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三十九）且听蜂吟，笑看蝶舞 ...
-
“真的不碍事，你大可不必如此自责……”青翾斜靠在床头无奈地笑，沁雪却缩在床边一直不抬头。时不时地伸手帮他调整背后的软垫，马上又收回手去，变作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人甚是莞尔。
其实变作这幅图景真的也出乎青翾的意料之外，平素深谙武道的他体质并不娇弱，何况只是落水湿身，本不该染上风寒之类病症。只是当日匆匆走出内门时他忽然听闻石门之外的婢女们正在群声议论，内容似是有关他和沁雪两人究竟在清羽泉内做些什么。这些周身的风评他本是不在意的，可转念一想若是看到他这样衣冠不整地出去定然会给沁雪的名声造成不好的影响便决意忍下一时。谁知那群婢女如此长舌，竟然整整议论了两个时辰，直到沁雪梳洗完毕从侧门出去，婢女们才四散而去。这样也就罢了，不过是在上风处多呆了些时辰，回府用暖炉一类烘烤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大碍，无奈一出门又逢天降暴雨，刚风干的衣服再度被淋了个湿透，外加自身焦虑不堪的情绪，回到玄楚阁之后便微微发起了烧。
当然，青翾最初的确是不想让沁雪担心，打算熬过这一阵再去联络，但那丫头为了躲大皇兄倒是自己窜到玄楚阁避难来了，自然就将他这副病容收在眼底。正所谓无巧不成书，现如今青翾只能满目无奈地看沁雪在他身前缩成一团。
道歉的话语是说了千车万斗，纵然青翾一直说这事与那次落水无关，可沁雪心里明白，这次又是她把青翾拉下水了，她才是名副其实的扫把星！不行，呆坐在原地而不行动实在不合沁雪的个性，前思后想之后她还是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抓着青翾的手说：“青翾你放心，我知道一种草药对治愈风寒甚是有效！你等着，我马上就去采！”
未等这边做出任何反应，那一身薄蓝衣裙的女子便飞也似地冲了出去，只剩青翾一人伸手支着太阳穴苦笑不止。
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自己房间翻出以前穿过的男装胡乱地套在身上，又从内屋取出药篓背在背上，沁雪鬼头鬼脑地探视四周，确定没人跟着才一溜小跑从心雅苑后门溜了出去。这前脚刚出大门，后脚莫伶舟便踏入了汐云楼。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他再次感到额角迸出青筋数根，一股不知如何排遣的怒气四处飞窜按捺不住。这已经是他第十次围堵沁雪了，之前不是人不在就是寻出某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来搪塞过去。身为皇子的他几时被这般驳过面子，况且还是被一个小小的婢女。久而久之自然有些郁闷，便加快了来访的频率。可即便这样也没有那丫头的反应快，才会又落得一个人去楼空的下场。这算是公然对他宣战么？难怪之前她如此坚决地回绝调配的侍女陪伴的建议，看来那并不是内谦，只是单纯想要方便行事罢了。
思度至此，之前的积郁似乎慢慢地转变成了某种动力，促使他邪魅地笑了出来，稍转过身子抛下一个严峻的眼神后对身后的人厉声道：“……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得令后稍顿了一下，如锋本欲说些什么，可见莫伶舟满脸笃定便也不再插嘴，径自抱拳行礼，一个翻身便跃出墙去。
眼角瞟见动向，长身男子低声吟道：“翎沁雪，不要以为我逮不到你……”
他想要入手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弄不来的。
