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华歌》路遇草田

154、（一百五十三）所谓再会

　　青翾的举动被两人的厉呵所制，停在了原来的地方。沁雪看着彼此相连的指尖，明明在如此严峻的环境下，却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安心感。她脱出手来反将青翾的手指握住，静静地将其放到了自己的脸颊边。
　　夙沙蓝曜面露些许不悦之色，他嘲讽地勾起了嘴角看向莫伶舟：“新王殿下，此番情景您作何看法？”
　　莫伶舟闻言将视线收回：“青翾作为沁祎的兄长想必能够清醒对待，还请您稍安勿躁。”
　　言辞中的“兄长”一词此刻显得极为刺耳，青翾不经意地收了收手指。那细小的动作传递到沁雪那边，她忽然朗声笑了出来：“说起来沁祎也该称新王殿下一声兄长，还请您从今往后本着兄妹之情多加关照了。”
　　房内的空气被沁雪露骨的一句话给瞬间绷紧，正巧被随后跟来的素丞听到。本来在仪式过后他完全可以先回信部去工作的，但他实在不放心沁雪，便在莫伶舟与青翾离开的时候跟了过来。
　　一边被沁雪大胆的发言给震到胆寒，一边却极其自觉地冲出重围站定到她面前为其解围，素丞在内心盛大地叹息。他诚挚地向对面两位上位之人行礼道：“公主似是还未能从王上驾崩的冲击中恢复，此时的言辞断不可当真，还请后主与新王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恕公主无心之言。”
　　“无心之言……么？”莫伶舟居高临下地眺望着素丞躬身行礼的模样，眼神却冷到了一定的程度，“蔺素丞，你倒是对公主的事很是了解嘛。”
　　“……臣惶恐，殿下您真是折煞臣了。”
　　明确感受到对方的敌意，素丞有些不确定自己出手帮助是不是一招错棋。他尽可能平静地回话，脑中却已然开始搜寻解决的方法。莫伶舟对他的芥蒂是有深远历史的，以前还有王上与青翾这么一层牵制，但眼下莫伶舟已经是莫桑最高权力者，青翾的地位也不似以前。在这样的客观环境中贸然对莫伶舟不敬绝对与送死没什么两样。
　　沁雪自然是明白素丞现在是为了护她才会陷入这样艰难的境地，她也很是反省自己的冲动。眼下能够制住莫伶舟的方法其实有两种：一是她主动承认错误；二是……
　　随着想法的推进，她的视线也开始落在夙沙蓝曜身上。感受到沁雪的视线，夙沙蓝曜扶着的眼帘缓缓抬起。他用口型落下一句“你欠我一次”之后便转向了莫伶舟：“在莫桑打扰多日，吾等也该归国了，今日本就想将行程告知于新王殿下您。”
　　夙沙蓝曜切断对话的方法很是强硬，无论谁看都会觉得不自然，可碍于他一国之主的身份又不好说什么，即便是莫伶舟也只能苦笑将方才的事情当作过眼云烟。

　　不过既然夙沙蓝曜说出了“归国”这个词，那归还夙沙的行程便不置可否地提前了几日。沁雪原先以为自己至少可以亲眼确认青翾脸上的烙印好些再走，谁能想到就因为她孩子气地顶嘴了一次就换来这样的后果呢？
　　离去前日，她在窗前眺望一轮明月挂坠高空，心情怎样都轻松不起来——上次一别就带来这么多的变故，下次再见又会是怎样的情景？
　　莫伶舟做了王，他本就是那样霸气的性格，之后青翾在莫桑绝对不可能会轻松；至于夙沙那边，虽然夙沙蓝曜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可眼下却对她越逼越紧，只怕再也不能像刚到夙沙那时一样用乱七八糟的理由推搪夫妻这个名分。
　　难道说真的没有解决的方法了？
　　“青翾……”感到无助的时候脑中最初浮现的果然还是青翾的模样，沁雪把脑袋埋在双臂之间沉沉开口。
　　微小的响动一闪而过，沁雪并未在意。可她却意外地感到自己的后脑上忽然多了一股温柔的压力，似是有谁在轻抚她的发。
　　她猛然抬起头，只见长发男子似是有些讶异地收回手盯着这边。他微微地眯起眼凝视沁雪的神色，半晌才放心般浅笑道：“……属下莫青翾谨遵公主殿下的召唤前来，还请公主殿下给予指令。”
　　“噗……你真是被素丞带坏了。”被青翾煞有其事的语调弄得哭笑不得，沁雪忽然觉得之前的烦恼都像是被人拨散了一般。以后的路途虽说肯定更加不好走，但只要青翾一句话，她好像就可以阳光灿烂。
　　青翾听着沁雪的笑声，他自己也被连带着勾起了嘴角。刚才那番说辞的确是和素丞现学现卖的，要是以前的他才不可能说得出那种话。不过或许就像莫伶舟说的一样，素丞的确是很了解沁雪，这让他或多或少地感到几分沮丧。
　　“……我好像总是被素丞点醒呢，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像他那样靠得住。”无意识地将内心所想轻声道出，青翾深沉地呼出一口气。他本不是为了说这些无聊的话而来，为什么会在她的面前变得如此窝囊？
　　沁雪倒是有些意外青翾会说出这些话。
　　原本青翾在她心中就是一个站在人间烟火之外的人，不为身边的人事悲喜，也不会太在意自己的事情。可是现在站在她眼前的青翾却在为如此平凡的理由烦恼，甚至还因为这些原因感到沮丧。如果说以前的青翾是遥不可及神明，现在的青翾就像是近所的旧友。
　　他仿佛已然从神界降临地面，即便变作一介凡人也在所不惜。
　　——只为了和她在一起。
　　“青翾。”
　　听到沁雪轻声呼唤，青翾转过脸去。
　　他才要开口询问缘由，便感到自己的唇瓣毫无预兆地被两片柔软堵上。视野的一角可以清晰地看到沁雪正闭着眼轻吻着他，双颊由于羞涩而泛起樱红。
　　无端感到内心被一阵温热笼罩，青翾倾过身子将吻加深。沁雪没想到青翾会回报给她如此激烈的吻，连换气的机会都不曾给予。好不容易等到青翾离开了一些，她竟感到双腿发软，整个人都瘫了下去。
　　青翾隔着窗子将沁雪抱在怀里：“抱歉，不过这就算是你给我的‘再会’约定，不好吗？”
　　“再会？”这才想起自己明天就要启程返回夙沙，原本雀跃的心情陡然间冷了下来。
　　不过青翾这次倒是没有太大的动摇，他极快地在沁雪唇边落下浅吻，声线低沉却欢愉：
　　“……所谓‘再会’，便是绝对会‘再度相会’的意思哦。”

