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奈何花落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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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下少年挥刀，刀光如虹，斩断空气中流动的不安与烦躁。阳光下刀刃反射的光使人睁不开眼，照亮了少年轮廓坚毅的脸庞。
我和斋藤夫人坐在门廊上吃着点心，一边看一君在树下练习刀法。已是盛夏，一君却仍然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因为是你送的”，他这么说。
“阿一真是努力呢。你说是吧，未音？”
“嗯……呵呵。”
斋藤夫人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顽皮，我知道她故意逗我。敷衍地笑了笑，我捧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父亲朋友送得花茶，清凉爽口，很适合炎夏饮用。
等一君休息的时候，端给他喝吧。
一阵风顺着门廊吹过来，吹起我额前的刘海和鬓角的碎发，好清爽，连心情也一同变好了。我双手撑在门廊上，小腿一下一下地荡着，这样的情景美好到让我想要唱歌。我慢慢哼起不知名的曲调，全然不在意斋藤夫人在一旁偷笑。
终于一君收起了刀，抬起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朝我们这边望过来。我没有注意，倒是斋藤夫人轻轻推了我一把：
“快去快去吧未音，我先回家洗衣服了哟~”明明才刚把衣服晾好，你还要洗什么呀。斋藤夫人以令我怀疑她是否是人类的速度消失了，我只好收起她用的茶杯，从旁边取出新的，倒上一杯茶，站起来端着茶走向一君：
“这个是父亲带回来的茶，”我说，“很好喝哦。”
他接过杯子轻轻抿了一口，很可爱地眨了眨眼。我笑得眼睛也弯起来，“好喝吗？”
他点头。
走回门廊，我们一起坐下。他把茶杯放到一边，表情柔和而又小心翼翼：
“一起过星节吧？”
这一次换我惊讶了。日子真是越过越糊涂，扳指算算，已经八月初了。六日到八日是星节，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有祭典。一君在邀请我一起去看祭典啊，我心花怒放，一个人吃吃傻笑起来。一君突然转过我的身体，一脸严肃地与我对视：
“笑什么？到底是答应了还是……”
“因为你太可爱了嘛，”我用手捂住他的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一起去，说好了哦。”
“……嗯。”
节日当天晚上，我从柜子里取出从未穿过的和服。它太过华丽不适合平日里穿，那是节日的盛装。秋菊色很可爱，袖口和领口都有好看的花边，还缀着璎珞绳结。我穿上雪白的袜子，踩上浅黄色碎花的木屐。做衣服剩下的布料被裁成了布条，做成和衣服相配的头绳。还没有准备好，门外就传来了父亲油腔滑调的声音：
“我的女儿啊，你好了吗？一君在门口等你很久啦~”
“……父亲！”
我拉开房门，不好意思地嗔他一句。他不但没有收敛，还上下把我打量一番：
“哎，我的女儿长大了，也不要爸爸了。”
“哈？”
这种故作伤感的话是怎么回事啊父亲？
“哎，斋藤啊！”他转身向客室走去，口中唤着斋藤先生，“我的女儿就交给你儿子了！这样吧，不如我们现在就定个亲什么的吧！”
“哦啊！这真是个好主意啊宫沢！”斋藤先生附和的声音随之响起，其中还夹杂着夫人的笑声。……这群讨厌的成年人，天天拿我们开涮。
捂着耳朵走过客室，我小跑着下了楼梯。抬起头，看见月色正好，而院子里的染井吉野上铺满月华。树下站着一君，这情形与我们初识的时候好像。只不过少年单薄的身体渐渐高大，原本留在脖颈处的头发长长了许多。窄窄的肩膀变得可以依靠，蓝色眼眸乍看是淡漠，殊不知那薄冰下燃烧着一团烛火，温暖得像是冷雨之夜的一盏明灯。
“一…君？”
樱花的妖精。
我再一次想起了两年前见他时的情景。当时确实是想到了“樱花的妖精”这么一句话。
“如果在树下睡着了，就会有樱花的妖精来掳走你哦。”
儿时父亲开玩笑的话，此刻仿佛成了真。
一君是樱花的妖精，掳走的不是我的人，是我的心。
他转过身，赠与我明亮地足以驱散黑暗和寒冷的笑容。他摊开手掌，好像在领迷途的孩子归家：
“走吧。”
黑暗里一君看不见我红透的脸。他攥着我的手，一步步向前走。
