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财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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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仿佛在一夜之间颠覆了模样。仿佛受到巴黎沦陷的启发一般，周边城市原本不安分的蠢蠢欲动如今也演变成了灾难性的爆发。穷人们如同战士听到了集结的号角，纷纷拿起武|器一拥而上，夺取权力。每天都有新的暴|动发生，这些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到了巴黎，给穷人们以信心，也给中产阶级以上的人们带来恐慌。
现在谁也说不准国民自卫军会不会在第二天就打到自己家里来。一时间人心惶惶。凡是家产殷实的人无不提心吊胆，就怕那些流浪汉们会到自己家中来大肆抢掠。
“又有人家被抢了。”牧师看着报纸，给房间内两位女士读着新闻，“这次不远，就在城区附近。”
牧师宅就坐落在穷人们中间，这一切的动向都看得清清楚楚。所幸马丹-肖菲耶牧师平日里还有些声望，那些暴民们还不会抢到他头上来。不过眼看着周遭曾经很有名望的人家遭到洗劫，这本身已是一个足够可怕和残酷的警告。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巴黎就像被成群的白蚁啮咬过了一般千疮百孔。利斯洛塔从来不知道，一切可以变化的这样快，即便这变化是发生在她自己身上。她还记得一个月前，导致她转变的那一个晚上的情景。
这是一个安静的夜晚，利斯洛塔正在起居室里做着针线。突然，夏洛特从厨房里伸出头来叫她。“埃莎？您能过来一下吗？”
利斯洛塔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疑惑地向着厨房看过去。夏洛特正吃力地提着一桶水，牧师宅唯一的女佣让娜在一旁帮着忙。“请您帮我提着这桶水，”夏洛特甩了甩额前的碎发，在勉强用作围裙的旧布上擦了擦手，喘着气下令，“让娜，去把炉子点起来。”
“——什么？”
“帮牧师夫人提着水桶，小姐。她一个人可没有这么大力气。”女佣嘟囔着，弯下身去翻找着木柴。
利斯洛塔微微吃惊地搭上了手，“这是仆人的工作。”她皱着眉，“我以为您这里的仆人够用。”
让娜擦着了火，用一种利斯洛塔看不懂的眼神瞥了她一眼。夏洛特叹了口气，托着桶把水慢慢倒进几个壶里。“端稳了——别这样看着我，埃莎。”她迎上斯洛塔惊讶的目光，“我和亚瑟商量了一下，决定辞退这里的大部分仆人。您知道，有很多事我们自己也能做，这段时期我们的钱还是节省着用比较好。”
“我不明白。”
水壶在炉子上安安稳稳地冒着蒸汽，让娜出去了，厨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这里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利斯洛塔。”没有外人的时候，夏洛特恢复了对利斯洛塔的称呼，“我们没有能力像公爵府上那样请几百个仆人，或者是摆出奥地利宫廷里的排场。”她的语气中带着歉意，“让娜在这里只负责一些杂活和洗衣做饭，大部分的家务要我们自己完成。”
炉子里橙红色的火苗在欢快地跳动着，木柴被烤得噼啪作响。利斯洛塔理解着夏洛特的话，这对她来说是个不小的惊吓和打击。火苗把夏洛特的半边脸映得通红，她的眼睛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毫不躲闪地直视着利斯洛塔。就在这一瞬间，利斯洛塔突然明白了过来这场动乱给她们带来的会是怎样的影响，突然知道了外面每天都在发生着什么，以及自己将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这不是一场出几支军队就可以压制的反|叛。这是一场革|命，目的就是夺走自己所在的这个阶级的所有特权。她要么顺应这个潮流，要么逆流而上准备迎接更残酷的惩罚。
炉子上的水壶盖子突然一响，紧接着跳动了起来。利斯洛塔吓了一跳，忙回过头。“水开了。”夏洛特平静地说，利斯洛塔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知可笑。她自嘲地摇了摇头，伸手去拎水壶。“戴上这个。”夏洛特拦住了她，递过来一只厚棉手套，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会很烫。”她简单地解释道。利斯洛塔不好意思地一笑，按照她的指令从灶台上把水壶端下来。
