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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一百二十二)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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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筇扶着墙走出矮小的木屋,从身旁的随从手中接过解药一饮而尽,随即将空瓶丢在了地上。瓷瓶撞击上一边的石块,当即碎成数片。
瞟过那堆残骸,老者终于迈步走到前方白衣男子身前。此时他的衣衫早已不似最初时刻那般洁白,而是在边角处沾染了些许暗红的血渍,在淡色织布的上方显得尤为明显。莫筇俯身牵起他的手放在手心轻轻拍了两下,低声叹了一口气:“你大可不必顶替他来。”
“父王,儿臣……”
想要辩解的势头被对方用手势所阻,再度视线交汇的时候,老者眼中早已沉淀了些许幽怨。他回首去看被制服跪地的蜀毒士兵,又望了望卯赭被人救走的方向,禁不住握紧了拳头:“舟儿,朕还没有糊涂到混淆自己儿子的地步。”
听到这里方才止住了言语的势头,白衣男子默默地闭上双眼,右手上扬触到鄂部的一处黏贴痕迹。轻轻拉扯之后,面皮便缓缓脱落,莫伶舟黯然的面容显露出来:“父王,方才的事……”
“你不必解释,朕自有分寸。”
莫伶舟会如此小心地斟酌语句完全是因为适才卯赭被人救走时,那个身手矫捷的蒙面人临行之前还不忘丢下一句“吾乃奉命行事”,让在场的人不能不去猜想这整件事都是出自谁的构想。这种时候一句话说错就可能换来无法回避的猜疑,因此莫伶舟也不好随意问询。
两人之间的沉默不胫而走,彼此都没有再说话,正巧此时搜救队的将士前来报告营救队的受损情况,他们便就着事情的走向将话语全数停留在了喉头,各自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才走了不过几里,忽见北方行来声势浩大的队伍,夙沙旗帜极为醒目。
莫筇眯着眼打量着那片情景,低声问道:“来的还真是时候。”莫伶舟闻言也将视线偏了过去,也沉默了下来。
夙沙的队伍的确来的很是时候。早一刻便会遇到莫桑现任国主被人劫持的尴尬场面,无论出手相救与否都不符合夙沙的利益;而晚一刻又会错过与莫筇会面的机会,很可能会在到达芷的时候发现此时皇城已经进入严密戒严状态,定然不是商谈要事的好时机。夙沙的队伍刻意挑选在这种看似巧合的时机出现,让人无法不怀疑其出现的用意。
“父王,需要儿臣去打探一下吗?”既然这边已经发觉了对方,什么表示都没有自然不合礼仪,莫伶舟请示道。
莫筇拉了拉肩上的绒毛披肩,半闭起了眼:“去吧。”
莫伶舟得令后策马而去,广阔的平原之上两条队伍终究缓缓地汇在了一起。
***
气温似是比之前还要低了几分,沁雪禁不住缩起了脑袋。周身被粗壮的麻绳捆绑,让她根本动弹不得,空气中的湿气附在绳索上,又将其勒紧了一些。不过这些事物带来的痛感早已不在沁雪在意的范围,她只是径直盯着前方白衣男子清秀的脸,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韩骐挥手止住四周兵士想要上前进攻的势头,迅速抽出腰间的长剑自己刺了过去,白衣男子微微皱眉,略侧过一些身体的角度,很快地避过那次攻击。来势凶猛的剑击抵住一缕纤长的发丝,极快地截下了一部分,那抹黑色就这样随着凌咧的风飘散而去。
“青翾小心!!!”
看到韩骐用空着的手再度从腰间取出第二把剑就要再度攻击,沁雪几乎是忙不迭地高喊出声。白衣男子意外地顿了一下,韩骐的武器就迎面劈来。锋利的刀刃侧着擦过青年的脸颊,一注鲜红的血液便顺着面部的曲线落了下来,在地面绽开花瓣。
本想提醒他,没想到适得其反,沁雪感到自己的心快要被悔恨给填满。现在根本不是怀疑眼前这个人是不是青翾的时候,即便他真的不是,那也是前来救她的人,无论如何都应该帮他闯过这一关才对!
但是,怎么办?
由于之前面部的一击让白衣男子的行动速率下降了一些,他朝沁雪投来视线,极快地摇了几下头,随即又专注于眼前的战斗。这个行为太不像青翾的作风,沁雪几乎可以肯定面前这个人不是她所熟知的莫青翾。
他终究还是没有来。
这种情况下是该庆幸还是落寞?
