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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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斯洛塔知道，自己是终于回到家了。这是一种久违的温暖感觉，足以抚慰这个在暴风眼中被卷袭了两年之久的女人。这两年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太杂，满满地侵占着她的思维。那些反反复复不断循环着的政|策变化影响着巴黎每一个人的生活，即使是那些不在风暴中心的人也在不知不觉中受这种紧张气氛影响着。然而在这里，她知道自己是可以放松下来的。塞弗特为她保留了一块最后的安全港。
“我帮莎宾娜搬到这里来养病了，在楼上她原先的房间里。”她听到头顶上方传来塞弗特的声音，“她应该会很高兴见到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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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宾娜躺在床上，闭着双眼似是在假寐。利斯洛塔站在门外注视了一会儿，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柔柔的声音传出，莎宾娜睁开了双眼。“塞弗特告诉过我你会回来。”她绽出一个极其苍白的微笑。
利斯洛塔伸手摸了摸姐姐的额头，那上面烫得厉害。“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她从床边的凉水盆里捞出毛巾给莎宾娜擦了擦，“这个样子有多长时间了？”
莎宾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的语气像是安慰又像是在叹息。利斯洛塔还想说什么，被她阻止了。她伸出一只瘦弱的手握住利斯洛塔的手腕，示意她不必开口。
“我想我好不起来了。”她淡淡地说，“医生说我的病拖了太久，已经耗尽了精力。要是就能这样死去，我倒是也不太害怕。母亲，父亲，都在天上等着我呢。”
“别说傻话。”利斯洛塔不客气地打断她，“你以前也没少生病，哪一次不都是恢复过来了？”
“这次不一样，亲爱的。我感觉得到。”莎宾娜轻轻柔柔地一笑，“当死神的翅膀在人们头顶扇动的时候，我想，人们总是有感觉的。”
“如果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中世纪的女巫们早就该预测出自己被烧死的命运。”利斯洛塔眉心一紧。
“我不喜欢你用这样的态度谈论一个生命。”莎宾娜不赞同地摇摇头，“反正我就是知道。”
“你是只既温驯又固执的小绵羊，一点都没变。”利斯洛塔用哄儿子一样的口吻反驳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莎宾娜。”
医生的诊断不容乐观。莎宾娜的病一点也不见好转。利斯洛塔尽力地让她开心，并将此作为了自己义不容辞的职责。
眼看着才华横溢，性情温顺的姐姐一点一点虚弱下去，利斯洛塔却一点办法也没有。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她遇到棘手问题想不出对策。也是第一次，利斯洛塔认识到有一种力量是强大而可怕，以人类的双手无法掌控的。
“你看，已经一个月了。”她只能这样安慰姐姐，“也许过了今年冬天，你就会好起来。眼下当然还需要一点时间，但这是正常现象。”
莎宾娜仿佛在努力表现着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她看上去的确过得很快乐。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然后她如同真的在康复一样，越来越少提及身体的不适。
医生告诉利斯洛塔，侯爵夫人的日子不多了。利斯洛塔相信医生的话，而这一点莎宾娜也很清楚。她们两人只是在玩着童年时自欺欺人的游戏，只不过这一次，游戏的规则是相信自己美貌健康。塞弗特也住在府上，对这个游戏百分之百地支持。他们在努力地让莎宾娜剩下的每一天都过得愉快。
“我想你是对的，利斯洛塔。”七月的第一个晚上，莎宾娜和平常每一天一样在利斯洛塔做完晚祷后说，“我觉得我明天就会好起来了。”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利斯洛塔反握住她的手，“我刚才在向圣母祈祷，让她不要这么快就收留你的灵魂。我确信圣母玛利亚听得到。”
“我有些累了。”莎宾娜诚实地回答，“看着我入睡吧，利斯洛塔。然后在第二天一早把我叫醒。”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她满意地微笑着，缓缓闭上了眼睛。利斯洛塔握住的那只瘦弱的手突然之间增加了分量，仿佛它的主人再也没有力气承担起这份重量，于是将它放心地交给了另一个人。
天哪。利斯洛塔想，她死了。
她吻了吻姐姐的额头，轻轻地退出房间反手关上门。然后她悄没声地下到楼下起居室里，忍住直要往上泛的泪水将这个消息通知了塞弗特和医生。
“愿她安息。”塞弗特划了个十字，眼睛看着楼上莎宾娜卧房的方向。医生一脸严肃。
“施耐德侯爵在哪儿呢？”医生板着脸问道，“整整两个月，他没有关心过他夫人的病情。”
仆人们在郊区的一家赌马场里找到了施耐德侯爵。他显然是已经喝醉了，就在他踏进哈布斯堡侯爵府的那一刻，嘴里还在不住喊着“莎宾娜呢？让她把我的钱袋拿过来”。
