议会解散，新成立的立法议会召开。舆论依旧被强权所压制着，民主共和制的呼声，终究还是没能持续下去。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利斯洛塔轻叹，无奈地看了看餐厅中的房客们。夏洛特点头表示同意。
夏洛特是在六月被确认为怀孕的。她现在的身体可经不起一点折腾，在政事纷乱的这段时间里哪儿也去不得，就怕有什么变故。利斯洛塔不禁感叹她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整个法国乱成了一锅粥，每天都有可能爆发起新的动乱，哪还有一个角落，能让一个焦虑的孕妇安身呢。
夏洛特却不这么想。近来她变得很容易满足，脸上总是挂着安宁祥和的微笑。起居室的沙发一角，就是一个安逸舒适的所在。丈夫和利斯洛塔的怀抱，是最最温暖的庇护；而腹中的这个小生命，就是她的整个世界。怀孕期间在她身上发生的变化是巨大的，少女时期那种天真的，带着些许稚气的笑从她脸上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即将为人母的年轻妇人面容。
幸好，整整一个秋天和接下来的冬季里，巴黎相对地平静了些。当然共和制的呼声还是一直持续着居高不下，不过无论是哪一方，都没有什么明面上的动作。至于私下里，利斯洛塔相信那些密谋自创世纪起就已存在，并将永无休止。
以阿尔芒为首的房客们彻底投靠了民主共和制。“我们不需要一个自私自利的领袖。”他们说，“人民完全可以自己统治这个国家。”
有理由相信，在宫里，王后的小动作也同样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憎恶这个国家和人民。利斯洛塔只希望，在王后的行为招来更大的灾祸之前，能有一段合适的安宁让夏洛特平安地生下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逃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