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巴黎！巴黎！ ...
-
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正在形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曾经的夏洛特•普勒文小姐，现在的牧师夫人，完完全全地成了利斯洛塔交换信件的中间人。一封封从奥地利寄来的信件经过这位金发美人的手，装进一个个大号信封里，再重新署上地址和姓名转手寄向胡兹尔公爵府上。
她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是在帮助公爵夫人。利斯洛塔是她最亲密的朋友，她这样做完全是分内之事。
“可是这样做无异于是在鼓励妻子们对丈夫不忠。”马丹-肖菲耶牧师担心地看着他正认真地上着封蜡的妻子，“公爵夫人应该为自己辖区的人民做一个好的榜样。”
“您不明白她的处境。”夏洛特轻柔地说，“请您设身处地地为她想想吧。她是服从家族的安排嫁到法国来的，她是他们的交易品。”
“我一向反感贵族缔姻。这是一种罪恶的交易。”牧师沉思着，“她不应该同意的。”
“可是这种影响已经造成了。”夏洛特无奈地看看丈夫，着重强调了这句话的时态。
“那么她应当离开公爵，而不是错上加错。”
“别傻了，我亲爱的。我们是处在一个天主教国家呢。”夏洛特爱怜地轻吻丈夫的额头，“所以，请不要再责备她了。”
利斯洛塔并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她原本以为自己的心早已经死去了，可是没有。塞弗特的每一封来信都让她兴奋。每到这样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时刻，她就会把自己反锁进房间，小心翼翼地揭开封蜡，把信纸慢慢展平，再逐字逐句地反复看着信中的每一句话。只有这时候她才感到自己是活着的，一种许久不曾体会到过的奇异情感充斥在她心中，让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木偶，一具傀儡。拆信对于她来说是一个神圣的过程，她仿佛看得到一个期许已久的未来也在眼前随之慢慢启封。她依恋着这些书信，如同信徒膜拜自己为之献身的信仰。短暂的心神激荡过后，她便又将信件锁好，走出房门，回到灯光下再次成为那个完美无瑕，心如止水的公爵夫人。
心中牢牢地锁了这样一个秘密，幸福的眩晕感如同一个护身的十字架一般使利斯洛塔年轻的身体焕发出她从未真正具备过的活力。而当她再面对公爵时，她甚至会为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而感到得意。她成功地瞒过了他，在他的眼皮底下秘密地和自己的情人来往；那就像是一个孩子在捉迷藏游戏中胜出后的成就感。她甚至愿意对他报以微笑。
毫无疑问，夏洛特是一位得力的助手。作为回报，每当牧师夫妇拿不出足够的钱接济穷人时，利斯洛塔很愿意以夏洛特的姐姐“埃莎•普勒文”的身份慷慨解囊。
这种通信来往持续了没多久，公爵府上的人们就又迁到了巴黎居住。原因无他，仅仅是因为王后殿下又要生孩子了。
临预产期还有半个月。王后很信任利斯洛塔，常常叫她赶一个小时的车程进宫和自己作伴。这位表姐在出嫁之前总共也没和利斯洛塔见过几面，反倒是嫁人后由于身处异地，对同一个家族的亲人格外珍惜了起来。
这些事情很快便和其他奇闻轶事一样风传了巴黎。“听说王后接待公爵夫人时，只用德语讲话。”“她‘只愿和哈布斯堡人交谈’。”
王后的语言问题一直以来就备受非议，可她如同毫无察觉一样，依旧趾高气扬，我行我素。只是在利斯洛塔面前，她所流露出的对法国人民的不屑，似乎更深了一层。
“我这辈子也忘不了。”她越过窗子看着在外面玩耍的女儿，那个家族中又一位以圣母的名字命名的小公主，目光中全然没有初为人母者应有的慈爱，“我就那样躺在那儿，他们在一旁看得尽兴。那些该死的爬虫们，是谁给他们权利这样看着我！他们不配！”
“历代的法国王后都是如此的，玛丽。”利斯洛塔只能这样回答，“想想亨利四世时代吧。两百多人挤进了王后的卧室。这是在向人们展示，法国是个自由的国家。”
“牺牲了我们的自由，只为了向那些爬虫证明他们是自由的！”王后愤慨地叫道。
王后的愤怒并非无理取闹。这一点利斯洛塔很清楚。然而一个女人的抗议，在人民的呼声面前总是微不足道和无效的。这一次，玛丽•安托瓦尼特不哭也不闹，默默地承受着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痛苦。她像一只给关在了笼子里的动物一样忍受着众人观赏的眼光，宁愿把嘴唇咬得渗血也不愿让围观的人们听见一丝哭叫。她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那双曾美丽灵动的眼睛此时显得呆滞，麻木。利斯洛塔知道，她已经认命了。
王储的诞生显然再次为巴黎提供了街头巷尾的谈资。一切重又恢复了本来面貌。公爵一家却并没有搬回辖区。正是时局动荡的阶段，公爵作为朝中重要的头面人物被请进了凡尔赛宫居住。在法国这一盏表面平静的温水下面，内部已经有了沸腾的先兆。
利斯洛塔带着儿子依旧住在公爵在巴黎的别院，过着波澜不惊的生活。王后产后复原得很快，气色恢复了，依然是那个巴黎女士们心中美的标杆。只是利斯洛塔看得出，她眼中的锋芒已经不再是年轻姑娘的骄傲与不羁，那锐利而睥睨一切的眼神中明明白白地写着厌倦，愤怒与憎恨。
