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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一百二十四)分道扬镳的前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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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意撤去随从之后,夙沙蓝曜随着沁雪一同来到了皇城中最大的一片花园。
刚进入无人的区域,沁雪便撤去了之前面上的笑容,视线冰冷地转过身去直面那个曾经在她面前自称“翙夜”的男人:“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男子略微抬头,猩红的眼眸分外显眼。
沁雪下意识地避开那股毫不避讳的直接视线,盯着一旁的柱子:“你明明知道我想问什么,何必装蒜?”
“公主殿下,冤枉人很好玩吗?且不说这次引导是国事范畴,光凭借你我的身份你也不该如此轻率言论吧?”夙沙蓝曜似是有些扫兴,他垂泪扫过沁雪的神色,淡淡地开口,“……小心隔墙有耳。”
话音落下,墙角不起眼处闪过两个人影,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消失不见。沁雪的听力无非是常人程度,那点风吹草动自然是入不了她的耳,不过却全数让一旁的异瞳男子所察觉。他极清浅地抿了抿嘴,调转话头:“你们莫桑皇城就没有一处安静的地方给人说话吗?”
沁雪抬头,长叹一口气:“不介意的话,请跟我来。”
正是日头当中的时刻,即便是冬日也略带几分温热。只是心雅苑中的玄楚阁原本就比其他地域更为阴冷,此时更因为别样的处境而显现另一派阴郁气氛。
青翾一人倚坐在墙边长椅之上,双眼无神地盯着窗外,脑中全是之前在主殿之中的影像。
当时沁雪与夙沙蓝曜离去之后,大门立刻从外部紧紧闭牢,任他如何敲打都纹丝不动。意识到事态严重性,青翾迅速回头,却见莫筇已然召集诸多兵将将他团团围住,而莫伶舟则是立在蚊帐之外般淡定地远望着他。
“父王,您这阵仗青翾可看不明白了。”警惕地收回双手背在身后,青翾皱眉,“若只是问询去向,儿臣自会禀报,何苦劳烦皇城守卫诸将与大皇兄呢?”
“翾儿,你还肯唤一声‘父王’,朕是否该感到庆幸呢?”莫筇依旧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满目至尊无上的高傲。他从来就是这样,一直热衷于那种居高临下俯视人的快感,这点与青翾小时候感受到的没有一丝差别。
想到这里忽然没了之前紧迫的心情,青翾抽回背过去的手,垂在了身子两侧:“想必您是有要事要问询,那请问吧。”
“怎么?想早点结束这一切冲过去找人吗?”
莫筇若有所指地道出这番话,青翾的眉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他尽可能冷静地维持着自己的心绪,微小的笑容浮现出来:“儿臣只是觉得父王一向雷厉风行,今次这种拖泥带水的做法鲜少为之,让儿臣很是意外罢了。”
小声地嗤笑一声,莫筇轻轻摆手撤去了蓄势待发预备一拥而上的守卫们,莫伶舟本贴在护剑一侧的手也顺势放松了些。见对方的动向如此,青翾也大着胆子上前两步,终于在莫筇龙椅之下站定。
崔宫人不知从何处端出一杯茶来,只见他徐徐地走来,在青翾面前恭敬地弯下腰去。眼见澄澈的茶水平稳地出现在面前,青翾向殿上之人投去不解的视线,而莫筇却没有看他,径自支着脑袋看向一旁:“饮下这个,或是送走沁祎,你自己选吧。”
“您果然一点都没变。”
自然而然地说出这句话,青翾苦笑了一下。回忆真的是个奇妙的东西,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能想起以前那些本要忘记的事情。
记得当年青翾自己也不过是5、6岁的孩子,而那时最为得宠的妃子并不是现在的王后,而是一个从婢女中拔萃而出的女子。她本是悯后故居的婢女,青翾对她稍微有些印象,似是由于其容貌与悯后有几分相似而得到莫筇的封赏,终而成为妃嫔。
一时之间大家都认为这个女子是飞上枝头变凤凰,每个宫的妃嫔都抢着给她送礼拉关系,即便是偶然入宫拜见莫筇的青翾也可以感受到那种近乎疯狂的程度。也许是出于好奇,又或是单纯想要看看那个女子是否真的那么像他的母后,年幼的青翾终于还是瞒着莫筇潜到了那位女子的宫中。
正巧莫筇当时也在场,青翾只能钻到一旁半开的柜中等待时机,谁料屋内始料未及地传出器皿破碎的声响,紧接着便是女子隐忍的抽泣声。青翾从柜子微开的缝隙中窥探情形,莫筇由于角度关系未能看到神色,但那个传说中极像自己母后的女子却是跪坐在地面哭得惊天动地。
只是泪水并不能换来莫筇的关心,反而让他更加暴躁起来。眼见那女子止不住流泪,他便毫不客气地抽出腰间的皮鞭重重地抽了下去。青翾从未见过父王这一面,他跌坐在柜子中不敢出声,耳边不断传来皮鞭敲打的声音,一次更比一次惨痛。被打的女子哭泣着求饶,语句总是被不意而来的鞭打所截断,半晌都未能连接成句。
不知这种酷刑持续了多久,莫筇终于停手拂袖而去,青翾好不容易平复了心绪钻出柜子,却意外地发现那名女子已然起身,目光紧紧地锁在他身上,不带一丝讶异。
