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华歌》路遇草田

160、（幕间）彼岸之人

　　这是发生在那封密报送到夙沙之前不久的事。
　　沁雪随夙沙蓝曜一道离开莫桑启程回夙沙之后，莫伶舟马上召开了军议商讨扫清蜀毒残党的方法。事实上在莫筇驾崩之前这项提议便已搬上台面，青翾上次出征便是执行其中一部分清扫工作。由于他这次奇袭的成功，蜀毒不得不卯足了劲做最后的抵抗，如此一来便给了莫桑一次一网打尽的机会。
　　军议之上的每个人都各怀心思，莫伶舟淡然地扫视着每一个人的表情。这次登基仪式的动静闹得很大，他对亲兄弟下手的场景的确震慑了不少人，想必现在反对他执政的人即便没有放弃想法也不敢太明目张胆，而他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视线跳跃一般地飘到皇子的区域，莫伶舟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皇弟们的表现。莫郁笙与莫祈知两人下意识地护着被烙印过的那只手，紧张得像是惊弓之鸟，样子甚是滑稽。见到此情景莫伶舟不免感到几分愉悦，他悄然勾起了嘴角。趁着兴头，他转而去看一旁的青翾。
　　青翾一人坐在稍显疏离的地方静静地低着头，一手若有似无地搭在眼角的烙印之上。与那两位皇兄不同，即便被刻上了烙印他也不觉得这是耻辱，更没有任何遮羞的迹象。他是那样小心地抚触着印记，仿佛那里还留着谁的触感一般，泪状的疤痕此时倒像是维系关系的红绳，牵连着分隔两地的他们。
　　来势凶猛的怒气直冲心脑，莫伶舟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快意。他轰然拍桌起身，众人虽不晓得是因为什么触怒了君主，可见其正处在盛怒状态哪里还敢怠慢，一屋子的人纷纷扬扬地跪在地上，连呼“息怒”。
　　这样的场景不正是以前经常梦见的么？不是应该为达到了目的而兴奋么？那现在为什么还会感到几分落寞？莫伶舟讶异地发现自己心境的变化，他甚至连以前为什么会那么执着于王位这件事都快要想不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于自身矛盾而产生的焦躁急需找到途径发泄，莫伶舟用有些充血的眼瞪视着稍远处单膝跪地的青翾。
　　还记得当他们两人都还是皇子的时候，一个是父王最爱的儿子，一个则被视为绊脚石。别说是跪地行礼了，青翾见到他几乎没有过任何表示，点头示意便算是尽了礼数。莫筇便也这样由着青翾的自由性子，让莫伶舟这个长子的威严不留一丝残片。
　　莫伶舟像是被什么引导了一般越过前方诸多人群直接走到了青翾面前，从上方凝视着那个抢去了自己所有东西的皇弟。
　　青翾感到上方的光亮陡然被遮掩，他看着地面上多出的一片影子淡然开口：“王上有何吩咐？”
　　“抬头。”
　　莫伶舟冰冷地吐露两字，青翾有些迟疑，却还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啪——”
　　一声拍击的声响在整个殿中响起，众人纷纷聚起了视线。只是这个场景超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料范围，本就快要冻结的空气陡然增了几分冰凉。
　　长发男子纤长的发丝顺着脸部的棱角无造作地垂下，发梢掠过其漂亮的唇形，却把嘴角那一处淤青凸显得甚是明显。莫伶舟稍显烦躁地甩了甩右手，上头还留着方才击打他人而产生的触感。心中的烦躁似是减轻了些，莫伶舟浅笑：“为何不自称‘臣’？谁给你这个权限了？”
　　素丞此时就跪在青翾正对面的位置，他正紧张不已地观察着事情走向。由于两人的位置设置非常巧合，素丞可以清晰看到青翾的神情。
　　他……在笑？
　　总有种很不好的预感，素丞顾不得君臣的界定起身进言道：“王上，恕臣僭越，但方才的行为恐怕有失皇室风范！”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朕无非是在教授不谙礼数之人礼数罢了，何谓有失皇室风范？”显然异常明白自身立场，莫伶舟回敬得头头是道。罢了还不忘转向素丞，又添上了一句，“不过就朕看来，蔺卿家似是也有些藐视我莫桑皇室礼数，身为朝廷之人不觉得有些过分吗？”
　　作为一个官位绝对不算高的官员，素丞出言劝阻到这个份上已是极限。眼下他还不能被赶出这个朝廷，无论如何都要忍下来！快速理清脑中的思绪，素丞跪地行礼道：“……臣失言了，请王上恕罪。”
