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华歌》路遇草田

152、（一百五十一）更替

　　所谓生老病死是世上所有人都必须经历的过程，这点果然没有说错。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十年风水轮流转，似乎所有与更替相关的言辞都扯上了十年作时间限定，然而事实上如若变故真的要产生，根本就不需要十年之久——此时一身素色长跪在主殿之内的沁雪深切地那样觉得。
　　就在她与夙沙蓝曜快要动身回夙沙的时候，宫内忽然传来噩耗：莫邛的病症突如其来，一代王者竟就这样悄然离去，没有一点前兆！而在莫桑全国为王上驾崩一事举国悲哀的时刻，远征的青翾刚巧率领着部队赶回芷来，就这样马不停蹄地被人拉到了灵堂之上。
　　即便是青翾本人也没有想到会在自己父王的灵堂上与沁雪再度相逢，他几乎是生硬地迈动步子行完所有礼节，在旁等候的时刻便一直盯着沁雪的方向。而此时沁雪早已行礼完毕在旁待机，夙沙蓝曜十分自然地站在她的身旁，右手还习惯似地揽着她的肩膀。
　　这一幕映在莫桑群臣眼中无非是两国联姻政策效果显著，公主与王者关系和睦让人宽心，青翾却着实很难淡定。纵然知晓这是公众场合，又是前王的丧礼，沁雪迫于压力肯定不会做出什么驳人面子的行为，但……果然还是无法平静。
　　就在青翾努力压抑心情的时候，崔宫人悄悄走到掌管仪式与记录的官员身边耳语了几句，小心地将一卷黄卷交到了对方手里。那位官员会意似的点点头，在最后一个人礼数完毕之后走上前去，展开黄卷高声宣读起来。
　　沁雪听着那人的话语，不禁倒吸一口气。因为她万万没有想到，莫邛本人还尸骨未寒的现在，传令之人居然就宣布——
　　王位，传于睿王莫伶舟！
　　关于传位的人选宣布固然是引起了一阵不小的动荡，文武百官中有神清气爽的，自然也有无法接受的。那位大人宣读完黄卷后倒也不遮掩，直接把卷宗展开来给众人看了，上头白纸黑字记叙着那些内容，笔迹也正是莫邛的，怎么看都不像是造假。
　　如此一来莫伶舟即位的事实便公诸于众，在场的人除却夙沙蓝曜之外全都恭敬跪下朝那个先前一言不发呆在龙座之下的男人行礼。
　　莫伶舟似乎没有什么意外的神情，他与夙沙蓝曜两人的表情都太过淡定，沁雪在行礼的同时偷偷看着他们，心中的不安渐渐扩大起来。莫邛对待莫伶舟的那些态度，她都看在眼里，即便心中的假设成真，她恐怕也不会太过惊讶。但夙沙蓝曜的态度就让人感到有些脊背发凉了，为什么一个他国之人会将这件事看的如此理所应当？
　　前王的丧礼最后居然变作新王的登基礼，想必这种事情在整个莫桑历史中都是破天荒头一遭。本要离去的沁雪一行人因为日后还要举办一次正式的登基典礼，又被拖下了行程。沁雪曾很隐晦地暗示夙沙蓝曜，叫他快点回国主持政事。可夙沙蓝曜本人却一点回去的意思都没有，他淡淡地笑着表示自己要留在这里看莫桑的新王究竟有何风范。
　　那种一听就是谎话的借口沁雪已经无力反驳，便更加有意疏远夙沙蓝曜。因此纵然夙沙蓝曜逗留莫桑期间都随沁雪一同住在玲珑居，事实上两人鲜少碰面，更不用说同床而眠。
　　自身安全得到确保的沁雪固然是松了一口气，她此时最想做的事便是去玄楚阁看看青翾。但每次到访都会被各种莫名其妙的理由给阻碍，连续多日她都未能如愿，而青翾竟然也没有主动出现过。
　　这一切让沁雪感到分外不安。