利斯洛塔气的浑身直抖。她受不了这样的场面，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不要上前去给他一巴掌。她冷冷地吩咐仆人们把醉汉架进客房，抽身回了自己卧室，巴不得离这人越远越好。卧室的门关上的一霎那，她的泪水就如同开了闸一样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她背靠着门，慢慢贴在上面滑到了地毯上，蜷起双膝让泪水都流进睡袍和晨衣的皱褶里。
“利斯洛塔？”一个柔和的声音响了起来，轻轻敲了敲门，“开门。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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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斯洛塔有太多的事要想，太多的话想说，反而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所有的愤怒，委屈，替姐姐感到的不平，对自己人生的无望，所有这些思绪都缠成了一团地纠结在她脑子里。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表达自己的感受，只能把头埋在塞弗特的肩上，感受着那只一直缓和地抚过自己头发的手带来的片刻安宁。
“不应该把他带回来。”她叹息着，“就应该让仆人把他丢在大门外面，别搅了莎宾娜的清静。”接下来又会是一场葬礼。又要留下她一个人面对亲人的死。直系亲属如今都去了，她再无依靠。家族已无法再做她的后盾，她必须足够坚强，不然那些姻亲们会夺走所有的财产，再把她形如流放一般地赶回巴黎去。
回答她的是一个温柔的吻。“您什么都不用想。”塞弗特坚决地说，“我来应对后面的事。现在这府上的一家之主是我，记得吗？”
“我只有您了。”她迷茫地看着他。
夜晚极尽她的妖娆，利斯洛塔迷失在夜的温柔之中。她躺在塞弗特的怀里，双臂拥紧她现在唯一的依靠，双眼迷离地望向床顶低垂的帐幔。她爱的人近在咫尺，他的呼吸轻轻吹在她耳畔。足够了。在失去意识之前，利斯洛塔惊喘一声，难耐地咬住了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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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在利斯洛塔的脑中是混沌的一片。葬礼如期举行了，又主持分割了遗产。有好长一段时间，墓冢里的泥土落在棺木上的声音始终在利斯洛塔的耳旁回响着。
她亲眼看着那躺着莎宾娜的棺木向地下一寸一寸沉去。就在上一个葬礼，莎宾娜还站在自己身边哭泣，希望得到自己的安慰，而今天，就换成了她躺在里面。人生原来也不过就是这么回事。那灵柩里面，是她从小到大的玩伴，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那张柔和的面孔再也不会对她微笑了，那双肖似早逝的母亲的眼睛再也不会责备地看向她了。一个在心中占据着重要地位的人就这样从世界上永远地消失不见，从此化为尘埃，这感觉多么奇怪。她觉得心中蓦地空了一块。
葬礼过后，一切重又恢复平静。在有些人的心里，葬礼只不过是给一个从小到大没见过几面却偏偏硬要被家族绑在一起的亲戚走走过场，而对有些人来说，那是心里永远也填补不了的空缺。
我不要回法国去。利斯洛塔镇定地想。这两个多月以来远离了那些动乱，生活似乎又变得像幼时一样美好。那些珍贵的，沐浴在阳光中的日子如同从什么地方偷来的一般，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不真实的兴奋。一想到要返回巴黎，那个不知现状的异乡城市，她从心理上就有些抗拒。她离开的时候巴黎就已经是乱成了那副样子，她都已经有两个多月的时间没有法国的消息了，谁知道这一次回去，又将面对什么？
她不愿再去回忆法国的人和事了。他们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她不想再去尽每一个女人都在尽的职责，再回到她的丈夫和儿子那里。
然而想到克雷蒙，利斯洛塔顿时心下一沉。克雷蒙，她的儿子。那个孩子是那么依恋她，她知道失去亲人的痛苦，不能让他也陷入这种痛苦中。她曾经发誓要照顾他，保护他。天主赐给她了那个脆弱幼小的生命，她有责任看着他一点点长大。想到孩子，利斯洛塔有些动摇了。她和公爵已是形同陌路，却有一种母亲的本能让她渴望再看到儿子的小脸，再摸摸他的头顶。
“您决定了？”塞弗特注视着她的眼睛，“法国目前的形势，我们谁也不清楚。”
利斯洛塔避开他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您还会来法国吗？”
“恐怕要等很久。我不想说谎，利斯洛塔。奥地利大公现在——”
“我只要一个保证。”
塞弗特轻轻笑了。“只要您还需要我。”他握住她的手，在唇边轻吻了一下，“只要您不会等得太过厌烦，我一定会去巴黎找您。”
有这句话就足够了。利斯洛塔仿佛又找回了当年她孤身一人嫁到法国去的勇气。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为了家族的利益，而是为了她的儿子。她把已经不算年轻的米勒夫人留在了维也纳，心中既激动又不安地孤身上路。
“十四日上午，就可以到达巴黎。”车夫如是说，“夫人请不必着急。”
“您有法国这两个月来的消息吗？”利斯洛塔问他。
“没有，夫人。”
这两个月，他们都忘了在奥地利的安逸之外，还有怎样的一个世界。在十四日上午，利斯洛塔到达巴黎时，觉得仿佛骤然坠入了一个噩梦。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葬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