　　莫伶舟的阴晴不定虽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但显然在登基之后行径骤然变本加厉了。如果是以前素丞至少还可以拿莫筇出来说事，可现在莫桑的最高统治者已经是莫伶舟本人，他自然是肆无忌惮了。这个男人原本应是更加冷静自制的人，素丞非常清楚。那几次催促他入朝的旨意是谁求来的这点他并不难想到，不过既然莫伶舟有这样治国的胸襟气魄，为何现在又要这样自毁形象？如果是他的话，完全可以表现得更像个明君才对。
　　这样暴君一般的举动，才是激起下方不满与暗涌的根源，这点莫伶舟不可能不知道！他既然有心要登基，为何又要做这种如同是自毁前程一般的事情呢？关于莫伶舟异变的理由，素丞并不是无法猜想，可他总觉得一旦下了定论便无法再回头，因而他努力地在这件事上偏开眼去。
　　一触即发的焦灼事态，周边没有一个人敢出手相助，而这个时候拯救素丞危机的不是别人，正是青翾。
　　只见青翾深吸一口气后支起身子，优雅地重新整顿了姿势，随即再度单膝跪地低头行礼，语调诚挚而悲凉：“方才臣礼数不周，劳烦王上教导着实惶恐……”

　　“殿下，这种结果我还是无法接受！”
　　如剑饱含不满的声线在空旷的原野上响彻云霄，青翾稍稍转过脸来看着那个跟随他已久的护卫，不意间露出了几分笑容。随意地说了一句“有你为我不平便可”，青翾再度转向了前方。
　　前几日在主殿上的骚动，最终以青翾本人自行请命前来剿灭蜀毒残党而完结。正式从莫伶舟手中接过军状，青翾非常清楚他这次完全没有退路。
　　蜀毒的军势经过前段时间的消减已经所剩无几，但历经艰险依然存活下来的兵将必然是精锐之师。再加上对方已经明白形势的严峻，此行必然是抱着背水一战的心理，只怕这次出征会是前所未有的死战。纵然没有赴死的打算，可如若事态真的发展到那一步，他作为将领定然不能退居二线。
　　初到战场的时候，青翾便算准蜀毒那边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发动了几次奇袭，基本剿灭了城池之外的残党。那个不大的城池便成了蜀毒最后的希望，此时被守护得固若金汤，要想有效率地攻下绝对不是件易事。青翾定定地看着城池的方向，从袖口中取出一只锦囊。
　　如剑对这只锦囊略有印象，他回忆了一番方才发问：“殿下，这是蔺大人给您的……？”
　　青翾小声地“恩”了一下表示确定，却转手便将锦囊放到了如剑手上。如剑深深地觉得这个锦囊像极了烫手山芋，他拆也不是不拆也不是，只能苦大仇深地看着自家主子。青翾见他这般憋屈便也不再调侃，他指了指袋子示意如剑去拆。
　　其实这个锦囊是素丞在他们出征之前悄悄来到玄楚阁交给青翾的。当时如剑也在场，由于平时没有看得过且过的蔺素丞有过什么严肃表情，交接这只锦囊时两人凝重的神色才让如剑忐忑不安。
　　因此得到青翾的允许，如剑忙不迭地拆开了锦囊。其中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张纸条。抬头看看青翾淡然的脸，如剑禁不住咽了口口水才拆开字条。视线掠过纸面的字句，他不可自制地张大双眼。
　　“殿下，这……！这绝对不行！！！！”
　　“我倒觉得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如剑的动摇早在意料之中，青翾也没有解释什么的意思。他伸手从发髻之上抽下那根佩戴多年的青玉簪，轻巧地扔到了锦囊之中，“如若真的不得已要用这个方法，届时这个锦囊你一定要亲手送到夙沙。”
　　“……送到夙沙？”按照常理来说不应该是送回母国莫桑吗？
　　“没错。”青翾长吁一口，侧过脸来的时候已换上一副冰冷面容。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锦囊口未能完全隐藏的发簪前端，言辞零落而下，“……如若不这样，有些人就会想办法瞒着一辈子。”

　　三日之后。
　　青翾差沈枫率莫桑军的精锐采取正面攻击蜀毒城池，而他本人则绕到这座城池的后方拦截。这座城池后方是一线天的地形，除了连接两座山峦的纤细吊桥之外，四周皆是陡峭的悬崖，一旦失足落下便定是粉身碎骨。
　　“殿、殿下，这个地势……”
　　显然实地的地形现状超乎了兵将们原本的设想，出发前还慷慨激昂的勇士们，现在全都铁青了脸。好在这种情况青翾早有预料，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高声喊道：“此番战斗想必是你死我活的死斗，凡家中有妻儿眷顾的即刻出列归返，无意参战的也尽快脱队，我莫青翾以父王在天之灵起誓，绝不追究！”