　　人果然是单纯的生物，沁雪切实地感到自己着实是那种类型的人物。青翾那句再会的约定对她来说有着莫大的作用，原本漫无目的的归朝之路，就因为那一句话又有了希望。
　　夙沙蓝曜斜眼看身旁那个努力憋笑的女子，内心泛起复杂的情愫。昨晚他前往莫伶舟处商谈建交之事的时候绝对发生了些什么，而且对象不出意外便是那位莫桑四皇子。
　　他见你不过几个时辰，居然就抵过了我在你身边的所有时间？
　　这种想法一旦出现便只会向着更猛烈的方向前进，以至于夙沙蓝曜在回到夙沙之后便一直保持着一张怒气冲冲的脸。文信修前来迎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行礼便觉得肩头被夙沙蓝曜重重地撞了一下，害得他差点踉跄后退。
　　狐疑地转头盯着夙沙蓝曜消失的方向，文信修皱眉：“你又做了什么？”
　　“恩？我……？”身边的下人不知何时都已随夙沙蓝曜而去，沁雪环顾四周之后才确定文信修在和她说话。
　　“能让我们夙沙的后主大人气成这样的天才，至少我只认识你一个。”面露“要是再多几个谁受得了”的表情，文信修伸手扳住沁雪肩膀，“我想祎妃娘娘应该很有心情与微臣探讨哄后主开心的法子吧？”
　　“我……！”
　　“好了好了，不要抱怨！”
　　不由分说地扯上沁雪的胳膊，文信修迈开步子朝与主殿相反方向行走。沁雪哑然地对方拉扯，两人很快便走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文信修很自觉地松开手，双臂交叠在身前靠上了一旁的墙壁：“会这么听话地跟过来，就说明你心里有底咯？”
　　“我只是单纯想看看届时皇太后问起我为什么没有随后主一同出现在主殿请安时，文大宰相会作何表情罢了。”尽管深知文信修绝对是确定皇太后那边不会出什么纰漏才会如此大胆行事，沁雪却还是想逞一下口舌之能。
　　文信修平淡地回了一句“皇太后不巧正在皇陵祭拜”后便脱离了这个话题，他的神情比先前还要严峻：“我没有时间陪你玩文字游戏，如果你想拿自己的性命玩游戏我也不在意，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的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文信修这次严肃过头了，沁雪也被他连带着收起了口舌之快，转而开始正经对待。
　　“素丞没有和你说过什么？”言毕看沁雪率直地摇头，文信修静静思考了半晌，“世间关于夙沙国后主的种种传言，你最好不要以为它们都是空穴来风比较好。”
　　夙沙国的年轻后主，精明能干，手段辛辣。
　　并不是通过正当方式继承了皇位，而是与宰相联手篡位而上。
　　在他出声之后夙沙皇室再未出现男性继承者，天生的血红瞳眸便是恶魔的象征……
　　沁雪脑中迅速反应出无数的传言，只是她不知道文信修所指的是哪一条。他这算是在警告她吗？要她不要太过激怒夙沙蓝曜？
　　不意间宫人交谈的声音从院落一角传来，文信修不明显地咋舌，随即拉住沁雪一道藏入高大树丛之中。
　　这已经是第二次被文信修从后方抱住藏匿起来的经历，沁雪感到文信修附在她嘴上的手比起最初那次来说已是放松了不少力道，看来这位宰相大人短时间是没有伤害她的意思了。如此想着，沁雪便伸手去够文信修的胳膊以示意即便不捂着她也不会发声。
　　指尖触到文信修的衣袖，一份折叠整齐的纸张顺势掉出。沁雪感到文信修的手指微微地收了一下，她趁机弯腰脱离对方的怀抱，将那堆纸头捡起。
　　那是一叠写满药方的便条，上面的字显然是文信修本人的，可内容却是当时沁雪塞给他的治疗哮喘的方子。
　　“这……？”
　　文信修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从沁雪手中抽回那堆纸重新塞了回去。沁雪盯着他的脸，意外地发现这位铁面宰相竟然不经意地红了耳。
　　只是这段插曲并未打断文信修最初的计划，他轻咳一声将话题扯回：“对于夙沙蓝曜这个男人，你一直太过小看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