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华歌》路遇草田

161、（一百五十九）欺瞒

　　虽说借由易容术混过了夙沙蓝曜的眼，但蔺君之也明白，若不是因为那位后主殿下当时心境紊乱，他根本不会那么容易混进来。毕竟夙沙蓝曜是出了名的好记性，只要见过一次的人都会留存在脑海之中，再加上平素小心谨慎的个性，要长期混充夙沙的官员自然不是明智之举。
　　这边沁雪的无事也确定了，蔺君之便准备动身回莫桑。一则是带消息回去给素丞与青翾，二则是想要亲眼看看莫伶舟统治下的莫桑变成了什么样。尽管沁雪挽留的眼神让这位老者有些心疼，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起身离去。当宣华殿再度变为空房的时候，沁雪才真实地感觉到孤独二字的意味。
　　药性已经完全退散，沁雪现在只是偶尔觉得有些乏力，其余部分完全正常。她招呼寒嫣进房弄了些清淡的粥食，边吃边询问她周边发生的事情。
　　从寒嫣的叙述来看，这几日整个夙沙后宫都被她这件事弄的鸡犬不宁。夙沙蓝曜异常的关切是不在话下，沭澜附近的人似是也被戒严，献舞一事就此搁置下来。
　　不知这个该不该算是一种因祸得福，沁雪心情复杂得很。她抱着膝盖整理思绪，忽然看向寒嫣：“青翾……呃，四殿下有来过吗？”
　　寒嫣怔了一下，随即诚实地摇了摇头：“你昏睡的时候，我只见御医和后主殿下出入，未曾见过其他人。”
　　果然那些都是梦吗？
　　沁雪有些沮丧，她抬起手来凝视着掌心纹路，觉得之前映在脑内的记忆无比清晰。她当时的确是看到了青翾啊，为什么又会不在了呢？
　　苦思冥想依旧不得解，沁雪烦躁地将脸埋入膝间。

　　夙沙蓝曜完结了一日公务之后便准确绕到宣华殿看看。
　　事实上他这几日的行程基本都是这个模式，即便不刻意说明，下人们也能很快地做出反应，为他开路。只是今日稍有不同的便是，文信修不知哪里来的兴致，竟然说要和他一道去。
　　“朝廷重臣擅自出入后宫禁地，怎么看都是不妥的行为吧？”
　　两人行到半路，夙沙蓝曜还是抵不住这诡异的气氛，率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对于夙沙蓝曜的指责文信修很是不屑，他轻缓地抬眼，甩出一句“即便如此，您不也是同意了么”便压制住了对方。
　　行了两步，文信修忽然停住转身问：“关于莫桑四皇子的事情，您真的不打算和她说实话？”
　　“朕说了，要这件事成为秘密，你没有听清楚吗？”这几天文信修出奇地执拗于这件事，夙沙蓝曜甚至有些不耐烦，他都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说那些话了。
　　听到夙沙蓝曜的回答，文信修无奈地翻了翻眼：“我倒是无所谓，可是就以往经验来说，这种事情瞒得越久，到她知道的时候你就会越没有立场。”
　　“……这就不用你费心了。”
　　甚是明晰地切断话题，夙沙蓝曜再度专念于行走。就这样，宣华殿大门逐渐显露在眼前。
　　守在殿外的寒嫣看到夙沙蓝曜与文信修一同前来也不免感到意外，她慌张地起身对两人行礼：“不知后主殿下与文大人前来，出迎不周，寒嫣甚为惶恐。”
　　夙沙蓝曜点头示意寒嫣起身，自己则迫不及待地将视线投向了房内。殿中寂静无声，完全感觉不到有人居住，这让夙沙蓝曜的心一瞬就提到了嗓子眼：“她人呢？朕不是说要看好她的么？”
　　这句问话夙沙蓝曜本是想尽量平和地道出的，谁知出口的时候还是将语气硬生生地设置成了愤怒模式，犹如暴雷落地一般地震撼全场。文信修见寒嫣被吓到愣住，只能用手肘推了一下身旁的男子：“后主，先摸清实情来龙去脉再发火也不迟吧。”
　　被文信修的话语拉回冷静模式，夙沙蓝曜抱歉地扯了扯嘴角。寒嫣在内心松了一口气，她整了整表情才回答道：“娘娘久居室内很是乏力，恰逢今日风和日丽适宜外出，便说要去御花园走走。”
　　“……御花园？”夙沙蓝曜狐疑地重复了一遍地名，再度将视线落在寒嫣身上，“主子要去散步，你为何不跟着？”
　　“这……”
　　文信修本是在旁冷眼相观，可看夙沙蓝曜又拿出以前那套侦讯犯人的调头，他便感到有些头疼，忍不住就插了话：“自然是沁祎娘娘下了命令要其留守，不然这夙沙后宫之中哪里会有下人不跟着主子的？明知若是娘娘有个闪失，千刀万剐也无法赎罪。”
　　夙沙蓝曜不悦地皱起了眉，却也因其言之有理而无法反驳，寒嫣趁此机会道了一句感谢不罚之举的话语后便询问两人接下来的打算。
　　尽管不自觉地出手相助，文信修内心却无限明晰沁雪此时绝对不是在闲适地逛御花园。如果她是那种乐天向上到可以在大难刚过就出去游玩的人，或许也不会遇到这么多不平的事情了。关键便是……她现在究竟在干嘛？
　　显然这一点夙沙蓝曜本人也非常清楚，他不动声色地瞟视着寂静无声的房间，看似无意地将问句投了出来：“……近来可是有莫桑来客到访？”
　　寒嫣闻言不自觉地紧了紧手中的丝绢，面上却是一成不变的谦卑笑容：“回后主的话，如若真有来客，想必会先与您通报，您那里都没有风声，此处又怎会知晓呢？”
　　不愧是莫桑精心选出的随身婢女，果然机灵。
　　夙沙蓝曜暗自感慨了一阵，转向文信修：“难得今日你那么有兴致，不如陪朕去御花园走走？”
　　“后主，您莫不是想要去寻祎妃娘娘？既然如此，不如让寒嫣先为您探路可好？”眼见两人转身要走，寒嫣赶忙绕到前方，“御花园如此之大，想必寻人也是件劳心劳力的事儿，怎么能让您亲自去呢？”
　　“御花园于朕来说是再熟悉不过，她若真在园中，朕必然能找到。”夙沙蓝曜微微眯起眼来，红色瞳眸闪现几丝危险的光芒。他伸手拍了拍寒嫣的肩膀，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音量道出一句，“当然……前提是她真的在那里的话。”