如果能这么走向未来，就好了。我忍不住向他靠了靠，试图汲取更多的温暖。一君很爱干净，身上常常有着皂荚的清新气息。我喜欢他的一切，当然包括这种气息。喜欢一个人，就连带着他的所有他的全部一起喜欢，哪怕他有很多缺点，在你眼里也微不足道。喜欢的那个人，无论如何都是完美的，无论他做了什么。即使他所作所为受人谴责，你也会站在他身边努力维护他。你不允许别人说他一点不好，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行。
因为你实在太喜欢他了。
喜欢到不顾一切，可以为了他放弃全世界。
不知道我和一君，会不会有那样的一天呢。
街道上很热闹，大人谈笑风生，孩子追逐打闹。街边的小铺子里挂着数盏灯，光给那些商品涂上一层漂亮的颜色。路上有许多的是依偎在一起的男男女女，想到我们也是其中的一对，脸颊有些发烫。夜晚微凉，衣服稍显单薄，然而却并不冷。一君一直握着我的手，温度从指间一直传递到心里。十指连心，那不是我的错觉。
星节并不算传统的节日，它来源于西方一个强盛国家的传说。一位叫牛郎的人类男子与天上的织女相爱了，然而织女的母亲却不允许他们在一起。母亲挥簪划出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河，将牛郎和织女隔在河的两边，每年只有七月七日才能够团圆。星节时，人们接受友人赠送的绣花线，祈祷可以得到牛郎织女一般永恒的爱情。
我相信这个所谓的传说，我相信世界上一定有可以绵延一生的情感。
因为我希望我和一君可以一直不分开。我不愿意去想未来，或许会有天灾人祸将我们分开再也回不到原来。相思的苦，我受不起。
我不想要美貌倾城，也不想要荣华富贵。只要能一直这样牵着一君的手，到白发苍苍的时候还能像年轻时一样心里装着彼此就够了。
焰火升起的时候，我闭上眼睛虔诚地许愿。
请你保佑一君平安，保佑我们能够拥有长久的爱情。
可是我忘了，烟花是那么脆弱的东西，只美丽一瞬，就幻灭而逝。
然而最无法相信的是，许下的愿也和烟花一样，散落在空气中，淹没在黑暗里，再也无处可寻。
十七岁那年的夏末，一君离开我去了京都。
那一天是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一天，满园夏花依旧烂漫。我和斋藤夫人一起洗了衣服，然后把它们晾好。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我换了件衣服准备去父亲的铺子里看看有没有好看的印花布料。回来时已是黄昏，兴致勃勃去找斋藤夫人。然而门后的斋藤夫人脸上沾满泪水，斋藤先生面色凝重。似乎打扰地有些不合时宜，我正打算离开，就被夫人扯住了袖子。
“未音，未音。”
夫人还在抽泣，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失态。我只好跪坐下来，任夫人趴在我肩上流泪。究竟发生了什么，我酝酿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夫人——发生了什么吗？”
“阿一，”夫人终于抬起头断断续续吐出一句话，“阿一他杀了人。”
我怀疑，不，我肯定自己是听错了。夫人确确实实是说了那么一句话，可是我的身体我的思维我的一切都在告诉自己，那是假的。思绪像是一团乱糟糟的头发，无论如何都梳理不好。一君怎么可能会杀人——
可那是真的。
我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在斋藤夫人的身上。夫人的眼泪流得一塌糊涂，抽噎着说：“未音，是真的，是真的，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是真的。
我没有理会斋藤夫人，因为我的脑海里只有一君的笑脸，温和又柔软，像炎凉世态中的一盏明灯。那样的一君，那样温柔的一君，认真的一君，我喜欢的一君——
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
我拒绝接受事实，可是事实摆在眼前，想逃都逃不掉。
我颤颤抖抖，扶起夫人的肩：
“一君人在哪里？”
“在…在收拾行李……”
收拾行李，看来是打算逃吗。“一君要走”，这件事比任何事情都能打击我。我放开夫人毫无顾忌地冲进里间，一把拉开一君房间的门。一君，一君，一君，我最喜欢的一君，他手上拎着包袱还有他的刀，那条白围巾像是他的标志一样绵绵地依偎着他的脖颈。我眨眨眼睛，眼泪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好像这一次哭过以后眼睛就会枯涸。我没有皱着眉头，我没有咬着嘴角。我用最平常的表情面对他，伸手抹去了泪水。
“一君。”我该说什么，我不知道。我整个人都已经黑白颠倒乱七八糟没法思考。你真的杀了人？为什么？现在要去哪里？
你走了，我要怎么办。
