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华歌》路遇草田

149、（一百四十八）变故

　　青翾终究是无法公然出现在大众面前的人物，素丞在门外估算着莫伶舟即将到来的时间，感觉差不多了便提醒青翾离开。
　　纵然是难分难舍，但两人还算是理智的一派，没有太多缠绵悱恻的纠葛桥段，他们分别的很是果决。眼看青翾消失在来时的路上，沁雪不自觉地捏紧胸口的衣料，素丞则轻轻地扳住她的肩膀，希望能给她少许安慰。
　　两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气氛沉静得有些尴尬，素丞便推着沁雪坐到软榻之上，自己也侧身坐在了另一边。
　　“师父……他老人家可好？”
　　着实不知该用什么来开头，沁雪便选了距离沉重话题最远的事情来问。素丞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周边的空气便在这种情形下放松了一些。
　　蔺君之的行踪自然不会真的像素丞所说的那样明朗，他平日就归隐山林甚少路面，沁雪若不是因为搭上了素丞这艘贼船，想必是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位前朝重臣的庐山真面目。自从桑丘一战之后，沁雪周边的关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也没有留心这位师父的处境。事到如今再去过问，好像也有点时过境迁的奇妙感觉。
　　两人正说着，莫伶舟便在夙沙蓝曜的陪同下来到了宣华殿，文信修居然也意外地随同而至，一瞬间就让冷清的宣华殿变得有些拥挤。
　　“与师兄的话可是说完了？”
　　首先发话的居然是莫伶舟，他很是和善地微笑着走到沁雪面前问候着，视线却完全没有离开过她的颈项。那里缠绕着的绷带显然有松掉的痕迹，莫伶舟仔细端详着，仿佛是在猜想方才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原委。
　　久违地面对这样的莫伶舟，沁雪有些紧张。她用长袖掩藏住握在一起的双手，故作镇定地看向夙沙蓝曜：“后主，正是国事繁忙之时，还请您别因为沁祎的私事耽误了朝政。”
　　“无妨，朕自有分寸。”淡然地将沁雪的推托之词顶了回去，夙沙蓝曜留给她一个坚定到不能再坚定的笑容。
　　素丞算是嗅出这里头的微妙味道了，他不动声色地挪了两步路便靠到了立在角落的文信修身边：“你家主子够执着的啊……”
　　“……这是他难得的优点。”
　　看着文信修理所当然一般地数落夙沙蓝曜，素丞着实难掩钦羡之情。这些话语他早就想对现任王上和那几位不知好歹的皇子说一遍了，可惜莫桑的上下级制度出奇严格，因此他只能憋屈地选择顾左右而言他的暗讽迂回路线。
　　不过由此看来夙沙果然是个世风开放的国度，臣下对主上的评价竟可以如此露骨！当然这其中文信修特立独行的个性与宰相的崇高地位是有决定性作用的，外加上夙沙蓝曜任人唯贤不计前嫌的心胸，两者联合才使得这位毒舌宰相能够在夙沙行动自如。
　　“有时候还真想和你换换身份……”颓唐到了最后只能轻声告知这么一句，素丞紧紧地按了按眉心——现在这样的场面着实让他感到几些压力。
　　“……真巧，我有时候也想和你换换。”文信修没有转头，他在一旁静静地盯着房内三人的对话场景，语气却出奇地真切。感觉素丞半晌没有回话，文信修方才转过了眼角，在对上对方瞠目结舌神情的同时，他补充道：“不过那个身份说到底我也姑且算是拥有，也不需要刻意与你换才是。”
　　不解地盯着文信修，素丞静默了一阵之后似是明白对方所指的意思了。他不明显地叹了一口气，再度压低了声音：“这家伙的师兄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完全不意外素丞的反应，文信修耸了耸肩：“……我当然知道。”
　　“……你最近还真是变了不少。”
　　“是吗？我倒觉得这样不错。”
　　文信修的反应太过于理所当然，素丞连调侃的切入点都寻不到。他只能无奈地放弃追问，只想快点结束面前这两人的执拗对抗。
　　说来也巧，素丞正要上前提醒莫伶舟时辰差不多的时候，如锋先他一步凑到了莫伶舟身边窃窃私语起来。众人屏息等待莫伶舟的动向，可他在听完如锋带来的消息后也没有显示出太大的表情变化，倒是更为切近地朝沁雪那边靠了靠。
　　沁雪不明莫伶舟这么做的意图，她本能地后退一步，可还是被莫伶舟捉住了手腕。
　　纵然名目上有着兄妹的名分，两人依旧是男女授受不亲的状态，当着众人的面这样拉拉扯扯还是不和场合。沁雪努力想要挣脱，莫伶舟便加紧手中的力道，两人便就此僵持在原地一动不动。
　　着实不想这样不明不白地被人拉着，沁雪皱眉道：“请您放手！”
　　“……沁祎，接下来皇兄要说的话，你要冷静地听。”
　　这是莫伶舟第一次用公主的名号来称呼沁雪，除却被叫的当事人愣在那里之外，其余人也多多少少露出些讶异的颜色。深吸一口气后，莫伶舟的神色变得有些苦涩，现在的他看起来简直就是一个深沉兄长的范例！
　　不不不不，真是昏了头了！莫伶舟会露出这种表情肯定是因为他有了什么鬼主意！翎沁雪，你千万不要再被骗了！
　　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沁雪满脸坚毅地看向莫伶舟。
　　可惜这种确信在听到告知内容的时候分崩瓦解，只因为那句话是：“父王近日龙体欠安，异常盼望你能回乡探望。”