　　沁雪本人的确如寒嫣所说不在宣华殿，却也并不像对质之时敲定的那样在御花园赏花。她此时正坐在夙沙皇城之下一个不起眼的小茶馆中，时不时地拽着头顶用于遮面的布匹，忐忑不安地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不多时，两个身形轻巧的男子他们而入，他们都用面具遮挡住了容貌，一时之间难以辨识。三人相见之后没有多余的言语，很快就绕到茶馆后院一处僻静之地，其中一人娴熟地旋开后方石块中的把手，山头之上赫然出现了一个黑洞！
　　巨石移动的声响难免惊动他人，只是他们的速度很快，当人回头要去看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那个洞口早就被石块堵上，看不出一丝移动过的痕迹。
　　三人步伐极快地移动到了洞穴深处，沁雪根本没有一丝停歇的意思，前方两人刚一停步，她便揪住其中一人的衣袖：“是有青翾的消息，对不对？他好不好，现在在哪里？有没有被莫伶舟为难？？？？”
　　“大小姐，你到底要我先回答哪个？”那人被扯得东摇西晃，只能揭下面具满脸怨愤地盯着眼前的女子，“先冷静一下。”
　　本在旁看着两人的男子见对方已经以真面目示人，便也取下了面具：“……沁雪姑娘，好久不见。”
　　“如剑！你……我……？”瞠目结舌地将视线徘徊在两人之间，沁雪有些混乱，“沈枫，如剑怎么会……？”
　　“那不然你以为那是谁？”沈枫淡然地从自己手臂上取下沁雪的爪子，绵长地叹了一口气，“具体的事情你还是问如剑吧，我去门口把风。”
　　这个地方虽说距离城下不远，但正是灯塔之下黑的好地方，沁雪认为就算不小心暴露了她不在皇城这件事，夙沙蓝曜也不可能想到到这里来找人才对。她顺势揪住沈枫的衣服，把人拖了回来：“把风什么的不需要吧，真亏你们找得到这种密道。”
　　“……自然是有奇人相助咯。”沈枫的语气虽然一如既往地轻佻，可神色却渐渐凝重。沁雪觉察到空气中漂浮着一股焦躁之气，便也不再拘泥于其他，由着沈枫走出洞门。
　　一时间黑洞洞的空间内只剩下如剑与沁雪两人，沉默理所当然地降临。沁雪意外地没了之前沈枫在场的活跃与激动，惴惴不安地盯着如剑的脸。其实刚才那些无非是她逞强的表现罢了，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既然如剑都出现在了这里，就说明青翾绝对是出了事，不然依照如剑的个性不可能离开自家主子身边。
　　“如……”
　　“……公主殿下。”
　　沁雪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向如剑征询青翾的下落，忽见那个男人恭敬地半跪在地朝她行礼。见状慌乱伸手想要把如剑扶起，沁雪心中的漩涡越转越大，惶恐得要把她整个人都吞下去一般。
　　“如剑，你不要这样，我不是什么公主，你也不需要跪我！”
　　滴答。
　　水滴掉在地面的声响此时在空洞之中回响，沁雪停住手中的动作，居高临下地盯着如剑。那个从未在人前落泪过的男子此时正抽动着肩膀，握住剑柄的手不住颤抖。迟疑地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如剑将东西全数推到沁雪怀中。
　　不知为何，沁雪觉得现在她捧着的这只小小的锦囊似是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颤抖着双手解开袋口，她不可自制地感到心脏某处狠狠地抽了一下。
　　袋中放着的是青翾惯用的那只青玉簪，自从认识了青翾之后沁雪便发现他从不换簪，仿佛这只簪子上有什么特殊回忆一般。而这寸步不离身的物件此时会出现在这里，就说明……！
　　“如剑，青翾他到底怎么了！！！”顾不得任何形象之说，沁雪轰然跪地。她紧紧地抓住如剑的双肩摇曳着，“你说啊！你倒是说话啊！！！”
　　如剑缓缓抬眼，眼底绝望的神色让沁雪忽然有些后悔。
　　他牵动唇线编织了话语，沁雪却觉得两耳轰鸣，完全无法理解字句的意义。
　　只因为那句话是：
　　“殿下他在与蜀毒的战役中……以身殉国……”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