“听说东方国家是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产房的。”她抱着出生才一个月的王太子路易•查理，“连丈夫也不行。”
“这又是哪位可敬的传教士告诉您的？”利斯洛塔对她这种钻牛角尖的行为持以同情的态度。
“我的忏悔师告诉我的。”王后答道，“不过我一共也没接见过他几次。这些神职人员掌握了太多别人的秘密，真让我害怕。”歇了口气，她又继续说，“我不想再在这里住下去了。我在行宫有一处农庄，比这里让人舒服得多。”
“国王陛下会怎么说呢？”
玛丽对于这个问题抱以冷笑。
和另外一位朋友在一起则是截然不同的情形。夏洛特根本没想到公爵夫人会来牧师住宅拜访，简直欣喜欲狂。
“我真心的欢迎您，殿——我该怎么称呼您呢？”她聪明地及时打住。
“埃莎。埃莎•普勒文。”利斯洛塔对她狡黠地一笑。
来到了巴黎，利斯洛塔可以说是彻底自由了。对于居家的女人来说，每天都有新闻可听，每天都有聚会参加，毫无疑问是个增长见识的好机会。哪儿也没有巴黎这么有活力。如果说凡尔赛宫是法国的头脑，那么巴黎就是法国年轻而强劲的心脏，源源不断地向各地流通着新鲜的血液。
这里已经不再是她十六岁那年见到的那个懒洋洋病恹恹，在暑气蒸腾之下疲软无力的老旧城市了。拜动荡的时局所赐，这里的人口流动性很大。每天都有一批官员上台下台，提供了往来不绝的人流；而距凡尔赛宫仅十八公里的路程，又确保了新闻总是能在第一时间传达到每只耳朵。这里人多口杂，每个人都有事情做，每个人都在动脑子。从贵族到平民，每个人对朝政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不安的暗流在巴黎深处涌动着。早些年的财政危机在几年内严重性迅速翻倍。内克被以公爵为首的官员们赶下台后，新上任的财政部长卡隆颁布的一系列刺激经济的政策并没取得多少成效。
卡隆是王后的人。他一开始很聪明地避开了“税收”“贵族”这种几百年来一直存在着争议的敏感词汇，不与有产阶级对峙。见拉大内需的手段收效不高，他委婉地请求王后节约宫内开支。
然而玛丽才不在乎这些。法国给了她什么好处值得她为之效命？没有。她讨厌这个国家，不在乎“爬虫”们是死是活，对卡隆的劝诫以及国家赤字已达五万法郎的报告不屑一顾。每当有人试图劝她为法国的命运多想想时，她就搬出先王的话：“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危机越来越严重。卡隆在多方压力下，终于决定大着胆子面对之前一直在回避的两个话题。他开始把手伸向贵族们了。这是一个失策的举动。贵族们可不是好惹的，卡隆的财政改革方案无异于捅了马蜂窝。这些贵族中原本站在他一方的人此时纷纷倒戈，宫内气氛剑拔弩张。
八月份。这是一个人人蓄势待发的时间段。天气的燥热似乎增加了人们的火气，原本就财政问题各成几派的贵族如今总算找到了达成统一阵线的机会。涉及到了实际的利益时，宫里出现了法国历史上千百年来头一次的惊人默契，贵族们与前一秒钟还互相瞪得决眦欲裂的政敌勾肩搭背了起来，把矛头同时对准了卡隆。
多么微妙的气氛。可怜的卡隆捏着皱巴巴的，浸了汗的财政改革方案战战兢兢地递交给国王；懦弱的路易十六在两方之间左顾右盼犹疑不决，谁都不想得罪却两头都不讨好。巴黎高等法院对这次杀鸡儆猴并且能大捞一笔的机会垂涎欲滴；而贵族们早已虎视眈眈，随时准备着否决掉对自己不利的决定。偏偏这四方此刻都还没有动手，一个个威胁地向对手亮着自己手中的筹码，同时都在暗中较劲，看谁会冒傻气到去做那个沉不住气先动手的人。
胡兹尔公爵就是贵族这些强硬分子中最强硬的一位。他在法院安插过自己的人，又用钱打通了不少门路。至于在朝中，也有不少人是有他做后台才敢对着国王龇牙的。所以他完全有资本强硬，也有资本对财政部长带头发起攻击。
想要借着除掉卡隆来断了人们向贵族征税的念头，这简直易如反掌。王后已经明确表示过对这位昔日麾下的不支持，于是他可以毫无顾忌了。
卡隆代表的是一个被抛弃了的阶级，而他代表的却是掌有实权者。当面的冷嘲热讽，背地里的上书，传流言，各种明里暗里使绊子的招数他都玩得得心应手。以至于到了僵持的最后，人们只要看到胡兹尔公爵冷漠的锐利眼睛一眯，薄薄的嘴唇扭曲成一个轻蔑的微笑，仿佛下一秒钟就要吐出刻薄的话语，他们就知道卡隆又要倒霉了。
“他们就像一群蝗虫，利斯洛塔。”一次在饭桌上公爵这样对妻子形容，“只要给他们些甜头，这些贪得无厌的暴民们就会要的更多。他们是不懂得满足的，除非有一天，他们把脏手伸进我的钱袋，让他们脱了底的破套鞋踏上国王的头顶。如果那个卡隆还想把他办公室里的椅子坐得再热一点，他就最好乖乖地别再想什么税收。”
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利斯洛塔从小到大受的也是这样的灌输。然而在马丹-肖菲耶牧师家中，她却听到了另一种论调。
“税收制度的改革怎么会威胁到我们呢？”牧师不赞同地摇摇头，“有产阶级应当纳税，这是很正常的事。他们这是在激怒第三阶级。穷人也要活下去嘛。他们可都是可以为了一口饭而拼命的。”
“就让我们保留不同的意见吧。”利斯洛塔笑了笑，“观点不同，不过每个人都有发表言论的权利。”
“想不到您也是伏尔泰的拥护者，女士。”牧师颇志同道合地向她一欠身。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巴黎！巴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