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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挟持 ...

  •   利斯洛塔觉得自己仿佛与世隔绝了。她先后向奥地利写了几封信,每次信件却都还没沾到收件人的手就被原路退回。巴黎的动向她也几乎一无所知,除了那几个穷学生在餐厅大声议论时传到起居室来的只言片语。这些年轻人几乎还都是孩子,最年长的阿尔芒也才过了二十岁生日,年轻气盛。他们缺乏那种当权者应具备的凌厉手段,也没有身居高位者久经锻炼的缜密思维,在权术方面甚至还不如她利斯洛塔。他们只是凭着青春和热情在为“伟大的事业”而献身,纷纷加入国民自卫军为革|命尽自己的一份力。利斯洛塔早年便已学会了步步为营,此时对他们这种天真单纯,完全出于热忱的想法完全无法理解。在她看来,在这种局势不明朗的情况下,这些学生们所做的一切无异于一场豪赌,赌注就是他们的青春和生命。他们只是头脑发热地去支持他们眼中的正义,全然不去计较这些行为日后将会带来什么,以及他们将得到什么。

      不过这丝毫不妨碍她和他们和平相处。在这些学生中阿尔芒是最为理智和冷静的,不会对一切反对意见持激进态度。他曾经劝说牧师也和两位女士一样不要有意避开他们的会议,在得到毫不留情面的拒绝后竟然也没有大动肝火,只是严肃地表示“您应该知道什么是正确的”。

      这些学生们的日常饮食和生活起居几乎都是由牧师宅的两位女士和唯一的女佣在照料。他们虽对牧师的顽固感到遗憾,却不得不承两位女士的情。

      “多谢您了,女士。”利斯洛塔把女佣洗好的衬衫送到阿尔芒的房间时他点点头,“我不得不说,您一家人肯把房子低价出租是一个高尚的举动。我应该向您和牧师夫妇道谢的,我们中的一些人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找到固定的居所了。”

      这个人至少还知道感恩。利斯洛塔暗想,他还没学会像那些穷人一样把什么都视作理所当然。

      “请问您是从事什么工作的?”年轻学生紧接着问。

      工作!利斯洛塔倒抽了一口凉气。若是在革|命之前,于一个上流社会有身份的贵妇来说,这种问题完全可以视作一种诋毁,一种侮辱。然而长久以来养成的见风使舵的习惯支配着她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答道:“我曾经做过家庭教师,先生。”

      “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职业。”阿尔芒的一双眼睛像孩子似的放出了光,“卢梭曾在书中阐述过合理教育的必要性。我真高兴听到您是靠自己的双手劳动吃饭的。”

      利斯洛塔暗暗笑了笑。“昨天您提到国王对人民的蔑视,您是否知道,制宪议会接下来将怎么做?”

      阿尔芒皱起了眉。“不关制宪议会的事。”他说,“现在是穷人们都在商议,要把国王押到巴黎来看看他们的生活现状。”

      “把国王押到巴黎!”利斯洛塔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吃惊地望着眼前的年轻人。他是否清楚自己在说什么?还是他已经非常清楚,国民自卫军的实力已经强大到这种程度了?

      正像阿尔芒说的一样,“人民有能力保护自己”。秋天的阳光灿烂得刺眼,空气中凉丝丝地弥漫着露水潮湿的味道。从这秋季的风中嗅出了自由的国民自卫军踩着满地阳光向着凡尔赛宫进发了。

      利斯洛塔和牧师夫妇坐在起居室里,静候着从外面传来的消息。牧师闭上了眼靠在沙发上假寐,夏洛特不安地从窗子向外望着街上的动静,利斯洛塔把手指紧紧地攥在一起,面无表情。

      怎么能不担心呢?她现在的处境如此被动。难道国王就会允许他们这样嚣张,自己这个阶层最高高在上的代表难道就要这样低头?利斯洛塔不停地做着深呼吸,强灌进胸腔的凉彻心肺的空气使她打了个寒颤。屋子的另一头,夏洛特砰地把窗子关上,离开座位,“我去叫让娜倒杯热茶来。”她的声音出奇的尖利。

      这一整天都是在焦虑中度过。冷而潮湿的空气对安抚紧张的情绪没有丝毫帮助。利斯洛塔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然后又将这些念头一一否决。从牧师和夏洛特寥寥无几的对话中,她听得出他们也有同样的想法。

      “君主的权威是不可侵犯的。”“国王不会向他们妥协。”“国王默许了制宪议会的存在,不代表他可以随意受到人身限制。”“也许国王会害怕受到攻击,但王后对这些人的态度总是强硬的。”“他们的人太多了,也许国王的意志不够坚定。”

