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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房客 ...

  •   现在的牧师宅,也许已经不能再用这样一个名字来称呼。自人权宣言发布之后,它已经是四五位付费房客的固定居所。这些新房客中有年轻学生,有散布在巴黎各处的做小生意的人们,无一例外地,他们都是革命的支持者。这些房客们经常情绪激动地在权充作会议室的餐厅中商讨政|治动向,这些会议的内容光明磊落,毫无保留地进了居住在牧师宅的另三个人耳朵里。

      君主立宪制业已奠基。以资产阶级为首的制宪议会掌控着国家大权,随时可以对国王的要求进行驳回。一人独揽大权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这时贵族中出现了一个大资产立宪派,这些贵族和商人们拧成了一股绳,从而获得了参|政议|政的权利。

      那位德波尔夫人据说如今就是这个团体中的活跃分子。她现在出人头地了,无论是资产阶级的代表还是自由派贵族都得对她恭恭敬敬的。这种突如其来的荣耀要超过一切因血统出身而带来的自满,足以冲昏这个傻女人的头脑。

      顽固派的贵族们骂声不绝。制宪议会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像德波尔男爵及其夫人这样的人则是叛徒加懦夫。他们谩骂着这伙人的无耻,然后迎来对方更激烈的反应。这两拨人每天都在毫无意义地互相攻击着,倒也有声有色。

      制宪议会轰轰烈烈地大搞民主时,国王却没了动静。革|命进行得如火如荼的那段时间里,恶评的矛头主要都对准着王后。然而之后的一段时间内凡尔赛宫变得安安静静,仿佛对巴黎发生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一切看起来都乱了章法。这些改革家们每天从早到晚地开会,可谁也搞不清他们自己究竟商讨出了多少有价值的内容。革|命者们在试图寻找前进方向的道路上艰难地摸索着。在利斯洛塔看来,牧师宅的房客们每天在餐厅里的大嗓门言论起到的唯一作用就是确保了自己以及牧师夫妇总能在第一时间内打听到新近的政|治动向。

      “迄今为止,他们可还没讨论到点子上。”利斯洛塔嘲笑道,手里一刻不停地飞快织着花边,“这可不像他们应有的脑子——给,夏洛特。”她把织好的花边递出去。当年她为了一时好玩而向朱丽特子爵夫人学会的花边编织如今可派上了用场,手工织品拿出去倒是也能卖个比较令人满意的价钱。

      “他们正在商量着怎么才能更好地控制国王。”夏洛特朝餐厅的方向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

      “现如今控制国王可起不了什么作用。”利斯洛塔一边把一根针飞舞得让人眼花缭乱,一边尖锐地批判道,“国家大权都已经在他们手里了,形式上的向国王请示还有什么必要呢?有些人就是这样,造了反,还要别人承认他造反的合理合法性。”

      “埃莎!嘘!您要被他们听见了。”夏洛特紧张地打断了她,朝门外看了一眼。于是起居室里一时没了声音,只听见从餐厅的方向传来亢奋的讨论声。

      “……国王竟想驱散制宪议会。”一个年轻的声音说。利斯洛塔听出这是一个名叫阿尔芒的学生。餐厅里这群房客现在似乎都在心照不宣地把他视作一个领导人物,“该让他们明白,制宪议会是为正义,为人民服务的。他这样做只有用卑劣来形容。”这个穷学生的声音听上去很有威严,餐厅里的其他几个人纷纷表示赞同。

      “听上去,这是终于要行动了。”牧师扬起一道眉毛,“您要写信给王后吗?”他看向利斯洛塔。

      “写信进宫告诉他们自卫军要有所动作?那还不如走到广场上去公然宣布我是国王这边的。”利斯洛塔冷笑,“法国现下的邮政系统,我不敢信任。”

      “话说回来,您到现在都还没有表露过一点政|治主张。”牧师端详着她,“您的丈夫可还是最极端的顽固分子之一呢。”

      “说句不怕冒犯您的话,政|治主张,是那些足够有权势保住性命,或者足够白痴到敢于送死的人才有资格拥有的。”利斯洛塔停下手中的活计,仰起头用一只手按着脖子,活动着因长时间低头而酸痛的脊椎,“而我,自认两者都不具备。”近来受牧师宅的气氛影响,她说话越来越刻薄,那双暗灰色的眼睛时常在刺眼的阳光下眯起来,现出讽刺世人的笑容。在一些不知名的深夜里,她仍然会梦见那些旧日里的生活,那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平静和安宁。紧接着她就会发现自己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流着泪醒来,一动不动任由恐惧和未知将她吞噬。她也曾怨恨过命运的不公,质疑过为什么她会沦落到这样一个境地:孤零零地留在异乡求存,每天清晨都会为不知什么时候会降临的厄运提心吊胆。但到了最后理智仍占了上风,一种未明的,不知来自何方何人的声音始终告诫着她变得坚强,支撑她至今。

      这样的生活,如果换做是在几年前,实在是她连想都没想过的。和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相比较起来,从前的生活是多么轻松啊,哪怕是束在鲸骨架中一整天对着客人们强装笑脸,也要强过这种对未来一无所知的恐惧。利斯洛塔是个在顶端生存习惯了的人,一向讨厌事情不在自己掌控之下,而如今她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这种让她深恶痛绝的无助感。她的生活由别人操纵着,她的幸福或痛苦就在别人的一念之间。去他的制宪议会!他们就不能关起门来管好自己家的事吗?非要在任何问题上都来插一脚?现在利斯洛塔这个阶层的手中已没有权力,她所有的一切都随时可以属于别人。在过去的二十六年里,她花了很长时间来学习对某一既定结局的等待;而在这短短的不到一年时间,她已经被迫学会了向当权者们妥协。

      当权者!利斯洛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憎恶这个字眼,尽管就在几个月前,她也曾是这个阶层之中一员。这一年来她的生活实在像是一个梦魇:至亲的人去世了,和心爱的人分开了,紧接着又失去了权力与生活的保障。她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自己究竟为什么那么坚决地要回来?这是不是她人生中一个致命性的重大失误?克雷蒙是安全的,因为公爵至今还未遇险。可近几个月来,她始终没敢回公爵的别院,始终没有去见她的儿子,那么,她回来的价值还有什么呢?

      生活仿佛在一霎那间剥夺了她的一切,只留给她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塞弗特会来找她的。不管未来会向着多么困苦的方向发展,这一点总不会变。利斯洛塔牢牢地抓住这个希望不放,如同海难中的水手满怀希望地抱紧一根浮木。没错,其他的都不重要。无论如何她总会捱过去,直到他来巴黎的那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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