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二十四章 ...
-
张梦璞心到手到,当即扯住一个大铁柜的门环,使劲拉开,蓦地脑筋中便闪过一个念头——不要有消息,眼看铁门打开,正是情急无措,只能一闭眼听天由命。
片刻,并无动静,张梦璞缓缓睁眼,见里面黑乎乎有些物事,无奈洞内昏暗,看不真切。他将双睛凑近看时,见里面摆放着一杆大砍刀,一套盔铠战袍,一个小小的布袱,布袱上摆着一枚小小的方块,都用绸布包裹。
张梦璞将小方块打开,里面露出一枚印信。不知怎的,张梦璞的心陡然提将起来,他将印信翻转,仔细辨认上面的文字,认出上面的文字是“驸马都尉井源”。张梦璞登时坐在地上,用手指着这些铁柜,张着大口,却连气也喘不出来。两个丑八怪与青萼紫蕊见他形色有异,慌忙过来,将他扶住,又是捶胸,又是揉背,好容易将他一口真气捋顺。张梦璞只说一句话:“快,快将铁柜,尽数打开。”
这些人不明就里,见他说得急切,也只得谨依钧命,一时间大家齐动手,将铁柜尽数打开。张梦璞一看,见柜中之物大同小异,左边都是文官的遗物,里面有乌纱蟒袍,一柄佩剑,一个小小布袱,一枚印信,看那印信上面,刻的是“兵部尚书邝堃”、“户部尚书王佐”等,看右边是武将的遗物,里面有盔铠战袍,各式兵刃,也是一个小小布袱,一枚印信,印信上面刻的是“都指挥使郭懋”、“都指挥同知韩西麟”等。打开高处,贴近正中一个铁柜,赫然一柄大铁枪斜倚其中,张梦璞细看这杆枪,只觉得眼热心跳,茫茫然爬将上去,将印信拿在手中,细看之下,上面九个大字“世袭罔替英国公张辅”。张梦璞大叫一声,手捧印信摔在地下,昏迷不醒。
这一来众人越发慌乱,再看张梦璞浑身僵直,青萼忙闭住他身上几处穴道,以防血气攻心,众人又是唤名字,又是拍后心的,好容易才把张梦璞唤醒,只见他口一张,一口鲜血喷将出来,旋即身体便瘫软下去。紫蕊再看他脸色惨白,牙关紧咬,情知他光景不妙,一时手足无措,泪滴只在眶中打转,带着哭音问青萼道:“姐姐,他到底是如何了?”
青萼用手搭在张梦璞脉搏上,皱眉道:“想是旧伤发作了,还好,不甚打紧。”
再看张梦璞微微说声:“甚么日子?”
青萼与紫蕊也有些含糊,倒是两个鞑婆明白些,道:“是腊月十五了。”
张梦璞指着怀中道:“药,一丸。”
青萼也顾不得男女有别,抖抖索索在他怀中摸出一个白瓷瓶,再看张梦璞点点头,忙将瓶塞除了,倒出一粒丸药,喂进他口中,两个丑八怪递过水葫芦来,青萼又把水喂进张梦璞口中,只见他喉头一动,将药丸吞进去,脸色才渐渐红润些。
又过半晌,张梦璞才微微将眼睛睁开,对众人道:“诸位,烦劳你们,将这铁柜中的印信都在我这衬袍的襟里钤上,再放回原处。”
那些女兵都知道他是头领的娇客,也不敢违拗,各自奋勇将印信都拿来,一一钤在他的袍襟上。张梦璞又对青萼与紫蕊道:“二位姐姐,你们把这个布袱打开。”他指的是英国公张辅柜中的布袱。
紫蕊依言将布袱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雕漆木盒。张梦璞靠在墙边,双手想抱,对木盒拜了两拜,将盒盖打开,里面露出几块枯骨,颜色发黑,似是经过火烧。张梦璞端详枯骨,忽然泪珠扑簌簌落下。青萼与紫蕊都慌了,紫蕊忙问:“张梦璞,张梦璞,你可休哭,这竟是何物?”