激烈的战斗还在继续,刀剑碰撞的声响不绝于耳,那两人都是使剑的高手,在不大的平台之上进退自如,只是长久都分不出个胜负。周遭的士兵见自己的主子无法获胜自然也是按捺不住,跃跃欲试地想要上前帮忙。
沁雪见近处一个士兵就要持刀冲上前去,慌忙伸出未被绑住的右脚使劲勾了一下那人的脚踝,效果竟出奇地好!当那个士兵因为一个狗啃泥的姿势扑倒在地的时候,掌面正好推到了韩骐膝盖,一连串的连锁反应让韩骐的进攻出现漏洞,白衣男子趁机扔出腰间的几颗烟雾弹,顺势滑到沁雪身边将绳索砍断。
眼见对方朝自己伸过手来,沁雪并没有去接,只是压低声音问:“走哪边?”
白衣男子也不执著于此事,淡然地指了指某条小路的入口便率先闪身踏了过去,沁雪也提着裙子跟上。
两人尽自己所能在小径上奔跑,身后的喧嚣越来越远,在兵士杂乱的声响终于消失的时刻,他们终于到达一块还算平坦的地面,一旁的树干上拴着青翾的白夜。
极快地解开缰绳,白衣男子再次转身凝视沁雪,示意她快些上马。挪动步子移到对方跟前,沁雪深叹一口气:“你不闷吗?”
“恩?”毫不避讳地伸手将沁雪拦腰抱上马背,他浅笑,“什么?”
“你也该演够了吧?沈将军。”
这次终于结束了嬉笑的态度,男子挥鞭驱使白夜奋力奔跑,在颠簸的马背上依旧平整地截下了那片沾血的面皮:“公主殿下,之前的忠告您都忘记了吗?。”
“忠告?”
“事事都盘根究底并不是明智之举。”
对话的节奏掌握得很好,一问一答十分平静地完结在马蹄声中,沁雪转了下身子让自己更加贴近白夜。这匹马非常有灵性,约莫是感觉到了沁雪的困惑,它刻意晃了晃脖颈,让浓密的马鬃扫过背上女子的脸颊。沁雪被这阵突如其来的痒意所惊,支起了身子。眼见白夜如此努力地奔跑,她内心稍稍柔软了些,便伸手抚了抚白夜的鬃毛:“你在担心我?”
似是同意这句话一般,白夜长鸣一阵。
沈枫垂眼看身前的女子,此时她的表情已经没了之前的惶恐和落寞,反倒是有些生机勃勃的意思。本只有马蹄声的环境中,缓缓响起沁雪极小的声音: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相信他……吗?”
***
回到皇城的时候,沁雪发现四周竟然没有剩下任何一个韩骐的兵士,全都整齐划一地回到了最初的状态,仿佛卯赭和韩骐的越狱事件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还不仅是这样,此时漂浮在皇城中的空气充满了另外一种紧张感,或许说是肃穆感更为准确吧?
“喂喂喂……我们不在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难以置信地从沈枫的马背上翻身下来,沁雪感到自己的脑袋很是生疼。她不太相信自己的感官,便伸手毫不客气地掐了沈枫胳膊一下。
完全没有想到天下会有用这种方法确认现实的家伙,沈枫是冷不防地被人狠狠地掐起了一片肉。他疼得倒吸两口气,内心默念了百遍“这家伙是四殿下的人”等等不着边际的咒文,好不容易才平静了心情:“那个,您这算是……?”
“疼不?”
“我掐您试试?”
“好,我明白了。”
言简意赅地回绝了这个提议,沁雪扯着沈枫朝自己的玲珑居移动,反正现在还没有任何通报,还不如先行到安全一些的地方听听沈枫的话。只是还未走到玲珑居门口,崔宫人便从主殿方向奔了过来,看到沁雪杵在那里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公主殿下,您可回来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快、快请起啊啊啊啊啊啊啊!!!!!!”不知道为什么被崔宫人带出了高昂到奇异程度的情绪,沁雪俯身将他扶起。站在一旁的沈枫看着眼前貌似在行礼与被行礼的两人,猛然有了种想要从后门溜走的冲动。
好在作为当事人的两人也很快回到了平常的状态,沁雪搀起崔宫人之后轻咳两声站直了身子。崔宫人屈身保持着谦恭的姿势,声线平稳地回道:“沁祎公主,王上已然安全回朝,此时正在主殿与要人会面,特令卑下前来邀公主前去,共商大计。”
“共商大计?和我?”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沁雪皱眉,“那位要人究竟是何许人也?”
“这……”似是有些为难,崔宫人顾左右而言他,“您去见了不就明白了吗?何必要从卑下这边得知呢?”
“只是说个身份而已有这么困难吗?放心,我不会向王上告密的。”
这件事实在是太奇怪了!被救回来之后马上就会见要人,并且那个会面还要她去出席,简直是不可理喻。沁雪才不相信莫筇是那种事业心膨胀到不行的男人,如果是平日里绝对不会在刚脱离险境的时候立刻会见他人,因此足以说明事件的紧急性。只是……为什么要她去?她又做错了什么?
可惜这边还没有完全消化,那头崔宫人就做好了觉悟。
他深吸一口气,终究缓缓吐出了那个名号:“那个要人便是夙沙的后主——夙沙蓝曜帝。”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