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华歌》路遇草田

122、（一百二十一）抉择

　　距离皇城几里之远的废弃山丘，四周尽是荒凉的景象，萧瑟的被风带着沙尘卷过，满目苍凉落魄。看惯了莫桑繁荣的景象，沁雪对于这幕场景难免产生些许陌生的感觉。
　　没想到堂堂莫桑都城中竟然也会出现这样的地方，亏她还在皇城中当差了那么久，竟然还不比一个常年征战在外的将军了解周遭地形。一想到这里忽然拥堵了起来，沁雪狠狠地瞪了一眼身旁漫不经心地打哈欠的韩骐。
　　“公主殿下，请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似是察觉到这边如剑般的视线，韩骐偏眼，“最初就说了，这不过是个游戏罢了。”
　　“那还真是够危险的游戏呢。”没好气地回嘴，沁雪内心却是紧张到不行。
　　那时韩骐所说的游戏异常恶趣味，简直和卯赭当初逼翙夜饮下祭月的时候如出一辙。果然该说一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么？
　　现在韩骐带着一小队兵士挟持着沁雪来到这片位于城西的荒凉地界，而同时越狱而出的卯赭则在另外一队人马的保护下挟着莫筇朝着城东方向的城门疾驰。一旦卯赭出了莫桑的地界，纵虎归山事小，从内部瓦解这座城池才是最可怕的事情。这还不算，韩骐在冲入主殿的时候早就命人携带了花魅的粉末一同前来，此时主殿中的人们基本上都中了花魅的毒，近乎动弹不能状态。
　　就是这样严峻的状况下，韩骐说出了游戏的方法。花魅并不似祭月那般毒烈，解药他和卯赭各持一半，两人手中的分量合起来才能救在场全体人员。不过芷是一个不小的都城，城东与城西之间的距离绝对不可小觑，再加上途中的纷扰阻挠和花魅的发作，青翾只可能选择一边解救。换言之便是，若是选择救沁雪便是叛离自己的生父；若是选择救助莫筇，那么沁雪是必死无疑。
　　能想出这种游戏的人，绝对脑子有问题！沁雪愤愤地想着，在脑中扇了韩骐一个大嘴巴。说起来花魅的毒已经不是第一次中，这次毒发的效果意外地迟缓。为了让韩骐不起疑，沁雪刻意佯装着毒发无力的样子，同时努力回忆着之前发生过的事情。
　　当时在桑丘的时候，她就是因为中了花魅之毒而使得翙夜不得不与卯赭做交易，也因此引出了祭月一事。等等，难道说这个花魅是可以在体内形成抗体型的毒药吗？如果真的是这样，说不定事情可以有转机！
　　这个想法就像是黑夜中的一盏明灯，忽然让沁雪燃起了希望。她装作虚弱地依靠在一旁的树干上，轻声道：“韩将军，您下药这么狠，就不怕我在途中就撑不住了吗？”
　　“这点您不必担心，我怎么可能让好不容易有趣起来的游戏这么容易就结束呢？”惬意地勾着嘴角，韩骐很是得意。
　　“言下之意就是您对我手下留情，减少了剂量吗？”干笑几声，沁雪抬头，“明明与我们一同处在充满花魅之毒的房间，您还真是健硕，居然一点事情都没有，这也太奇怪了吧？”
　　“韩某虽不才，却也没有落魄到被人三两下就撂倒的地步。”带着些许自豪的神情道出这些话语，韩骐自言自语般地嘟囔了一声，“更何况是这种程度的毒物，身体早就习惯了。”
　　正巧一阵风吹过，原本细小如蜂鸣般的言语一字不落地落入沁雪耳中。
　　身体早就习惯了……？
　　果然没有猜错，花魅的毒性是一次性的！只要先前中毒过一次便会形成抗体，即便不能像韩骐那样若无其事，她也可以比一般人撑得时间长！
　　这可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意外状况，沁雪内心小小地雀跃了一阵，接下来只要思考怎么样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就好！青翾是个细腻的人，他必定已经开始拟定计划，说不定会派人前来探查，只要能分辨出谁是线人就会有希望！韩骐不知晓自己的中毒史或许是现在唯一可以握在手中的筹码，沁雪暗自下定决心绝对要谨慎利用这点。
　　一边继续饰演着半死不活的状态一边小心地四下张望，沁雪发现韩骐似是料定了青翾会来一般，仅是巴掌大的一块山丘就层层叠叠地部署了数十人。如此严密的防守下，即便是青翾真的到来也无法顺利脱身吧？何况他现在还面临着解救自己父亲和兄弟的任务，无论如何都太过勉强。
　　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得很复杂。
　　青翾如果出现在这里，沁雪无非是高兴的，但这背后需要舍弃的东西太过沉重，他们两人的幸福又能持续多久？可若是青翾选择了亲情道义，没有出现在这里，她又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笑出来？连自己都弄不清楚自己的心情，何况是他人。
　　“似乎没什么精神呢，您莫非是担心四殿下不会出现吗？”见沁雪一直不言不语，韩骐嬉笑着绕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尽管只是极小的接触，沁雪还是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寒，她努力推开韩骐的手，满目的不屑：“我想比起我，韩将军您更加担心他不来吧。”
　　闻言略微露出了些笑意，韩骐耸肩：“随您猜想吧。”

