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华歌》路遇草田

150、（一百四十九）返乡

　　春意正浓的时候，芷的街道上陆陆续续出现了绵长华丽的队伍。其装饰之精美，随行人员之数量即便在莫桑都是少见的，因此引来不少人围观。而位于队伍中间的几座轿子中，正是坐着沁雪一行人。
　　久违地回到莫桑，沁雪却有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奇异感觉。
　　尽管街道还是一如既往地繁华昌盛，微热的气温也让人暂时忘却了夙沙的寒冷，可一想到身边聚集的这一群人，她便没有办法淡然处之。
　　原本他们并没有如此急切的赶路行程，莫伶舟这次出行本来还带有建交的目的，理应在夙沙多待一段时间。可是就在他停留夙沙期间收到了来自莫桑的快马传信，其内容便是王上的心疾状况忽然严重，期望他能够加快带沁雪归朝的速率。如此一来事情的节奏便被打乱，他们才这样紧赶慢赶地回到了莫桑都城。
　　对于莫邛这个人，沁雪本人是没有什么好感的，她自己非常清楚这一点。可是一想到这个铁血老者可能就要离世而去，她心底还是不好受。莫邛在她与青翾两人的问题上处处阻挠，沁雪原以为自己会对其恨到不行，可惜事实却不是这样，她现在非但没有恨，还希望上天不要这么快夺走他的生命。
　　毕竟，他也还是青翾的父亲。
　　夙沙蓝曜作为沁雪的夫君随行而至，这是他婚后首次造访莫桑。按照礼仪，他本该在婚后三月内就应造访莫桑的，可由于和沁雪之间的关系日趋紧张，他又忙着摆平夙沙的内忧外患，这件事情就暂且搁置了。
　　莫邛病状来得太过突然，夙沙蓝曜对此自然是持怀疑态度的。在沁雪面前他断然不会说，可是与文信修在书房谈话的时候，他便不再遮掩将自己的猜想与忧虑全数说出。文信修的态度还是很平淡，但他却赞同夙沙蓝曜这次的同行，理由便是简单的一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其实这一行人前来探望莫邛，沁雪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这一群人中独独少了在外指挥作战的青翾，便让人有些疑惑了。莫伶舟既然可以不远千里地把沁雪都给弄回来，为什么不叫青翾回来呢？战场上主将离开并不是新鲜事，就是为了这种情况才会立那么多副将辅助才是啊！
　　就此问题沁雪专程质问过莫伶舟，而那个男人却只笑不语。约莫这一切是他意料之中，亦或是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由他掌控？
　　——他才是这整个事件的幕后主使？
　　这个猜想极有可能中的，沁雪也不好妄下结论。她保持着淡定的面容，内心却早已是翻江倒海。好在回到莫桑之后，莫伶舟便因为公务暂且离开，这才让她松了口气。
　　作为他国王者，夙沙蓝曜的接待自然是不能怠慢的，在一番可有可无的寒暄之后便要为他找寻下榻的地方。鉴于他自己的要求，宫人便领着他来到沁雪的玲珑居。
　　沁雪是早早告别这群人回到寝房的，因为她感到自己颈部的伤口微微发痒。许是莫桑的气候较为温热湿润，因此缠着绷带很容易让伤口受汗水的感染，这就得不偿失了。
　　“……平安脱离夙沙后宫……吗？”
　　下意识地喃喃自语这句话，沁雪不得不去回想文信修在众人离开夙沙之前对她说的话。的确，按照文信修的方法，她的确可以快速脱身，但真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而且脱身之后，她又该置身何处，怎么活下去呢？
　　径自解下了颈部的绷带，沁雪的脑中还在纠结烦恼。夙沙蓝曜到达玲珑居时，她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姿势背对着门坐着，手掌不自觉地去触颈上的伤痕。
　　夙沙蓝曜发现自己有些愣神，他直直地站在那里，视线一动不动地停留在沁雪身上。那道伤痕虽不知晓未来会不会淡化消失，可短时间之内绝对不会愈合。心疼的心情固然存在，可他渐渐发现，那种心情最近忽然被一种近似于雀跃的心绪代替——至少，那道伤疤是由他造成的，这是她属于他的最好证据。
　　不意间触动了斜靠着的门板，它吱呀一声动了几分，沁雪像是惊弓之鸟一样瞬间散发出了警戒的气息。这种场景夙沙蓝曜是熟悉到不行，再次亲眼所见他难免感到几分寒心。不过这些反应想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只能懊悔之前冲动的行为。
　　或许当时再信任她一些，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吧。
　　事实上关于当时的情况夙沙蓝曜至今也未能记个周全，在与文信修对话之后他也一直在思考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还是理不出头绪。现如今沁雪与他之间的芥蒂与日俱增，如若没有什么特别的契机，只怕是无法扭转这个趋势。
　　似乎必须说些什么。
　　他无端地这样觉得，身子也就下意识地向沁雪的方向靠了靠。
　　就在这时传令的宫人款款而来，一句王上传召便打破了夙沙蓝曜原先的计划。两人相视无言地停留半刻，终究还是随人而去。

