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权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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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隆比他们想象的要坚强。他真的在次年二月份召开的显贵会议上正式提案，然后毫不出乎意料地被批判得不留任何情面。这个黎塞留时代诞生的机构发挥了它前所未有的效力，顽固的贵族们有史以来第一次团结得出奇，给了改革派沉重的一击。各种见不得光的攻击仍然持续不断，对政见的批评渐渐扩展到了人身攻击和子虚乌有的丑闻上。四月是令人鼓舞和大快人心的，卡隆的辞职象征着贵族们取得了最终的胜利。这个可怜的人逃到了英国，据说极其狼狈。
“可耻的失败者。”王后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后，便转移了话题。
牧师对这次显贵会议的召开持以反感态度。“这是一个关于特权阶级是怎样运用不入流的手段赶走了勇敢的改革者的故事。”他丝毫没有顾忌地表示，“这些手段是卑鄙的，他们赶跑了唯一一个有可能拯救法国的人物。做得太绝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夏洛特在一旁一直小心地观察着利斯洛塔的表情。
然而贵族们没有来得及庆祝胜利。财政部长的位置空缺了，总要有不怕死的人来顶上，凡是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愿意接这个费力不讨好的活。新任的财政部长是个废物，而法国的经济惨淡似乎已成定局。这位新部长惯于出尔反尔，一天一个立场，很快地就又成了火大的贵族们出气的靶子。胡兹尔公爵生性傲慢，他生平只敬佩有头脑的人，最厌恶既没真才实干又没眼色，却偏偏能身居高位的懈怠者。基于此种观念，他压根没把这位新部长放在眼里：这个只知道唯唯诺诺，不会自己思考的笨蛋长脑子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他一开始只打算忽略掉这个不受人待见的“笨蛋”，眼不见为净。可眼看着这个人为了得到国王支持，竟又开始提出和他一星期之前截然相反的观点时，他实在感到可笑。认清了这家伙的嘴脸，他决定给新部长兜头浇一盆冷水，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胡兹尔公爵亮出了他的锋芒，如同一只沉睡中的龙露出了獠牙，张开了利爪。新部长不是把卡隆的报告简单修改了一遍就敢拿出手，要求他纳税吗？那好，他就借着这个声势，把问题扩大化。
纳税一事非同小可，它涉及到人权。公爵堂而皇之地声明，作为国王陛下最恭顺的仆人，他本人是非常愿意为挽救国家的财政危机而尽力的。但眼下，只怕仅凭国王陛下一人还没有向他征税的权力。不单国王没有，显贵会议也没有。要想征贵族的税，只有三级会议有资格颁布决定。
而召开三级会议，正是路易十六避之不及的。公爵看起来胜券在握了。
这番宣言无疑极大程度地鼓舞了己方的士气。改革派这才意识到这样大的一个漏洞。就在他们手忙脚乱地商量对策时，显贵会议中原本就站在公爵这边的人这下更坚定了立场，他们异口同声地宣布，要想进行税务改革，除非召开三级会议。
这是公爵大人在朝中大出风头的好时机，毕竟三级会议的主意就是他提出的。但最初煽动起顽固贵族们的这个人此时却默默地收起了牙齿利爪，敛去锋芒，隐在成群头脑发热的朝臣中了。公爵并不带头闹事，却相当大方地纵容他的手下去闹。他自从宣言过后便不再表态，于是无论是闹事的人还是平定闹事的人一时间都忘记了，是谁挑头这么做的。
公爵以一个政|客灵敏的嗅觉和本能，捕捉到了自己应该偃旗息鼓的讯号。尝到了甜头就不懂进退的傻瓜们仍然每天上书，挑战国王的耐心时，他坐在巴黎自家的别院中悠闲地读报喝下午茶，等待着预料之中火山的爆发。
他没有等多久。国王一怒之下解散了显贵会议，治了几个无足轻重的人的罪，而后或关押或软禁了一批闹事者。仿佛受到国王发怒的鼓舞，新任财政部长要有所动作了。他只简单修改了一遍卡隆的报告书，提心吊胆地将它几乎原封不动地提交到了巴黎高等法院。
公爵冷笑了。这种无异于自寻死路的行为根本不劳他亲自动手，法院里自有他的人会驳回报告，不予通过。
财政部长的要求被法院拒绝的当晚，从公爵的别院发出了一封信。这封信件的内容，去向，没有人知道，然而第二天一早巴黎便传遍了一个消息：法院经过彻夜的商讨，提议向国王征税。
流言一天比一天更离谱。在巴黎人们谈笑着接二连三的故事：国王要向特权阶层收税。特权阶层想向国王征税。国王陛下向法院施压被驳回。国王陛下威胁法院失败。
闲人总是有的，流言是不会停的。整个巴黎都在睁大了好奇的眼睛，看这一幕滑稽的闹剧该如何收场。距离卡隆初次引发口水战的日子算算已有一年，没有闲言碎语的日子人们可不习惯。
炎热的季节再次来临。忍无可忍的国王解散了巴黎高等法院，并将其驱逐出巴黎。
动作仍在私下进行着。公爵一封接一封地写信，没有人知道他在写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写给谁。只有他的妻子利斯洛塔隐隐感觉到，被流放到远处的那一群人不会在那里待多久。而事实证明她的判断是正确的，仅仅一个月后国王就又将法院召回。