　　莫伶舟登基的日子就在不知不觉中到来，夙沙蓝曜不便露面便暗藏在主殿后的房间内。沁雪虽说是一国公主，但在登基这种仪式中宫内女眷还是会退避到不甚显眼的地方，而她便被安排在靠近门边的人群中。
　　所有仪式都照着既定的模式进行，庄重而严肃。沁雪觉得这个时候自己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即便是在穿越到了莫桑之时她都没有那么不确定过。
　　莫邛走了，莫桑给了莫伶舟，那青翾呢？他自由了吗？
　　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抬眼寻找青翾的行踪。那个男人带着她初见时的淡定神色单膝跪地超龙座行礼，纤长的发丝顺着肩头滑落，直接垂到了地面。许是由于相隔距离太远，沁雪看不清青翾的表情，可是她无端地觉得对方周身都开始散发一种膨大的压抑感。
　　莫伶舟此时已经完成了所有交接，正器宇轩昂地凝视着群臣俯首的场面。沁雪虽随着周边的人一道半跪行礼，视线却还是保持在最初的样子。她看着莫伶舟所有的表情变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
　　见稳坐龙椅之上的莫伶舟做出平身姿势，台面下的群臣才缓缓起身。莫伶舟一脸凝重地召过掌管礼仪的官员，朝他点了点头。
　　沁雪不明白接下来还要进行什么仪式，她紧紧地盯着那位官员，发现他高声宣读了一通文卷，便要青翾他们三兄弟走上前来。莫郁笙与莫祈知明显地动摇了一下，方才不情愿地挪步上前，青翾依旧是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地迈了一步。见三位皇子定好了位置，主殿两旁便很是及时地走出两队宫人，匆匆站定在他们面前。
　　莫伶舟似乎有些兴奋，先前的严肃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崩塌。他指尖滑过龙椅的扶手，视线先落在二皇子莫郁笙的脸上：“皇弟深谙书道之精华，想必先王也很是珍惜这只右手吧？”
　　闻言莫郁笙明显地抖了一下，他难以置信地抬眼回视莫伶舟：“臣弟……”
　　可惜他终究没能在臣弟之下接续句子，莫伶舟又转向莫祈知：“三弟的乐曲先王生前颇为喜爱，特别是那单手奏曲的神技，只怕是行至天另一头也无法忘却，你说是吗？”
　　莫祈知隐晦地将左手背在身后没有言语，额角却已然渗出了一些细汗。
　　沁雪觉得这个场面绝对和莫桑古来传承有关，她便开始在脑中搜索以前看过的书籍内容，其中有一条讯息迅速闪过脑际——莫桑前任王者的祭典中，需要后任王者以外的所有皇子在身体的某一部位烙上代表先王的烙印！！！！！！！难道说莫伶舟是在执行这个传承？？？
　　之前还可以努力压下的紧张与焦躁瞬间奔涌而出，沁雪终于明白自己先前心中那些不安的预感来源何处。如果说烙印的位置是由莫伶舟来选的话，从刚才的对话看来，莫郁笙会在右手，莫祈知则是左手，那青翾呢？
　　这个悬念并没有保持太久，莫伶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话头转向了青翾。
　　他缓缓起身走下高台立在青翾身前，由于青翾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因而比莫伶舟矮了一截。莫伶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个曾经与世无争的弟弟，笑得异常爽朗。
　　青翾平静地等待着莫伶舟的话语，他微微地皱着眉，本就白净的脸显的有些憔悴。不意间莫伶舟伸手执起了青翾的下颚，他一改方才的笑面，露出了近乎憎恶的眼神：“先王最为喜爱的怕就是你这张脸吧……？”
　　咯噔。
　　沁雪发觉莫伶舟的那句话对她的打击完全大于对青翾本人，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她便感到双腿一软，当即跪在了地上。
　　莫伶舟淡淡地瞟视沁雪的方向，嘴角微微扬起，用只有青翾与他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补充道：“……似乎珍惜这副容颜的，不止是父王呢。”
　　青翾意外地露出了几分柔软之色，他闭眼推开莫伶舟钳制着的手：“皇兄既然已经决定了，就请快些动手吧。”
　　被青翾一句话浇灭了先前的兴致，莫伶舟讪讪地收回手，转而朝身旁的宫人点了点头。领头人领命之后便朝莫郁笙行了个大礼：“二殿下，失礼了。”
　　莫郁笙的右手不知何时已被宫人捉住，他极力反抗着想要抽手，无奈对方力道实在太强，他居然无法动弹！另一侧的宫人不知何时取过一把前端烧红的烙铁，就着莫郁笙的右手手背就印了下去。
　　“啊————————————————！！！！！！”
　　惨烈的叫喊声划破天际，莫郁笙显然已经没有闲暇去顾及身份与体面的问题。他奋力挣开宫人的双手，用左手紧紧按住右手的手腕，已经疼得不能完整道出话语。
　　莫祈知见状惊恐地向后退了几步，谁知身后早已被宫人们堵住，他被迫又退了回来。这回他的左手被执行的宫人抓住，与对待莫郁笙时一样将烙铁凑了过来。莫祈知亲眼目睹过莫郁笙痛苦的样子，他哪里肯就这样服从！莫祈知努力挣扎着要脱出手来，不小心在翻掌的时候被人抓到了空子，那块烙铁便在他的手心冒起了烟雾。
　　沁雪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双耳，她不想再次听到那些绝望的叫喊。只是莫祈知的哀鸣依旧从指缝中渗入，让她无处可逃。
　　“下一个……下一个就是……”她喃喃自语着，依旧不敢抬头看。因为她心中太明白，下一个轮到的会是谁。
　　青翾偏过眼来瞟了下沁雪的方向，他不甚明晰眯起眼来观看她的表情，随手淡然地起身走到执行的宫人面前轻声道：“请动手吧。”
　　由于青翾的表现与之前两人相距太远，一时间宫人都未能反映过来。好在身后的人及时捅了他一下，那人方才回神举起了烙铁：“……那、那失礼了。”
　　轻吐一口气，青翾点头。
　　“且慢。”
　　止住宫人行动的竟是莫伶舟，沁雪一瞬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她不可思议地盯着那个重新露出笑意的男人，不详之感却更为强烈地奔涌上来。莫伶舟轻缓地牵动嘴角，一词一句地纺出了让沁雪的决意零落成泥的句子：
　　“……四弟的仪式，由沁祎来执行。”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