我捏紧拳头，怕自己露出想大哭却强忍的扭曲表情。我的指甲陷进皮肉里，很痛，却能够让我平静。我努力抑制声音的颤抖，像平常一样开口：
“打算去哪里？”
“……未音。”
“回答问题。”
“是误杀。”
“我没有让你解释啊，”我想让他看见我的微笑，却没控制好露出了真实的表情，五官都拧在一起，“我只是在问你要去哪里啊！”
“未音？”
大概是我的反应吓到他了，他丢下手上的东西慌慌张张地踏几步到我面前。他的表情很复杂，动作笨拙，大概是既想替我擦眼泪又想拉我入怀。
“对不起。”他说。
我忍住嚎啕的冲动，拼命压着嗓子：
“你说，你想去哪里？”
“你走了之后，我要怎么办？”
“留我一个人算什么啊！”
一句比一句激动，我终于还是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大哭起来。他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在我耳边呢喃着“对不起”。
“带我走。”平静下来的第一句话。
他异常固执：“不行。不能连累你。”
一君你明白吗，那种事情在我眼里根本算不了什么。离开你，见不到你，看着熟悉的风景想念你，悲伤的时候空有一抔回忆，那才是最痛苦的事情。
生活平淡似水的时候，我感觉不到自己的感情有多么强烈。只有一群游鱼一阵乱雨划乱了水面，才能让最真实的东西浮上岸来。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有多么喜欢一君。年年岁岁常相伴，那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的回忆，那些往事停驻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不要一个人！”
我死死抓住他背后的衣服，声嘶力竭。喧嚣的心只剩下这么一句话：
我不能没有他。
我不记得那一天是如何回到家里的。我神情恍惚，无法思考，无法作出回应，像是着了魔。这是比着魔更加可怕的事情，我最喜欢的人要离开我，或许是一两年，或许是一生，我没法确定，我不相信未来。
我在星节上许下的愿望，终究是随着烟花一起，只绽放一霎，就立刻回归黑暗。
一君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告诉我。只是父亲因为不放心我，留在家里。我坐在染井吉野下抚摸着它的树干，一寸又一寸，那上面有着时光的掌纹。樱花的妖精，迷了我又离开我。
夫人和先生走进来，他们已经送走了一君。我傻傻地对着他们笑一笑：“夫人好，先生好。”
“未音，”夫人的眼眶仍是红的，“不去送他啊。”
“嗯。”
我点头，转过去继续寻找我的记忆。夫人和先生没有多说什么便离开了，然而父亲又来了。我只想一个人好好地坐一会，就一会。父亲拍拍我的肩：
“未音，去追他吧。”
“我不去，父亲。”我又重复一遍，“我不去。”
“这样真的好吗。未音，不要让自己的生命里留下遗憾啊。爸爸现在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时没能留住你妈妈。”说完，父亲走了。我盯着树干发呆一阵，突然站起来向外狂奔。神明，请告诉我他还没走，他还在那里——
出家门拐了两个弯，荒僻的野草小路旁停着马车，一君站在一边。他没有走，他还没有走！
我不顾一切地奔向他，木屐跑掉了我都不在乎。我的眼泪随着跑向他的动作洒到地面上，也有一些顺着我的脸滑向脖颈。听见脚步声的一君转过身，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惊讶，那是我最熟悉的表情，我一眼就能看透的表情。我扑向他，过大的力气使他向后踉跄几步。我搂紧他，眼泪落在我送他的白围巾上，染湿一大片。他显然是手足无措，慌乱地抚摸我的头发。我稍稍松手望向他，那样漂亮的蓝色眼睛复杂到我辨不清其中有什么，唯一清楚的是，从三年前初识那一天就从未改变的温柔与宁静。那是我能够安心休憩的一隅。
“一君，”我想微笑却哭了出来，有千言万语要诉说最终却汇聚成一句，“请保重。”
“……你也是。”
“我会想你。”
他没说话，却笑了笑。掌心依旧温暖，揉乱了我的头发。多熟悉。多自然。
“我要去京都，”最后他说，“一定会回来的，所以等着我好吗。”
我点头。
我目送他远去，心里除了不舍与难过，还有浅浅的甜蜜。
“我一定会回来的。所以等着我好吗。”
即使你不说这句话我也会等着你。这一句话给我信心和勇气，使我能够接着走剩下的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奈何花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