　　沁雪他们来到莫邛寝宫的时候，老人依旧是躺在巨大龙床之上的。他见两人向他行礼，便招招手示意不要在意礼节。
　　夙沙蓝曜依旧有些警戒，他虽站在沁雪之前面不改色，可内心却思考了许多。许是这段沉默着实显得很突兀，莫邛轻咳了一声：“让夙沙后主亲自跑一趟来看朕这把老骨头，着实过意不去啊。”
　　“您言重了，应是蓝曜向您赔不是才对。”夙沙蓝曜熟练地对应着，再次微微屈身行礼。
　　沁雪忽然觉得这一幕假到不行，可眼下她又绝对不能离开，因此这个场合对她来说很是煎熬。好在文信修与素丞两人在接到通报之后也已经赶到，一想到素丞就在外头待机，沁雪的心情又稍微放松了些。
　　“沁祎，你过来。”
　　被莫邛召唤的时候沁雪仍在神游太虚，要不是被夙沙蓝曜从旁捅了一下，她可能还不会发觉莫邛正在和她讲话。尽快从愣神中恢复过来，沁雪坐到了莫邛床边的椅子上。
　　或许在他人看来这个场景是又和谐又温柔，但沁雪却还是紧张出了一身汗。莫邛此时气色的确不好，原先血气方刚的面向不复存在，整张脸都显得很是苍白。
　　她不过是离开了没几个月，怎么就变成了这番图景？
　　沁雪正思考着原委，意外地感到自己交叠在膝头的双手被人执起。她讶异地抬头，发现莫邛正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拍着，语气很是柔和：“不知下次你回来，还能不能看到朕了……”
　　一听莫邛开始说这种话，沁雪显得更加惶恐。就在她不知所措之时，夙沙蓝曜从后方走来，扳住她的肩膀，让其整个人都靠在了自己身上。大概这就是夙沙蓝曜式的安慰方法，沁雪似乎可以感受到。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后，她开口回道：“您是叱咤风云的莫桑之主，怎么可以说这种丧气话？”
　　“莫桑之主……么？”淡淡地重复着，莫邛笑出了声，“还不知明日这个头衔落在谁人身上呢。”
　　尽管用了调侃的语气，莫邛这句话的震慑力还是巨大的。
　　因为他话音刚落，沁雪便听闻四周响起了众人跪地的声响。她环顾四周，原本立在房内四处的宫人们此时都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一口一个“王上珍重”或是“卑下惶恐”，这一派景象若是在电视中看到一定异常气派。
　　莫邛不知不觉已然松开了手，他握拳在口前挡着，顺势咳了几声。沁雪觉得这种时候她若是毫无动作也着实有些说不过去，便掏出自己帕子递向床中那位她名义上的“父亲”。
　　这一行为莫邛没有料到，他一瞬又露出了那种让人怀念的狡黠神情。沁雪意外地对那个狐疑的眼神感到几分熟悉，她在内心告诫自己：无论莫邛现在看起来有多弱，他都还是那个铁血王者。这次召她回来，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用沁雪的帕子象征性地擦拭几下唇角，莫邛便不再看她，转而将视线定在了夙沙蓝曜身上：“不知后主殿下您今日可有其他要事？”
　　“您的意思是……？”夙沙蓝曜其实也猜到了几分莫邛的用意，他歪了歪脑袋，漫不经心地反问。
　　莫邛闻言稍稍抬高了音调：“沁祎，既然难得回来，你怎么不去弄点点心招待后主呢？朕可是记得你手艺精湛啊……”
　　“哦？那真是令人期待。”
　　夙沙蓝曜接话的速度非常之快，根本没有给沁雪留下反驳的机会。沁雪就因为莫邛莫名其妙的要求而被迫退场，还必须去御膳房给夙沙蓝曜做那些所谓的莫桑名产。事实上在沁雪嫁过去的时候，嫁妆中就配备了莫桑的点心师傅，如果夙沙蓝曜真心想吃莫桑的点心，在夙沙就可以吃得到，又何必千里迢迢地跑一遭呢？
　　看来这回真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沁雪出门之后禁不住回望那个深邃的宫殿，似是比来时显得更为沉重。
　　她不清楚莫邛不惜刻意用这种蹩脚的理由支开她也要与夙沙蓝曜单独说明的话究竟是什么，但内心的不安却一层一层地扩大。
　　只希望这件事不要带来新的风波才好……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