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四十）乱心之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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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察自己还未能帮青翾采药倒先欣赏起音乐来有些不合时宜，沁雪尴尬地退后一步。事实上仅凭那么简单的两句话，也实在够不上知音的水准。高山流水的契合，伯牙子期的交情，她是从来没有奢望过，也不敢想象这等风雅之事会落在自己头上。话虽是如此，她出言扰人在先，事到如今不辞而别也有些不合礼节，真是进退两难。此时的翙夜本是想要多言几句，却意外地发觉了些旁的声响，他适时地沉静了下来。
一个在思考如何告辞，一个则在分辨声出何处，两人沉默半晌才发觉这气氛实在是有些僵持，沁雪便厚着脸皮躬身上前拱手行礼：“翙夜兄见谅，小弟家中有些急事，今日就先……”
“清雪兄弟莫非是替人采药来的？”瞟见沁雪身后的药篓，翙夜出言打断。听闻她支支吾吾地说着“家中兄长偶然风寒”云云，暗自有些好笑的意味，便颤颤地伸手指了指那片林子深处的小道，“今日上山偶然发觉那侧生有不少肉桂，取桂枝风干和热汤服用定然有些效果，清雪兄弟不妨去试试。”
沁雪一听喜形于色，她知道这肉桂的嫩枝正是风寒良药桂枝的本源，这等天气的伤风感冒用柴胡、麻黄略显激烈，不如这桂枝桂皮一类的药膳来的补身！赶忙做足了谢礼，高声道：“那我先替兄长谢过翙夜兄提点了！”
“哪里哪里，治病要紧，兄弟先行便是。”和善地笑着，他后退一步让出了道，“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急于采药回去给青翾，沁雪也没有多余的心思顾及礼仪，慌忙地抱拳示意之后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翙夜的笑意依旧凝在颜面之上，可眼中却没了方才的温存。目送沁雪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他重新坐回圆盘之上，淡淡地呼出一句：“谁让你跟来的？”
瞬间，几尺之外的树顶落下一紫衣少年。衣袂飘然，盘旋翻转，终而在双脚轻巧着地之后恭敬地半跪下来，一手握拳靠在心口郑重回话：“……后主恕罪，苓柳不能说。”
“事到如今还有何事不可说？若真有心隐瞒何须着宰相府的护卫装出行？”长发男子无奈地将青笛插入腰间，徐徐地站直身子，“你家主子究竟有何事相告？”
“苓柳不是文大人派来的，请后主不要责罚文大人。”
不觉地呛了一口，翙夜神色复杂地盯着恭敬行礼的护卫。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暗探？根本还没有开始逼问就将幕后主使给讲出来了。这番对话徒增他忧国忧民的惆怅，只能哭笑不得地端详白净少年严肃的模样，努力排遣心中淤积的几丝不算大的怒气。其实早就料想到那狐狸一般的宰相不可能如此轻松地放行，护卫自然是会跟随前来，不过这次倒是有两处出乎意料的地方。一是护卫到得如此之快，二是那家伙竟然没有调遣皇家兵卫，而是派了他府苑护卫中年纪最小的苓柳前来……究竟在打什么主意？眼见苓柳咬定不说，长发男子扣了扣身下的石板缓缓叹息：“……真的不想供出自家主子的话，下次记得换身衣裳再来。”
“苓柳遵命！”
又是一阵胸堵的感觉。想必听闻上述话语还能一心不乱地道出“遵命”这种话的也只有这终日被文信修荼毒的无暇少年了。真不知道如果告诉他即便换了衣裳照样还是能猜出这次排遣出自谁手这少年会露出什么表情。说实话，他并不认为苓柳的性格适合做贴身护卫，伸手虽是上乘可涉世太浅，万千神色都挂在脸面之上容易露出破绽。只是眼下既然已经调配过来，无缘由地赶人回去似乎也颇为无趣。反正目前计划还未完成，不如暂且留下这忠心耿耿的小子，也好打发打发时间。
正思度着，却见苓柳央求一般地抬头看着自己，他皱了皱眉先唤那少年起身，随即将手背在身后郑重其事地说：“若就这样遣你回去想必那家伙也不会饶你，姑且先留在朕身边吧。”
“苓柳谢后主成全！”闻言甚是惊喜，苓柳毫无保留地笑了出来，忙又要跪下叩首。
见状只能俯身拉住少年的胳膊，长叹一口气接续：“但你要记住。在这莫桑国地界，不可唤朕后主，不然即刻命你返程。你可明白？”
“可是后……！”