据那名女子所说,她其实已然发觉青翾钻到了这边,只是当时情形比较尴尬,一时无法将他快速送走,才让他看到了那样不堪的一幕。至于莫筇的那顿鞭刑其实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自从被莫筇纳为妃子之后,隔三岔五她便会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让莫筇惩罚,事到如今已然习惯了。
所谓习惯,既是安慰又是悲伤。因为与青翾对话的过程中,那名女子竟然若无其事地唤来随行婢女为她受伤的部位包扎,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包扎的婢女告诉青翾,莫筇每次都会挑选那些不起眼的地方下手,即便他走后马上有人来登门拜访也可让那名女子在包扎之后可以光鲜亮丽地见人。
明明是自己纳入后宫的妃子,为什么要这样对待?终究忍不下心头疑惑的青翾在某日午后向莫筇提起了这个事情,莫筇不过是清浅地笑笑,抚着他的头要他不要在意便迈步而去。而就在那日之后,青翾便再也没有见过那名与他母后极为相似的妃子了。
年幼的时候可能不会明白,而现在青翾已经完全了解了——他的父王是个可敬可佩,却又可憎可怜的人。
当年的那个女子不过是悯后的替身,而莫筇无非是将无法从悯后那里获得的爱硬塞到她的身上,因此只要对方有一点不顺从便会换来惩罚。也许作为王者来说,莫筇是个铮铮铁血统制有方的好君主,但他实际上却是一个独断专行猜忌多疑的男人,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必须入手,而他判定为有害的东西就必须拔除。无论是当时向青翾泄露了莫筇暴君行径的妃子,还是现在沁雪的存在。
想到这里,青翾朝崔宫人端上的杯盏伸出了手。他可以清晰听到身旁人们倒吸气的惊异声响,仅是这点细小的变动便让他有了些许哗然的心绪。几乎是一鼓作气地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青翾把玩着空杯问道:“父王,这样可以了吗?”
莫伶舟拨开前排的兵士走近青翾,他夺过杯子放在鼻前闻了闻之后困惑地皱起了眉。莫筇倒是没有一点意外的颜色,他起身走下龙椅:“不愧是朕的儿子,果然这点事吓不到你。”
“只怕父王不止是想吓唬儿臣吧?反正木已成舟,您不妨告知一下这茶的成分,也好让儿臣弄个明白不是吗?”说实话,如果那杯东西真的只是普通茶水的话,青翾相信自己可以马上自挂东南枝。
显然莫筇是不会在这种方面放水,面对青翾的问题他不过是用那种惯用的笑容敷衍,反而转身招来几个守卫“护送”青翾回玄楚阁,而关于之前想要询问的事情则是日后再议。也正是因为这样,不敢轻举妄动的青翾便姑且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只是此时的玄楚阁已经被皇城守卫围了个水泄不通,只怕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了。
“呼……”
叹出今日不知第几口沉闷的叹息,青翾终于站起身来。
透过窗棱的格子可以隐约看到外界的情形,仅是他这个房间周围便起码布置了十余个守卫。虽说以他的身手想要溜走并不是难事,但一方面父王对于沁雪的去留还没有明确答复,另一方面他个人也很在意刚才主殿中的事情,因此便将计就计先按兵不动。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夙沙后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前事情都堆到一起,青翾没有时间去管夙沙蓝曜的事情,现在正好无事,这件事便又浮现出来。他一个堂堂国主本没有义务到莫桑来拜见,国与国之间的通讯有使者已然足够,就几个莫桑有什么稀奇的东西可以引得他亲自前来?
蜀毒战役的报酬可以让随军归来的将士带回,城池的划分可以日后由使者裁定,如果是那个无聊的联姻政策,更加不需要他亲自出马。无论怎么说,沁雪作为莫桑送出的公主,地位肯定是不及夙沙蓝曜的,天下怎么可能有国主为了素昧平生的女子而远赴他国的呢?
“等等,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自言自语地喃喃着,青翾脑中快速过滤着之前蜀毒战役时候的影像。夙沙蓝曜的猩红眼眸着实太惹眼,一时之间让他忽略了其眼神的犀利程度。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如剑如刀的凌咧眼神,他并不是第一次见。
比在主殿上初见还要更早的……某个时刻。
没错,世界上不会有一国之主为了素昧平生的女子而远赴他国。但前提是这个女子一定是素昧平生才是!如若他们两人不是素昧平生,那这种急切的心情青翾比谁都要了解!
被自己的猜想所吓,长发男子感到自己的心跳猛然增快了频率。
莫青翾,你到底在做什么?方才在主殿之上父王笑得那么游刃有余,他必然是决意将沁雪送走的!而那个时候你居然还说着什么顾及蓝曜帝是否愿意之类的蠢话,简直太可笑了!
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看着她被送走?看着她被纳入别的男人的怀抱?
紧紧地咬住下唇,青翾重重地敲打窗框:
“只有那件事,绝对不能允许!”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