　　一时之间四周归于寂静。
　　莫桑的将士对于莫青翾这个人其实并不了解。他从来都深入简出，很少会与将士们打成一片。比起经常率军出击的莫伶舟，莫青翾这个人就是一个解不开的谜。大家对于这位皇子有许多猜测，却惟独没想到他会有这样豪情的一面。
　　有人震撼，有人惶恐，也有人羞愧。诸多情感交错在一起，队列开始呈现骚动。不过大家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尽管有听了青翾的话之后动摇离队的，却也有更加坚定信念的。很快这只队伍就分成了两部分，在快要到达一线天处分道扬镳。
　　如剑回望那批折返的军队，深沉地叹息道：“临阵脱逃，这也算是莫桑将士？”
　　“人生本就是个选择的过程，他们只不过是有比国家更加重要的东西需要守护罢了。”青翾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眼角瞟见身后跟随的一批精壮之士后却显得有些为难。他定神思索了一番，对如剑招了招手，附在其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殿下！您……！”身为护卫的如剑怎么都没想到青翾会下这样的命令，他瞬间便想到了之前素丞给的锦囊妙计，“您该不会真的要用蔺素丞那个乱来的办法吧？”
　　“乱来……？”很是意外地挑了挑眉，青翾浅笑，“最初我不就说了么，这意外地是一个好办法。”
　　“可是您要我怎么和……”怎么和远在夙沙的那位交代啊！！！！！！
　　“听着，那边知道军是由我率领。既然做好死战的准备，对方必然会将所有攻击都集中到我一个人身上。”青翾坚定地看着如剑，语气却非常柔软，“而这种时候，由我来引开他们才是最有效率的方法。”
　　“殿下，这不是效率不效率的问题，而是……！”
　　“如剑，至少现在我还是你的主子，难道连你都要忤逆我？”
　　青翾不容置否的语气让如剑无法回答，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缰绳，半晌才憋出一句：“属下……明白。”
　　孰是孰非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去追究，蜀毒残党的大军在开战不久之后便四散而去，一股脑儿地冲向了青翾所在的后方。如剑按照青翾的指示领着军队绕到不起眼的地方，随后只身返回青翾身边，与其并肩作战。
　　原先如剑以为脱逃的韩骐一定会率领这一队出击以杀出血路，可他扫视遍了队伍都没能找到类似韩骐的人物。正当他思索着韩骐身在何处之时，忽闻城墙另一侧响起了震天的号角。
　　“居然是从正门……！”
　　青翾用剑鞘挡住枪兵的攻击，快速丢给如剑一句命令：“……带队支援沈枫！”
　　“可是……！”
　　如剑想要反驳，但蜀毒军如雨一般的细密攻击让他彻底失去了这个机会。青翾就如同最初说的那样，开始有意识地将队伍引导到了悬崖边上。如剑紧紧地咬住下唇，他感到自己做了这么多年护卫却从未有感到像今天这般无力与不甘。
　　抬手狠命地擦了一下眼角，如剑策马转身：“跟我来！！！！”
　　一声长啸过去，步兵凌乱的步伐随之远去。青翾适时地从白夜身上跳下，对着它抽下前所有我的猛烈鞭击。顿时那匹雪白骏马抬起前蹄踢散了前方敌人，一路狂奔冲向了东北方向。
　　“……好孩子。”青翾瞥见那抹白色消失在转角，他情不自禁地喃喃出声，“这下，再也没有顾虑了。”
　　先前还以精湛剑术抵御进攻的青翾，在白夜离去之后便像是放弃了抵抗。蜀毒军继续攻击，他只是不断后退。一行人就这样一进一退地走到吊桥之上，领头的蜀毒副将一边牢牢抓住吊桥栏杆，一边高笑起来：“真没想到今个儿还能捉个莫桑皇子回去献给陛下，这运气果然要来便挡不住啊！”
　　“呵，要有那个本事请尽管动手。”闻言露出了鄙夷的笑容，青翾继续谨慎后退。
　　“死到临头还嘴硬，给我上！！！！！！！！！！”被青翾不屑的态度激怒，副将驱使众兵将一齐朝青翾扑来。
　　笑。
　　青翾带着如同断魔之人一般残酷的微笑举起佩剑：“用一个无位皇子换蜀毒的万劫不复，我觉得很是值得。”
　　尖锐刀锋滑落，老旧的绳索应声而断。
　　吊桥承受不住如许多人的重量，一阵猛烈的断裂声后，分崩离析。
　　青翾满足地看着越来越远的天空，再也止不住笑容——
　　自由，终于来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