张梦璞益发悲戚,断续道:“这,这是我祖父的……骨殖。”
这些鞑婆全然不懂他说的是何意,只是纳罕。青萼与紫蕊却全都明白,一时目瞪口呆,饶是她们伶俐,也断然想不出,土木堡罹难的大明四品以上官佐的的遗物与骨殖竟都被贮在这地下铁柜之中。
张梦璞哭过一阵,倒觉得胸中郁结之气少些,见诸官之印都已钤毕,勉强爬起,翻身跪在这些大铁柜前,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心中默念道,诸位叔叔伯伯,今日叨扰,小侄如今不能将诸位尽数带回故土,只能以印信为凭证,一旦回到中原,必然奏明万岁,将各位叔叔伯伯灵柩请回,妥为安葬。心中念毕,又是深深一礼,随即勉强站起,将英国公张辅的骨殖盒子用布袱重新包好,缠在自己腰上,印信揣在怀中,大铁枪擎在手里,唯有盔铠甲胄不好携带,只得依旧放回铁柜之中,心中念着,祖父,孙儿将你请回中原。
又有女兵来报,说是正中一个大铁柜空无一物,张梦璞心头奇怪,站起身来仔细检视,果然空无一物,看这大柜与其余相较又别有不同——高高在上,内里却十分狭小,似是从不打算用来盛贮兵刃。张梦璞又将四周大柜检视一遍,忽地心头晃过一个念头,是了,这个大铁柜必是为朱祁镇预备的。他此时不免感慨万千,朱祁镇是致这些臣工遗骨于此的祸首,却独有他尚存于人世,一时愤懑满腔。他盛怒之下,将铁枪一摆,啪地一声,便将这个铁柜挑翻了。
铁柜翻倒,张梦璞脑中又闪过一个念头,怎地文武臣僚的遗物都在此处,唯独缺少司礼太监王振。他还未及多想,早有女兵眼尖,道:“你们看头上……”话音未了,只听一阵乱响,抬头看,见无数瓦剌兵缒绳而下,手提长刀便来厮杀。
这些女兵不及防备,霎时间已被砍倒了几个。两个丑八怪见此情形,气得额上青筋暴跳,连声怪吼,一个舞刀一个挥棒便闯进战团。张梦璞虽然身体不爽,此时也勉力支撑,拧长枪要往上冲。青萼紫蕊一见,慌得一把扯住,青萼高声喝道:“你不要命么?快坐下,运功调息。”旋即对紫蕊道,“我们两个就在此护住他。”紫蕊点头,两人都把匕首拔出,一左一右将张梦璞夹在墙角。张梦璞也觉心血翻滚,只得坐下,五心向天,先自调息。
两个丑八怪带着十几个女兵奋力拼杀,无奈瓦剌兵越聚越多,情急之下两人一齐撮指入唇,一声呼哨,大隼与锦貂忽然从两人肩上跃起。大隼直飞到洞窟顶上,在绳间盘旋,见人便啄,锦貂缘绳而上,又在绳间来回跳跃,也是逢人便咬。瓦剌兵多有着了道的,一时惨叫不止,噼噼啪啪地直往地下掉。上面的瓦剌兵见此情形也不敢再下,一时下面倒松了口气,两个丑八怪虽然属下人少,到底得了喘息,士气大涨,又兼着这些女兵各个凶猛,毫不让男子,竟将下面的瓦剌兵一鼓聚歼。
下面刚刚消停了些,上面又有人来喊话,却都是瓦剌语。两个丑八怪回的也是瓦剌语,张梦璞与两个女童都听得不甚真切,也弄不清他们说的甚么,只知道两个丑八怪越来越有气,到后来就如破口大骂一般,再后来又没有声息了。
张梦璞一行运功,一行在心头盘算,按路程来说,此地虽处地下,却应与地面不远,头顶上的瓦剌兵想是已将洞口据住,正在与两个丑八怪讨价还价。此时张梦璞已将一套心法行完,额头见汗,感觉胸心开阔,不似先前那般难受了。他睁眼看看,悄声道:“两位姐姐,这里来。”青萼紫蕊听见,悄悄坐下,靠近他身旁。张梦璞轻声道:“二位姐姐,此处甚是诡谲。最可怪者,两个丑八怪占据此山,瓦剌人不闻不问,偏偏地道一挖到此处,瓦剌人便攻杀进来,也不知瓦剌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这且先不深究,我所虑者,两个丑八怪蠢笨非常,如今与瓦剌人讨价还价,不要上了他们的当,把大家都断送了。”
青萼道:“依你呢?”
张梦璞道:“我此时心血渐渐平复,感觉还能运功打斗。依我看,不若先依从了瓦剌人,先诈降,再相机逃走。”
紫蕊道:“话是不错,只是如何起头呢?”
张梦璞道:“二位姐姐把两个丑八怪叫来,我先问问情由。”
青萼道:“我去。”
紫蕊见她转身去了,低声问张梦璞道:“张梦璞,青姐姐若是给你作了小妾,你肯善待她么?”
张梦璞不提防她此时提起此话,一时语塞,面上也不觉飞红。紫蕊正色道:“张梦璞,青姐姐言出必行,你今后休要辜负她。”
张梦璞张张嘴,不知说甚么,亏得此时青萼带着两个丑八怪回来。两个人一见张梦璞脸色刚刚有些红润,不自觉喜上眉梢,一左一右扯住他胳臂,相公长相公短唤个不了。张梦璞听得心惊肉跳,忙出声道:“二位大王,且住,且住。”两个丑八怪方才噤声,兀自喜滋滋地看着他。张梦璞道:“二位大王,大家相逢一场,且又有此一场……咳”,他清清喉咙往下说道,“一场姻缘,只是在下还不知二位名姓。”
那扛隼的道:“原来相公还不知我二人名姓,我们本是亲生姐妹,我二十三岁,妹子二十一岁,我唤作珠三娘,妹子唤作玉四娘。父亲是汉人,母亲却是瓦剌人,因此取了汉人的名字,却与瓦剌人一般没有姓氏。”
张梦璞心道,二位尊容,也不怕有愧珠玉两字,嘴上却不敢说出来,对两个丑八怪道:“二位寨主,大家困在此处也不是办法,依我之见,不若先行诈降,待上去后,寻个机会杀将出去。”
珠三娘与玉四娘听罢,两只眼立时瞪得圆彪彪的,怒冲冲道:“宁可战死,岂肯降他!”