“嘘——”用食指扣在唇前作出禁声的姿势，男子的笑容不经意地多了几分戏谑。他压低声线缓道，“在这莫桑地界，朕化名翙夜，你日后唤朕一声兄长便是。”
“苓柳，惶……惶恐！”
见那白皙少年猛地俯身在地，捣蒜般地磕头，他不禁感叹，果然与国主称兄道弟的刺激大了些。颓然地耸了耸肩，蹲身下来：“那唤朕一声公子吧，后主、殿下之类的称谓，万不可出口。”
“是……”似乎这个要求让他感到很是委屈，苓柳不自然地低了音调。
长发男子也不去理会，站起身来松开缠在左眼的黑色布条，随意地偏了偏脑袋，眼带便滑落肩头，顺势落在手心之中。许是长久未能见光，一时之间有些不适应，他眯着半边眼等待着刺眼阳光变为柔和才缓缓张开双眼。
血红的眸子赫然出现，四周的空气顿时凝重了几分，云游四方的独眼浪人翙夜在这一刻变作了夙沙国的一国之主。
苦笑地盯着手中的眼带，夙沙蓝曜缄默不语。夙沙的新后主有一只血瞳的事早已传遍整个大陆，也是因为这异色双瞳实在太过显眼，他才会找了物件遮掩。这种程度的谎言在他看来应该早就习惯，为何此时会感到那么不安？不经意地想起刚才沁雪清澈的眸子，蓝曜苦闷地咬了咬下唇。
翎沁雪，莫桑国神器的守器婢女。
与莫桑王最爱的儿子莫青翾交情甚好的女子。
为了大皇子莫伶舟能够挺身而出引开刺客的女子。
也是公然在神器移位仪式上拿出神明威严震慑皇子众臣的女子。
密探送来的情报每次总是多多少少与她相关，令他不禁会去想，这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怎么会与皇室的诸多行动都有关联？她是为了什么目的接近了莫青翾，又是为了什么去救莫伶舟？特别是仪式上的那次，她究竟是借了谁的胆子竟然敢呵斥皇子？越想越不得道，所以便干脆亲自到来，想必亲眼见到就可解答一切。
但……似乎错了。
从她的举止中，他看不出利用和目的；从她的眼神中，他看不见算计和猜疑；从她的笑容中，他看不到虚伪和欺骗。她本应该是一个古灵精怪到可以将两位皇子玩转在股掌之上的女子，怎么可能让他看不出破绽？自幼生长在严酷的夙沙皇宫，时刻都有生命的危险。年幼的他曾多次被自己的皇姐下毒，以至于好几次都徘徊在鬼门关前，若不是及时发现只怕现在早就造访阴间地府了。不过也就是因为这个，才让他精通了药学，在沁雪道出“风寒”二字之时便能如此精准地给出建议。
想到这里竟有些不快了。据他所知，翎沁雪根本是孤身一人，平日也都居住在神器周边，怎生冒出一个兄长？可看她着急成那样，倒也不像是演戏，看来这偶染风寒的“兄长”想必就是与她私交甚好的莫桑四皇子了。都说莫桑四皇子清雅高洁，不问世事，谁能料到竟会与一个女子意气相投呢，还是说他根本就是有心留她在心上？烦躁地抽出青笛想要最后吹奏一曲，脑中却依旧盘旋着沁雪的脸。她是那样真诚地望着他，清明地点题着曲子中蕴含的印象。这是他一直未能遇见的场景，也是他梦寐以求的境界。记得以前在宫中偶然吹奏，众人只是奉承地夸赞着，却没有任何一人能够说出这曲中究竟包含了什么情景。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今日的相遇才会让他如此意外又如此兴奋吧？
“……到底在犹豫什么？”自言自语着，蓝曜沉沉地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掩过红眸，带起一片凄凉。为了稳坐江山，他利用过的人还少吗？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关于这点他和文信修的想法出奇地一致。而且他来莫桑国寻找真人指点固然是真，探寻翎沁雪的来路也是不假，莫桑国最有实力的两位皇子都如此中意她的话，利用她来离间两人绝对是挫伤这个国家后储的实力的最好方法。既然早已决定要利用，如今还有什么好迟疑的？脑中明晰地计算着，心情却越发沉重。
“主、主子……其实……出行之前文大人有话要苓柳转告……”见蓝曜半晌没有言语，苓柳终于还是没能憋住，抱拳请罪道。
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他摇了摇手示意苓柳说下去。
顿了顿，苓柳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吐出，重复一副之后将视线径直投来，坚毅地说道：“大人要苓柳问询，主子准备如何处置那个守器婢女？”
（TBC）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四十）乱心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