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华歌》路遇草田

134、（一百三十三）联姻（下）

　　“太后殿下，请恕小臣斗胆直言。”拦住眼看就要开口反驳的沁雪，素丞淡淡地笑着回道，“公主此番前来一路舟车劳顿，贵国非但未曾表示关切还在此时便问及其觉悟，小臣认为着实不妥。”
　　“嗯？说下去。”夙沙的太后一向鲜少被人顶撞，连听政的时候都没有大臣敢公然忤逆她的意思，没想到一个他国初来乍到的督司居然敢这样做。也罢，姑且当做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耍一耍也是无妨。
　　“谢太后。”素丞恭谦地拱了拱手，继续道，“况且太后您有所不知，我莫桑素来有个传统，女子嫁入人家的第一年是不能与夫君同房生活的。一来是可以检测此女子是否矜持，二来也是给彼此留一个更为了解的空间。这种习俗公主自然也不能例外，关于这点还希望太后您能够谅解。”
　　“……莫桑的传统还真是有些意思，你说是么，曜儿？”端庄地将手摆到夙沙蓝曜的手背之上，太后娘娘的视线却一直盯在堂下觐见的两人身上。夙沙蓝曜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表示同意，空余的手支在唇边，一幅深思熟虑的模样。
　　被太后这样一指点，场面上的气氛有些尴尬，夙沙蓝曜略显慵懒地支起身子，恰到好处地从太后手下抽出手来：“既然是故乡的传统，朕也没有强求的必要，礼成之后公主自己择一处僻静的院落住下便是。”
　　可见太后对于这个决定有多么不满，那边话音才落，她这头就愤愤不平地皱起了眉头。素丞见状赶忙扯了扯沁雪的长袖，示意她快些谢恩。尽管不明白这剑拔弩张的空气是怎么回事，但沁雪还是淡然地向台上二位行了礼，速速站起身来。
　　夙沙的谒见果然不是什么好玩的东西，如果可以的话以后一辈子都不想再站在夙沙主殿之中了！
　　这是沁雪当日最刻骨铭心的想法。