      现在他们只希望这位名义上的统治者能够再强势一些。当自己一方的人都已对自己失去了信心时,结局也就没有什么可值得期待的了。这种焦虑一直持续到了晚上上灯的时间。巴黎的人们好像终于都回来了。白天一片死寂的街道在夜深之时变得越来越热闹,呼朋引伴的人们从大路的那头一小股一小股地分散,各自回了家。吵嚷的声音伴着大叫大笑沿着街道一路延伸过来,离牧师宅越来越近。没过多一会儿,牧师宅的门口传来了几声轻响。

      “是阿尔芒他们。”夏洛特看了看窗外,跑出去开门。

      很显然国民自卫军取得了胜利,这些人正在欢庆他们的第一次成果。一小撮人簇拥着挤进门来,阿尔芒被他们围在中间。周围的几位都是牧师宅的房客:学生卡斯顿,普莱西斯,鞋匠维克多,还有首饰店的小学徒工雅克。

      “好样的,阿尔芒!”卡斯顿早先多喝了几杯,这时显得很激动,“他一个人就打死了国王的一个侍卫,自卫军应该记他的功!”这话一喊出口,立刻得到了几声一样激动的赞同。

      “你再嚷嚷,我可就得把你赶出去了。”阿尔芒无奈地笑着,回手替伙伴们关上门,“这是在牧师家里,你小心吵到人家。”

      夏洛特匆匆折回起居室。“我不敢相信。”她拉住利斯洛塔,“国王竟然真的被这群人押了过来,一路上都在被作为战利品向人们展览。”牧师走过来,轻轻揽过对政|府极度失望的妻子。

      “我要回去休息了。”夏洛特宣布,“我可不想听他们大谈特谈自己是怎么羞辱国王的。”她仰着头走到起居室门口,又回过身来问利斯洛塔,“您不一起吗?”

      “我去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利斯洛塔抱歉地笑笑,递给她一个烛台。

      夏洛特道了晚安,和牧师回房了。利斯洛塔一个人下到餐厅里。房客们已经绕着桌子围成了一圈,带着些许自豪的微笑听卡斯顿情绪激动地回味着白天发生的细节。

      “……然后那个侍卫竟然对阿尔芒动手。天主作证,我们的目的只是强迫国王住进巴黎,先动手的是他们。”他眉飞色舞,手上挥舞着一把餐叉,“阿尔芒挨了好几拳,枪差点被抢走。然后阿尔芒开枪了,先生们,一枪就爆了那个侍卫的头。”

      “我第六次重复,我没想对任何人开枪。”阿尔芒无奈地举手,不满中带着纵容地瞪了一眼卡斯顿,“是那枪自己走了火,我可没有杀人的癖好。”

      “有人死了?”利斯洛塔走进餐厅。前一秒钟还热火朝天的餐厅立刻安静了下来,房客们惊讶地把目光投向门口不请自来的女人。

      “我很抱歉,不得不让一位女士听到这样的消息。”沉默了一会儿,阿尔芒说。“我原先没有想到会有人流血。”

      “我并不是来接受什么人道歉的。”利斯洛塔走到餐桌边坐下,“请您继续讲吧,卡斯顿先生。”

      卡斯顿丝毫不在乎刚才的打断。对于他来说,多了一个听众对他要讲的话题有益无害。“我们赶到王后寝宫时,那个奥地利女人已经带着孩子躲起来了。我们猜她是想从便门躲到胡兹尔公爵的别院去,那家伙的妻子据说是王后的亲戚。但谁都没有想到,公爵和夫人压根就不在那儿。”

      “什么?”利斯洛塔一惊。什么时候胡兹尔公爵已经离开了巴黎? “请您讲清楚些,先生。”

      “公爵带着他妻子和儿子,早就躲到英国去了。无声无息,瞒过了所有人。”阿尔芒替好友解释,“这个人倒是很精明,我从没见过对局势风向这么敏感的政|客。”

      “注意,注意,阿尔芒。”卡斯顿不高兴地用胳膊肘一戳他,“你究竟是哪一边的?”然后他又清了清嗓子,“所以,王后的计划就落空了。我们的人把国王一家押到了杜伊勒里宫。”

      后面的话,利斯洛塔已经没在注意听了。她脑子里只回荡着一个事实。克雷蒙在英国,他是安全的。这一认知使她顿时安心。至于公爵抛下自己不管的行为,她并不感到过多的愤怒,因为换做她自己,也会理解并认同这种做法。

      那么从此以后,她就要永远以埃莎•普勒文这个名字生活了,那个公爵夫人的身份已经永远成为历史。这里除了牧师夫妇,没有人会知道她究竟是谁。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力量再威胁得到她的儿子,更没有什么力量可以威胁得到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挟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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