什么事情一旦开了头，再进行下去就会容易得多。利斯洛塔从出生起就没沾手过一点劳动，却在这一个月里几乎把牧师宅上下的工作都经手了个遍。不复二十多年来养尊处优的生活，她在尽快地适应这个新的社会秩序。利斯洛塔一向都是明智的，她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坚持自己原先那个时代里既定的准则，什么时候应该向现在的这个世界趋炎附势。
街道上每天都是混乱，利斯洛塔现在不敢迈出牧师宅半步。有时在刚刚结束了衣物的缝补或是和夏洛特一起擦洗了半个起居室后，她常常扶着腰站在窗边，望着了无生气的一切发呆。这一切真像一场梦。转眼间她就成了牧师宅里辛苦打理全家上下的主妇，那些舞会，精致的饮食，华贵的衣物似乎离她越来越远了。这才多久的功夫啊，她就只剩下了一副疲累的还没来得及从铺天盖地的迅猛转变中适应过来的躯壳，以及临行时匆匆带出来的一些钱财。她该感谢牧师夫妇不顾危险的收留，他们是她仅剩的，也许是她这辈子唯一交过的朋友。除此之外，利斯洛塔已一无所有。
而就在她为自己的命运而感叹的同时，这个如同一台出了故障的，运转失常的老旧机器一般的国家正改变着无数像她一样的人的命运。
“您还记得德波尔夫人吗？”一次牧师回到宅子后问闭门不出已一个月之久的两位女士。
利斯洛塔脑中立刻浮现出那个爱传闲话，没多少才学而又故作矜持的女人形象。“她怎么了？”
牧师干笑了两声。“现在到处都在传说着要通过君主立宪制度。那位女士可是不容小觑的大人物了。”他讽刺地说，“她的丈夫是男爵，她的父亲却是富商。无论贵族还是商人，哪一方都想把她拉到手。不管制度通不通过，她都能捞到一大笔好处。”
“如果我们求她帮忙——”夏洛特天真地说。
“想都别想。你的丈夫是个不讨好的神职人员，商人和贵族的聚会都没我的份。”牧师重重地坐进沙发。夏洛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利斯洛塔的想法跟夏洛特完全不一样。近来风向变得太快，寄希望于政|治活动和权威部门是不切实际的，眼下人人自危，只有自己救得了自己。
“之前我给您的那堆首饰，您还剩多少在手里？”她转头又问夏洛特。
“还剩下挺多。都在我梳妆台的抽屉里。”
“把它们拿去都卖了吧，能换多少钱是多少。”利斯洛塔直起身。有钱一切就都好办。现在有产阶级人人自顾不暇，被砸的被砸被抢的被抢，如果牧师宅里能在这时候存下一笔钱，未必不是件好事。
“这当口谁会买首饰？”牧师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您刚才不是说，现在重新出现了一批能站在顶端的人物？”利斯洛塔笑了笑，“相信我，德波尔夫人就会买，还有其他那些商人新贵们。这些暴发户们正巴不得找到机会炫耀实力呢。”她停顿了一下，“您找家被抢的首饰铺子，把东西佘给老板，再推荐这么几个上好的金主，他不对您感激涕零才怪呢。等首饰卖完了收了钱，您在经济惨淡时曾帮助过商人的美名一传开，以后商人们也就没有理由对您发起攻击。”
“您要我去跟人做生意？”
“我们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局势会有什么变化，万一他们扣了您的牧师俸禄，您能保证您的积蓄撑得过几年？”利斯洛塔冷静地向他分析，“不管局势如何，留在这里也好，逃到国外去也好，有了财产就等于有活路。这点您比我清楚。”
“您那么肯定局势会对我们越来越不利？”夏洛特用一种可以说是肃然起敬的眼神看着她。
“没有文化的暴民要比满腹诡计的政|客更可怕。”利斯洛塔淡淡地回答。
利斯洛塔从没像现在这么希望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资产阶级如果夺得了永远的政权，自己的处境将会困窘得多。在人们宣布对贵族的处置方式之前她不能回家，无法再见到儿子；而现在她唯一的退路也被切断了，马车在她进入巴黎的那天就被抢走，她不能用牧师夫妇一再节约的生活费雇马车回奥地利。然而她对自己判断错误的希望落空了。没过几天，新成立的制宪议会便通过了一条名为《人权与公民权宣言》的法案，并强制实行。牧师把这个消息带回来时，他脸上的表情如同见到了诸神之末日一般。
“您的判断是正确的。”他简单地说，边进屋边摘着帽子，“我们这一阶级的人输得很彻底。”
利斯洛塔心里一沉。这么说这个国家是要进行大刀阔斧的转变了。自己和牧师夫妇要想保住目前的处境不被一点一点打压得抬不起头，就要和三教九流的人接触。还需要更多的钱。利斯洛塔皱起了眉，她从不相信这场闹得天翻地覆也许整个欧洲都已风生水起的革|命会就这么点到即止。想到这两点，她猛地回过头。
“您有没有考虑过招收房客？”她突然转身问牧师。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财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