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华歌》路遇草田

153、（一百五十二）你的印记

　　沁雪只感觉脑内嗡的一声。
　　那个人在说什么？他脑子有问题吗？这么残忍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下得去手，况且对象还是青翾！
　　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不敬之词，沁雪却在人群中感受到一股犀利的视线。她凭直感回望，对上的却是青翾俊秀的面庞。明明是一件清晰可见的泄私愤事件，青翾本人却好像并不在意。他轻轻摇头示意沁雪不要强出头，眼神中藏着某种熟悉的安定感。
　　“去请沁祎公主过来。”似是不满沁雪无动于衷的态度，莫伶舟差使身旁的宫人道。
　　“不用了。”出声制止正要行动的宫人，沁雪自己站起身来，“既是王上的命令，沁雪自会遵从。”
　　她刻意将“王上”这个称呼加重，这微小的改变却足以让莫伶舟嗅出不稳的气息。他冷眼观看沁雪移动的过程，终究不再说任何话。
　　沁雪本人虽然憋着一口气不能让莫伶舟为所欲为，可又真的无法对青翾下手，即便她走到青翾身前，她又能做什么呢？宫人们看出沁雪的犹疑，以为是她在寻找烙铁，便殷切地松了上去：“公主请用。”
　　这句话无疑是将沁雪的拖延战记瞬间打破，让她不得不下手。全朝文武百官都看着，她若是不照做岂不是当众违反命令，在新王登基的瞬间就不给人台阶下么？如若不照做，惩罚她本人倒是小事，可万一因为这件事又给青翾加上莫须有的罪名该如何是好？
　　脑中充斥着万千种可能性，沁雪竟有些发抖了。
　　青翾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对面的女子，嘴角淡淡地绽出一丝笑意。他轻柔地捉住沁雪的手，迫使她将烙铁举了起来：“不要怕，只是一瞬的事。”
　　说着就要将那块几近红色的铁片往自己脸上靠！
　　沁雪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如若是以前，遇到这样的事情她只会想要躲得老远。可一想到从此之后青翾的脸上会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她便无法说服自己不去阻止。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居然已经用单手遮住了青翾的左眼，而那块烙铁由于惯性竟深深地烙印在了沁雪的虎口处，只留一片泪状的边缘蹭在了青翾白净的脸上。
　　青翾感到自己的左眼在沁雪的指缝间无限睁大，他的确是想要借用自己的手来完成这一残酷的命令，可那单纯是因为他经过银铃之苦之后对痛感已经麻木，何况他从来没有认为自己的容貌有什么值得珍惜。千想万想他都没有想到沁雪会做出这种事，此时他觉得自己心口的痛楚剧烈袭来，让他快要无法呼吸——那明明是切肤之痛，她这是为什么？
　　“……你疯了么！”
　　猛然拍落沁雪手中烙铁的居然是莫伶舟。
　　那个前一秒才带着殊胜的目光安排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现如今却惨白着脸色怒视两人。他好像已经忘记自己是刚刚登基的王上，也忘记文武百官都屏息等待他的调遣。他的嗔怪急切又真挚，一瞬让主殿的气氛陷入凝重。
　　沁雪本就没料到自己会有这种行为，此时烙铁带来的疼痛让她只剩下吸气的力气。莫伶舟拍落她手中的烙铁的同时也间接拍到了她受伤的部位，那块巨大的印记正火辣辣地疼。
　　他说她疯了？或许还真的是。正常人绝对不会想到用自己的手去挡吧？
　　可是与手面上钻心疼痛相悖的是，沁雪此刻内心却前所未有地感到满足。她终于不是那个躲在青翾背后被动被人保护的女子，她也可以挺身去保护他！尽管方法连她本人都不觉得有多明智，这也是她的骄傲。
　　“御医……”
　　青翾低吟一般的嗓音异常清晰地传入沁雪耳中，她感到手腕处忽然多了一个握力，其力道之大超乎了她的想象。顺着牵连着的手臂向上看去，青翾前所未有的动摇表情轰然映入眼帘。他急切地在众臣之中寻找着目标，终究还是高声喊道：“御医！御医在哪里！即刻给我出来！”
　　青翾从未对哪位大臣说过“给我怎样怎样”句式的命令，御医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好在大臣们也是在朝堂上混了许久的，周边之人几番提点便达到了效果，几人匆匆忙忙从人群中走出，忙不迭地奔到了沁雪面前。会诊之后众人均表示要将沁雪移到医署去细看，莫伶舟便迅速差人护送她前去，却将要跟去的青翾拦了下来。
　　两人之间火花四射的紧张气氛一触即发，却无人发现之前主殿侧门外的帐帘轻轻摆动，原先立在那里聆听的长身男子已然不见。