　　***

　　沁雪与韩骐那头是一副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而城东这头显然也没有什么良好的气氛。
　　莫筇虽已中花魅之毒，却依旧保持着平静的模样，任周遭的情形风云变幻，他都没有动摇的迹象。同样是一国之主，卯赭的情绪就经常显示在脸上，这让其在对比之下感到异常不愉快。
　　待队伍行进到预定位置之后，卯赭终于爆发了之前的所有积怨，大步流星地冲到囚禁莫筇的木屋前。
　　隔着窗口粗壮的木栏，健硕老者微微眯眼瞟过门前女子不服的神色：“怎么，事到如今还想找老夫试药不成？”
　　“莫青翾不会来的。”直接跳过对方的问题，卯赭盛气凌人地落下这句结论，“堂堂泱泱大国莫桑之王，居然连自己儿子的心性都无法左右，着实让人怜悯。”
　　不以为然地换了个角度，莫筇依靠在了墙上：“何意出此言呢？”
　　“你莫不是要孤完整地告知吧？莫桑之王虽已不在盛年，也不至于落寞到此地步吧？”双手交叉在胸前，卯赭异常自信地勾起了嘴角，“您最爱的那位儿子，已经陷在祸水中出不来了。”
　　“哦？”仿佛是首次听到这个说法一般，莫筇饶有兴趣地捋了捋胡子，“你口中的‘祸水’，莫不是朕近来刚封的公主——沁祎么？”
　　“……您似乎不糊涂啊。”讥讽地丢出这句话，卯赭靠近了些，“既然全都知晓了，不如趁现在想点法子自保吧。”
　　话音落下，绵长的沉默袭来。莫筇的脸遮掩在散下的长发中难以辨识，只有沉闷的笑声从喉头缓缓溢出，在空洞的房内折射出异样的味道。
　　着实被这副景象弄得很是心烦，卯赭重重地敲了一下窗面：“有什么好笑的！”
　　女子高昂的音调在上空炸开，引来不少人意味不同的视线。就在这时，一抹白色迅速越过最初的包围，以极快的速度冲入扣押莫筇的凹地。
　　一时间刀剑出鞘的声响混合着令人不快的金属音质成为这片土地的主旋律，长发男子翩然地站在一处较高的土丘之上，深色眼眸中满是混沌的情感。
　　莫筇抬眼越过卯赭的肩膀眺望不远处的白衣男子，低低地吟出一句：“你错了，他……绝对会来。”

　　***

　　“……青翾？”
　　此刻沁雪完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用手背奋力擦拭着自己的眼，待四周都泛起红色她才再度睁眼去看不久之前出现在对面的白衣男子。
　　那人长衫上的衣带随风摇曳，铺洒开一片风华；略长的前发撩过白得不像人间之物的脸颊，又极为服帖地落回原处；略瘦弱的身形在此刻显得异常孤寂，可他周身却时刻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
　　怎么会？他现在不是应该在……？
　　“呀，不愧是四殿下，您来得真及时。”谦恭地垂首行了个薄礼，韩骐笑道，“末将刚与沁祎公主聊到您的话题呢。”
　　“嗯？”上升的音调混杂着几分不屑，长发男子歪起脑袋，“然后呢？您想说的便是这些吗？”
　　只是一瞬，沁雪忽然有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觉。
　　面前的这个男人无论怎么看都是青翾。他有青翾的眼，青翾的唇，青翾的发，有属于青翾的一切，可是……
　　“他没有……不是。”
　　喃喃着意味不明的单句，沁雪伸手抚上了一旁的扶栏。这个人虽然有着青翾的外表，但沁雪始终无法从他身上找到属于青翾的气息。如果一定要用言语来表达的话，就像是一个缺少灵魂的人偶，无论外表多么相似，始终无法成为真人。
　　意识到这点的同时，心头五味杂陈的感觉又突袭回来。
　　如果说眼前这个人不是青翾的话，那此刻他必然是向着城东去了，向着那个有他父亲在的城东。果然无论在什么情况下，血亲的羁绊才最为重要，青翾会做出这样的抉择是无可厚非的，甚至可以说是无比正确和道义的。
　　但……为什么还会觉得遗憾呢？
　　是因为被舍弃了吗？还是因为……

　　——你终究还是融不入这里。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