无论那是物件，还是人……
***
沁雪叉着腰打量之前来过的山头，既然第一次选择了最靠近草堆的那条路这次便反其道而行之好了。对自己的平衡感彻底失望的她早已放弃那个点数的方法，自暴自弃地选择最简单的方法选路径，心意已决便扯了扯肩上的带子，信步而去。
虽说和上次走的完全不是一条道，四周的景色却没有太大差别，若现在是夏季这种丛林尽生的地方或许会是沁雪最喜欢的。她本来就是个怕热的主，之前在聚贤居过的那个夏日已经让她叫苦连连了，因此在这个夏季到来之前，她必须给自己找块安身立命的地方。顺着林道一直前行，沁雪发现自己走入了一片繁盛的怪异的林子，四周的树木竟都一样高度，整齐划一的很是蹊跷。自然生长的树木怎么可能齐整到这种地步？好奇心驱使她一步步地深入，就这样完全走入了林中。
鞋底蹋在才出芽不久的草地之上很是细软，不经意地放缓了步子。深深地吸气，可以闻到泥土新翻的味道，沁人心脾。就这样一路前行，忽闻东北方向传来细微的笛声，沁雪眯眼细看却没有看到人，只能探寻着走近一些。
本应该是同等高度的密林豁然开朗，围绕着一块青石圆盘勾勒出规则的圆形空间。长发男子斜坐在圆盘之上，一脚有意无意地抵在盘口，甚是惬意的模样。左眼虽被眼带遮掩，可从右眼中还是看出了些许陶醉的神情。青笛附于唇下，指尖灵动地变换着手势，孑然不同的音节飞旋而出，组成动听的旋律扶摇直上，穿行林间。曲调异常轻快，节奏也不是一般人可以跟上的，可男子却完全没有表示出任何勉强的颜色，仿佛吹奏这高技巧的曲子对他来说根本是家常便饭。沁雪自身因为父母喜好古乐的关系，曾经学过几年琵琶，算是略懂音律。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清晰地感到那首曲子的难能可贵，比较这样充满诸多技巧和多样情感的曲子她是绝对弹不出来的，感觉很是奇妙。初次见面的时候还认为那眼带模样甚是骇人，可此情此景之下她竟再也寻不到那种惊恐的感觉，仿佛眼前是一个温文尔雅的文客，正用笛声吟诗颂歌。
最初的确是被那行云流水般的曲调和神乎其技的高超技巧所吸引，可细听下去这乐声却显然和周边的环境融为了一体，闭上眼，脑中自然浮现了一幅幅鲜活的图景。那阵阵低鸣是勤劳奔波的蜂群，那翩缓而来的长吁则是漫天飞舞的彩蝶，四周尽是无边无际的花海，徜徉其中的自己则在……
“……且听蜂吟，笑看蝶舞。”
言辞就这样不假思索地流泻而出，沁雪自己也感到讶异。可对方似乎已然听到，乐声戛然而止。缓缓抬眼，就这样四目相对。那种半分欣喜，半分揣测的眼神与最初相见之时相距太多，一时无法很好适应，沁雪只能抱歉地上前一步拱手道：“扰了翙夜兄的雅兴，真是抱歉。”
他并不言语，却浅浅地笑了出来。
未等沁雪继续说些什么，翙夜便再次举起笛子吹奏起来。这回的曲风与上次完全不同，低低沉沉，萧索凄凉。但不知为什么，听着这首曲子，沁雪竟会有几丝亲切，甚至于怀念的感觉。无论那是怎样悲怆贫瘠的土地，无论那是怎样动荡不安的地方，只要身在哪里便会感到归属和温情，一切只因为那是……
“……故乡。”
若说第一次尚且有些侥幸的测想，这次的发言就完全是出于她本人的意志。纵然连自身都难以置信这种凄凄惨惨戚戚的曲子会让她联想到故乡，可心底就是有一个声音催促着她这样说，仿佛这便是真理。回过神来的时刻话语便已出口，一切都是这样自然，沁雪反而觉得有些不安。
这回翙夜不再沉默，他径自将笑容散开，铺出一片暖阳般的柔情。毫不避讳地看着沁雪双眼，单目男子低声道：
“世有知音如此，便已足够……”
（TBC）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三十九）且听蜂吟，笑看蝶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