　　“嘶——！”
　　尽力忍着疼，可毕竟烙铁这种东西原本一辈子都与自己无缘，突然就这么一片压到手上，沁雪还是很难无动于衷。她暗自吸气来排解痛感，努力让自己不要哭出来。
　　御医们很是殷勤地为她做了诊治，用了上好的药材研制成药膏，迅速涂抹并包扎，很快就让沁雪的手变成了绷带爪。
　　“公主殿下莫要担心，臣等已用寒性药材将伤势控制，只需注意调理痛感便会减轻。”全数处理完毕之后，御医之长恭敬地向沁雪报告道。沁雪依旧不习惯这种被人诚惶诚恐地对待的情形，便草草地结束了对话，带着寒嫣一起回了玲珑居。
　　踏入庭院的时候，夙沙蓝曜已然立在那里。
　　他像是等了许久，此时显得有些百无聊赖。听闻身后传来脚步声，夙沙蓝曜方才别过头来：“伤势如何？”
　　“……没有大碍，劳您挂心了。”虽说因为上次的谈话稍稍解开了点心结，沁雪对夙沙蓝曜的态度还是无法马上转换，因此不自觉就冒出带刺的话语来了。
　　夙沙蓝曜早就料到这种回答，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沮丧，反而淡淡地笑了一下：“没事便好，若是伤重了，我就是绑也要把你绑回去养伤不可。”
　　“什……！”对于后半句的对应很是惊讶，沁雪张大了眼。
　　沁雪难得再度露出率直的惊异神情，这件事让夙沙蓝曜有些意外的惊喜，他顺势就着以前的习惯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往后千万不要做这么鲁莽的事，我们分开那么远，即便想要保护你也保护不了。”
　　他的手顺着发丝一路下滑，越过肩膀的线条垂落在沁雪手边。感觉夙沙蓝曜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抚摸着她抱着绷带的手掌，沁雪感到对方触碰她的方式较之前有了很大变化——这是一种带有暗示意味的抚触方式，沁雪也不是初尝爱情滋味的少女了，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下意识地从缠绵中抽身，沁雪将手背在了身后：“总之您已经知晓我并不大碍，请回房休息吧。”
　　“莫不是因为待会儿莫桑四殿下会心急火燎地赶来，你才如此急切地要赶我出门？”看似调侃的话语背后，夙沙蓝曜却发觉自己的心情真切到不行。他无比确信自己的猜想，却又希望沁雪能亲口推翻这个说辞。回想起来，遇见她之后他或许便一直陷在了矛盾中。
　　沁雪对于夙沙蓝曜的话语已经无力反驳，青翾可能会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不知现在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眼前这个男人。她可以感觉得到夙沙蓝曜对她至少是抱有好意的，但这种好意太过汹涌澎湃，远远超出了沁雪本人给自己设定的接受范围。
　　——更何况，她的心早就交出去，不可能再给第二人了。
　　不过也许天下再也找不出比她更可悲可笑的女人了，明明心中装着别人，却好像波澜不惊地嫁给了他国之人，并且还是一国之主。究竟是因为什么让她走到了这一步，事到如今都已经无从追究，唯一剩下的便是这让人叹息的事实。
　　沁雪深沉地吐息一次，她抬头看夙沙蓝曜：“后主，您这句玩笑过火了吧？”
　　“你每次岔开话题都只会用这一种方法吗？”面对沁雪刻意做出的无情语气，夙沙蓝曜很是习以为常。他从容不迫地对应着，完全没有挪步的意思。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通报，果然有人来了！青翾意料之中地出现在门边，夙沙蓝曜微微锁眉，但下一秒当他看到紧随其后的莫伶舟时，神色就微妙地变得有些玩味。
　　沁雪在青翾进门之后视线便一直集中在他左眼下那道暗色烙印处，虽然大部分的烙铁是被她给拦下，可仍旧有一边烫在了青翾脸上。此时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的印记像极了一滴泪，只是不知它心恨谁。
　　打破相顾无言局面的不是别人，正是在旁端详的夙沙蓝曜。他莫名亲昵地上前一步揽住沁雪的肩，像是宣告所有权一般地傲然望向其余两人：“没想到莫桑新王与先王的爱子都如此关心祎妃，这着实是我夙沙的福气。”
　　这番话让莫伶舟的嘴角不经意地抽了一下，青翾却好像完全没有听进去一般。他径自上前两步执起沁雪受伤的手，拇指指腹极其小心地婆娑着绷带之上层层粗糙的部分。
　　沁雪熟悉这种触碰方式，不意间怀念之心在心底涌起，她居然有种想哭的感觉。同样是触碰，为何青翾的就能让她感到这般安心？
　　冷意来的突然。
　　并没有足够时间让沁雪沉溺于享受来自青翾的安抚，她隐约感觉到几丝浓重的寒意从周边抽射过来。伴随着那种刀剑一般的锋利视线而来的，竟是夙沙蓝曜与莫伶舟重合的声线：
　　“……众目睽睽之下，不觉得有失体统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