　　既然身为皇兄的莫伶舟都专程来到夙沙传达此事，沁雪不回莫桑就显得矫情了。
　　她匆匆赶到皇太后那边去通报，正遇上沭澜在串门子，一下又打了个照面。文信修奉公务无法脱身的夙沙蓝曜之命陪伴沁雪前来，他在看到沭澜公主的瞬间就偏开了眼，显然心情又纠结了几分。
　　皇太后原本就觉得染了血的妃子是个忌讳，正在烦恼如何将沁雪丢到更深的院落去，这下沁雪居然主动提出要回莫桑，对她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二话不说就准许了。沭澜前段时间有碍于夙沙蓝曜的命令无法去沁雪那边找麻烦，好不容易看到沁雪亲身前来，她本想趁机使点坏，可一看到文信修在沁雪身后面色严厉便止住了内心的冲动，安安静静地看着皇太后恩准的过程。
　　如此一来在夙沙宫廷内的礼仪算是走了个过场，沁雪回道府邸差遣寒嫣近期去做些回乡准备，她自己则是靠在桌边静静思考。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她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首先是青翾与素丞的来访，紧接着便是莫伶舟莫名其妙的兄妹情谊，最后还爆出一个莫筇病重的消息。很显然最近莫桑中肯定发生了一些变故，但是为什么需要找她回去？难道说莫筇的身体状况真的坏到了那种地步，按照皇室惯例要召集所有皇族子弟听取王上最后的遗言？一想到这里沁雪就浑身发冷，她赶忙甩掉脑中的不好预感，重新思考起来。
　　许是太过专注于揣摩现状，沁雪甚至没发觉文信修出现在面前这件事。
　　最初还能组着胳膊凝视沁雪的动向，但文信修其实并不是个耐心的人，被无视久了自然没有什么好心情。他见沁雪半天都没有抬头的动向，只能盛大地叹着气伸手敲了她一下：“祎妃娘娘，臣文信修前来拜见。”
　　文信修虽是文官，但敲人的时候从来都是使上浑身力气的。沁雪的脑门被正中一击，此时有些昏昏沉沉。她皱眉抬眼，看到的又是文信修那张写满算计的颜面，原本就不好的心情更加沉寂：“……我想不会有哪个臣下在私闯后宫大院之后还做得出对主上的妃子动手动脚这种事吧？”
　　“哈？您这是承认自己是我主上的妃子了？”没有放过沁雪言语中的漏洞，文信修浅笑，“看来微臣得快些将这个消息上报，我主必然龙心大悦。”
　　“文大人，如果您只是因为无聊找人消遣，请出门左拐另寻他人。”正是一头雾水的时候，沁雪根本没心情与文信修玩言语游戏。她起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想要把对方就此请出门去。
　　不明晰地苦笑一声，文信修绕过沁雪直接坐到了后方的软垫之上，完全没有臣下觐见的样子。沁雪尽管早就习惯这样的对待形式，可眼下这番情景要是被沭澜公主看到了定然又是一个不贞不忠的罪名！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和沭澜较劲，但文信修若是下定决心的话是怎么都劝不走的。
　　考虑再三，沁雪还是放弃了送客计划，转而坐回了原地：“……说吧。”
　　文信修歪着脑袋看了看沁雪坚决的表情，他终究将视线移到了门外。正是气温回温的时刻，外头的绿地已经有了些起色。比起冬季的干枯萧条，此时的院落已经有了一点值得观赏的氛围。不过文信修当然不是为了赏园而来，他静默了一会儿之后看向沁雪，问出了沁雪想了许久都不敢出口的问题：
　　“……你是否想知道如何平安逃离夙沙后宫？”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