荒唐的事还远远没有结束。法院安静了，贵族消停了，这一切都只是表象。这一年的圣诞节过得沉闷而乏味，次年的复活节了无生趣。巴黎人知道，短暂的平静过后，必将掀起更大的风浪。
利斯洛塔是看着丈夫做这一切的。她冷眼观察着他的动作，暗暗判断着他能有多大权力。迄今为止他做的很多事情，都已超出了她所预计的范围。和众多的巴黎市民一样，她也在等着看，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样的惊奇。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会有事情发生，却偏偏谁都不清楚那件事具体会是什么。
五月初谜底揭晓了。巴黎高等法院发表了一篇名为“民族权利和君主根本法”的宣言。他们宣称，三级会议应当定期举行，并鼓励人民“自由地”向国王征税。
“这是在挑战君主权威。”公爵得意地晃荡着高脚杯中的酒，“我倒是没有想到他们会限制王权。这是一招险棋，成败就在此一举了。”他玩味地笑着，那表情说不清是在担忧还是在幸灾乐祸。
这可太过分了。两名法官被恼羞成怒的路易十六扔进了监狱。一时间群众哗然。人们在质疑：这是否意味着，法国国王已经将自己凌驾到法律之上了？
“但是他们为什么就是不同意召开三级会议呢。”夏洛特厌烦地说，“走走法律程序，也许还有用些。”
路易十六是在两个月后才和这位牧师宅的女主人一样认识到这一点的。上任不到两年的“笨蛋”部长下了台，内克又被大老远请了回来。这是个顽固的人，坚持早年已经把他赶下过台的那一套理论，仍在四处筹备借款。
人们在祈祷着，祈祷天主拯救这个岌岌可危的国家。然而天主似乎已经不再眷顾他们了。天气变化反复无常，粮食作物出现灾难性的歉收。穷人吃不饱饭，开始有人成批地饿死，有人学会了去偷，去抢。牧师宅的门口开始聚集着成堆祈求着恩赐和救济的人，人数之多，以至于夏洛特不得不跑去向利斯洛塔求助。
“拿去吧。”利斯洛塔对于好友的一切行为都是支持的，当即把柜子里成色不算上等的那些首饰全都给了她，“去换面包给他们吃。”同时她对别院的仆人们宣布“今后应当适量减少桌上的菜色。如果公爵不回来吃晚饭，那么当天的甜点和肉类取消”。
然而公爵夫人只是一个人。她的行为对于巴黎和法国来说只是杯水车薪。暴力行为依旧每天都在贫民区发生，在那些日光所照射不到的角落里。政|府试图派兵镇|压，效果只是适得其反。
更何况，现在就连公爵夫人也不能再为他们做什么了。三级会议还没有举行，利斯洛塔就被一辆马车载着急急地回了奥地利。
原因只是塞弗特信上的一句话：施耐德侯爵夫人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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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斯洛塔坐在马车里，余怒未消，耳边始终回响着公爵轻蔑的一句“你这么心急，究竟是为了你姐姐还是写信的这个人？”她不记得作为反击，自己当时都说了什么。当她从受到侮辱的愤怒中清醒过来时，自己已经拿了为数不少的一笔钱，拉着米勒夫人上了回奥地利的马车。她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合适，很不得体，当她再回来时免不了又要面对一场狂风暴雨。她有些后悔。这样急着逃离，可不像她做的事。不过，谁知道她还愿不愿意再回来呢。
她究竟在逃避什么？那个风雨飘摇中的国家？闷沉而让人窒息的那个被她称之为“家”的华丽囚牢？公爵的冷漠和猜疑？利斯洛塔只知道她现在想要远远离开那个地方，越远越好。前方，是她从小长大的故乡，是一个与法国如此不同，依然能在繁华中歌舞升平的安乐所在。
姐姐病重了。她身体一直都不好，卧床是常有的事。没有其他亲人，她一定很需要自己的陪伴。利斯洛塔一路上心事重重。米勒夫人见她心情不好，也就不多打扰她，一路沉默。
马车驶近了哈布斯堡侯爵府，那幢熟悉而亲切的建筑在眼前一点一点地靠近……利斯洛塔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地方现在已经不属于她了。她还来这里干什么？父亲死后，这宅子与她再没有哪怕一点关联。
“停车。”她掀开帘子叫道，“调转马头。我们去施耐德侯爵府上。”
“可是已经有人来迎接我们了，夫人。”马夫扬起鞭子指着府邸和马车之间的什么地方。在那条长长的车道上，有一个人影身穿侍卫的服装正向他们接近过来。
“侯爵大人说，欢迎利斯洛塔•坦尼娅殿下回府。”那侍卫到了马车跟前，向她欠身行礼。
利斯洛塔心中一暖。塞弗特是理解她的。他知道她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家族观念，不愿意外人随便住进她祖先曾生活过的房间，处置里面的摆设。
她满怀感激地走进大厅。在大厅中央带着她喜欢的那种笑容迎接她的，正是塞弗特本人。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权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