　　过了太后那一关之后沁雪显然轻松了不少，她与素丞被宫女一路领着来到了暂时的住处。位于后宫深处的这座建筑乍看之下并不显眼，牌匾上“宣华殿”三字已然披上了些许烟尘。夙沙蓝曜虽在大殿之上说沁雪可以随意择地，但结果还是让人径直将她带到了这里，根本没有过问她的意思。
　　“果然身为王者的人个个都没有诚信的人格啊……”怀揣着不满的心情，沁雪抱怨了一句。立马换来素丞的一记手刀攻击。她隐晦地用长袖挡住脸，袖口后的神情却是凶恶到不行：“蔺素丞你有病啊！”
　　“有病的是你才对吧。”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素丞警戒地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可疑的人之后方才松了一口气，“这里已经不是莫桑的地界了，出来之前我已经告诫你要谨言慎行，难道现在就忘记了？”
　　“唔……”谨言慎行谨言慎行……反正要是那边真的有意要对她不利，再谨言慎行也没用啊。本能地想要回嘴两句，可素丞的表情实在是过于严厉，沁雪只能缄默下来。转眼间已经被带到宣华殿的内部，两人也不想继续这种不尴不尬的气氛，干脆开始琢磨这座建筑的构造。
　　夙沙这个国家似乎有点好大喜功的派头，只是个僻静的狭小宫殿居然也被装潢得美轮美奂，愣是让不喜奢华的沁雪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行至卧室之处，素丞轻轻地咳了一声示意沁雪他碍于身份不宜继续跟进，沁雪便暂且跳过了那里。只不过在离去之时瞄了一眼，发现卧室之中似乎也是与外界相符的华丽风格，顿时心中充满了怨念。
　　在这种地方真的睡得着么？
　　勉强算是把这个宫殿都逛了一遍，宫女便识趣地退了出去。沁雪终于放松了一些，迅猛地趴在了桌上不再动弹。素丞在桌边支着脑袋看她，自己也没有挪窝的意思，便只是慵懒地换了下姿势：“……我该恭喜你成为夙沙蓝曜后宫第一位妃子吗？”
　　“……这种话即便是玩笑也不要说。”依旧保持着埋头的姿势，沁雪的声线却异常冰冷。素丞苦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终究只能抱歉地长叹一口气：“抱歉，是我玩笑开过头了。”
　　这次出行夙沙之事的确不能当做玩笑来带过。
　　其实莫筇准备得很得当，毕竟沁雪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公主，只送她过来的话身份地位都不可能与夙沙蓝曜门当户对。因此为了平复夙沙皇太后心中的不满，莫筇还另外选取了三名女子送往夙沙，只不过在沁雪离去的时候这个人选还未定，想必过段时间夙沙便会再召开一次刚才那种大会吧？
　　“呐，关于另外的三个人，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
　　听到沁雪的问话，素丞似乎显得很意外：“你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还真是怕别人和你抢男人？”
　　“少来。”没好气地推了一下素丞，沁雪很是无奈，“都到了这个地步了，谁在乎那个啊？我只是有些在意王上会选什么样的人过来罢了。”
　　略微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意图，素丞缓缓地讲述了一番他的看法。
　　此番选派的三人皆为莫桑高官之女，被王上分别授予沐樱、听荷、晚枫之名与义女封号，与沁雪正好组成了一年四季的绝景意向。
　　当然，莫筇之所以要如此大费周章地讨好夙沙，自然也是有他的道理。
　　桑丘之战中夙沙兵士出现的时机尽管微妙，但表面上依旧是为莫桑的胜利贡献了不小的力量，如若莫桑不给予相应的回馈，必然难掩众人悠悠之口。另一方面，夙沙近年来在军备上投放了过多的力量，以至于整个国家都处在随时可能开战进攻他国的状态，和这样的国家维系良好关系，对于周边显然是强烈的牵制。最后不得不说的是，莫筇似乎对夙沙皇太后的喜好非常了解，据说皇太后一直很中意一幅“四季图”，约莫就是因为这点，莫筇便干脆凑了一个四季女子的组合过来。
　　沁雪依旧是一幅神妙的表情，素丞却也不再多解释利弊，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起身准备离去。一想到接下来自己要孤孤单单地缩在这个偌大的宫殿里，沁雪可不干了，赶忙伸手抓住素丞的衣袖不让他走。
　　素丞试着要将衣袖拉出沁雪的手，来回几次没有成功，他无奈地长叹道：“你现在已经是夙沙后宫里的妃子，就算夙沙后宫目前还未有禁止外臣进入的规定，我也不能长留。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这点，在哪个国家都是一样的。”
　　“可我们又不是要……！”
　　“无论我们两个怎么想，在外看来就都是那么回事。”趁沁雪动摇之际抽出衣袖，素丞打开房门，“在莫桑的时候你有青翾护着也出不了大错，可现在情形已经大不一样，周旋在你身边的男人们的所思所想谁都不清楚。只有这点你要时刻记住。”
　　长身男子闪身出门，沁雪怔怔地看着门面发呆。
　　周旋在她身边的男人们……？为什么还要加个“们”字？
　　她自认为没有倾国倾城到可以让人为之倾倒的地步，也自认为没有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智慧，就一个平平凡凡的女子，往死里说最特殊的就是穿越而来这点吧？可这点她也没有公然说出口过，怎么可能引来男人“们”的周旋呢？
　　“蔺素丞，你是不是脑子撞坏掉了？”
　　原以为自己自言自语的音量很小，谁知话音刚落那头便被人接了一句“关于那点，我也那么认为”。那个声线沁雪无比熟悉，她不自觉地僵直了身子。
　　“怎么，公主殿下还在为之前心雅苑中的事情记恨微臣吗？”
　　略带戏谑的言辞如珠如玉，从句尾的细小上扬可以发现说话的人绝对是带着几丝笑意。沁雪强迫自己转过身去直面对方，连笑容都做不自然：“哪里哪里，我还想问一句，堂堂夙沙宰相大人公然跑到这种地方来不觉得尴尬吗？”
　　“您何必这么紧张呢，微臣既然会出现在这里就必然有理由，绝对不会给您带来身外的麻烦。”来者微微地笑着，一副“我保你安全”的气势，沁雪却仍然安心不下来。
　　两人就这样面面相觑显然也不是办法，沁雪只能嘱咐寒嫣去门口把风，自己则急切地将门关了个严实：“文信修，文大人，文大宰相，您老有什么吩咐只管派人通报便是，何苦亲自前来呢？”
　　“沁祎公主，您这话就折煞我了啊。”不知何时将对自己的称谓换成了第一人称，文信修似是心情不错，“无论如何现在的您都是我夙沙后主的第一位夫人，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前来拜访不是么？”
　　“……那真是劳您费心了。”得了吧，拜见我？天塌下来都不可能见到这一幕吧？
　　“哪里哪里，小臣才要依仗您在后主面前多美言几句才是~”场面话在沁雪极其不爽的情况下走了一轮，文信修才像是刚刚想起什么似地翻了翻眼：“说起来，公主您……”
　　“我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你能不能不要一口一个‘公主’地叫？”别人如此称呼沁雪姑且还可以忍，可文信修这种阴阳怪气的敬畏感她可吃不消。终于忍到一定程度，沁雪挫败一般地摇了摇头，“还有，有什么事你大可以直说，反正在你内心也没把我当成公主过。”
　　沉默了半刻，文信修清浅地抿嘴笑了笑：“你还是没变。”
　　“哈？”
　　沁雪正为这种相识甚久的老友间才会出现的对话而暂停了思考，文信修却自顾自地把话头引到了别处。他招手示意沁雪靠近些，待对方的耳凑到他唇边时方才压低声音道：“若想在夙沙的后宫平静生活，你千万不要……”
　　忠告未能全数完成。
　　木制房门毫无预兆地强力弹开，惊得沁雪当即张大了双眼。
　　大开的房门之间一女子正雄纠纠气昂昂地立在那里，阳光从她的身后照射进来，为她镶嵌上了淡金色的光环。周身缀满华丽的衣饰的女子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房内两人，而作为当事人的文信修和沁雪因为来不及改换姿势，还保持着异常紧密的距离。
　　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卷粗重皮鞭，那女子略微转动手腕便将其挥了起来！一声巨响之后，屋内的茶桌便很是喜感地炸成了两半。沁雪倒咽一口唾沫，依旧不能相信这厚实的桌面居然是被那个女子给劈开的。而文信修在眯眼打量了对方一番后，很是烦闷地长叹了出来。
　　他锁着眉头起身与沁雪拉开距离，上前两步朝来人行了个谦恭的薄礼，只是语气依旧生硬到不行：“臣文信修，拜见沭澜公主。”
　　沭澜公主……
　　沁雪内心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再去看对方怒气未消的面容，终于完全确定了一件事——
　　刚才文信修绝对是想叫她小心这个公主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