张梦璞摆手道:“二位,差矣差矣,此非真降,乃是诈降,假意投降,趁其不备,杀出重围,岂不好过在此等死?”
两个丑八怪只是摇头,张梦璞心想此时必须使些非常手段,也顾不得心中嫌弃,一手扯住一个道:“二位,且坐下说。”随即用眼一瞟两个女童。
两个丑八怪倒也听话,刚刚坐在地上,两个女童就在后面,恰好将两人身形遮住,此时骈指如电,霎时便把两人肩井穴闭住。两个丑八怪只觉肩头一麻,嘴一张,便动弹不得,连话也说不出了。两个女童顺势一扶,两个丑八怪便稳稳地坐在地下了。
那些女兵远远看着,也不明就里。张梦璞唤道:“你们过来一个。”
有个女兵跑过来道:“娇客,甚么事体?”
张梦璞在心头“呸”了一口,脸上丝毫不露道:“方才瓦剌人与你们两个头领说的甚么?”
那女兵道:“瓦剌人教我们投降免死,头领不愿,两下骂起来了。”她心里犹自奇怪,暗想我们头领未对你们说么?只是见两个头领背对自己,也无甚么异样——饶是她想破头皮,也断然料不到两个丑八怪是吃人点了穴道——因此才不敢问。
张梦璞轻声道:“我与你家首领商议,你可告诉瓦剌人,我们情愿暂且投降。只是一节,务要你告诉你那些姐妹,上去你们看我们眼色行事。”
女兵答应一声,跑回去,对上面哇啦哇啦说了一气,上面也回了一气。她又跑回来道:“上面准了,只是教我们赤手上去,不许携带兵刃。”
张梦璞暗想,倒是百密一疏,未曾料到他们有如此说法,也是我疏忽了,想想站起来依旧将大铁枪放回祖父的铁柜中,心头又默默祷告一番,方才回头对女兵道:“告诉他们,可以。”那女兵转头跑去,张梦璞忙回头看两个女童,见她们早已将自己的兵刃藏好了,他见此情形,一时也不尽莞尔。
那女兵不多时回来道:“瓦剌人教我们缒绳而上。”
张梦璞道:“着两个人来扶着你们大王,我们上去。”
那女兵纳罕道:“大王怎地了?”
张梦璞故意瞪眼道:“还说哩,杀得筋疲力尽,如今一步也走不动了。”
那女兵不敢多问,又招了三个女兵来,两人架一个,把两个丑八怪架过去。张梦璞教女兵先上两个,听见上面没有什么动静,才教人把两个丑八怪用绳子将腰缠住系上去,再后面是余下的女兵一个个也都上去。张梦璞与两个女童落在最后,攀住绳子,教人也扯了上去。
待他们到上面一看,却又是一个洞子,有一个门口,透进光来,料得是已到地面,不由都松了口气。再看周围都是瓦剌兵,自己这边一众人等都被围在垓心,两个丑八怪坐在地上。瓦剌兵里有个头目,分开众人走出来道:“二位大姐,别来无恙?”言语中满是讥讽。
哪知两个女童就站在两个丑八怪身后,此时忽然出手将两个丑八怪穴道解开。两个丑八怪一口气喘上来,也是气不打一处来,飞身而起,揪住这个瓦剌头目,两人两口碗大的拳头,蓬蓬两声,正中他两边太阳。再看这个小头目,被打得头骨粉碎、七窍流血,两只眼睛从眼眶中爆出,登时死于非命。
瓦剌人大吃一惊,张梦璞与两个女童早有准备,张梦璞一晃双臂,手中便多了两只判官笔,两个女童也各自扯出缠丝夺命索与点穴飞星,杀入瓦剌人中。这边两个丑八怪带着一干女兵打翻几个瓦剌人,抢了兵刃也厮杀起来。
这洞中虽然宽敞,到底也站不下许多瓦剌人,两个丑八怪仗着勇力过人,硬生生将瓦剌人赶出洞外。再看外面,兵山将海,哪里冲得出去。刚到洞口,一阵乱箭飞来,亏得这些人见机得快,忙又退回来。
再听外面有人破口大骂,两个丑八怪也哇啦哇啦回骂,一时乱作一团。张梦璞此时却吩咐那些女兵快下洞子,将众人的兵刃干粮等都取上来。他情知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比以往越发难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