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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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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萼清清喉咙,道:“二位姑娘,你们可知我们三人的来历?”两个丑八怪懵然摇头,青萼道,“你们相公,乃是大明朝的官宦之后,姓张。我两个,”她一指自己与紫蕊,“也不是外人,我是你们相公的远房祖母奶奶,这位大姊的父亲与你们相公祖父有八拜之交。”
张梦璞听他编派自己,气个不了,又不敢多嘴,只得由着她胡说八道。那两个丑八怪却听得不是路,道:“胡说,你两个多大年纪,怎么是张郎的……”她们算了半天,也弄不清这些辈份,索性道,“怎么是张郎的长辈。”
张梦璞听她们说“张郎”两字,几乎就要寻死,再听青萼道:“你们可休怪,譬如这位大姊,她的尊翁今年已有七十了,她出生之年,父亲已近花甲,故而年纪虽小,辈份甚高。我也是这个道理。”
两个丑八怪道:“甚么叫做花甲?”
青萼道:“便是六十岁。”
两个丑八怪扳着手指算了半天,似懂非懂,点点头道:“可也不错,你再说。”
青萼道:“我虽是远亲,到底是个长辈,便是你们的公婆见我也须亲亲热热唤一声大姑,再不敢说个不字。你们说,我的话可当得父母之命么?”
两个丑八怪忽然高兴起来,道:“当得的,当得的。”
青萼一指紫蕊道:“这位大姊说话可当得媒妁之言,彼时三位的姻缘便名正言顺。一旦去探望公婆,他们稍有不乐,我们便把眼睛一瞪,不怕他们不肯。”
这两个丑八怪听得欢天喜地,拍手笑道:“正是正是。”随即下令,“将这三个人剥出来,上了捆,两个长辈押入地牢,把俊俏相公送入我二人闺房。”
青萼与紫蕊教人押解着,三步一回头去看张梦璞,心想天可怜见,也不知他今晚还要受甚么罪哩,事到如此也无可奈何,正是各安天命,莫怨他人。两个人坐在地牢里,亏得瓦剌人开恩,给了块羊肉。两人初时觉得腥膻骚臭,不能下咽,约莫到了下午,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只得勉强吃了。到夜里,那些羊肉梗得两人心口难受,睡也睡不成。紫蕊问青萼道:“姐姐,也不知张梦璞如何了。”
青萼到底自觉有些亏心,道:“大家自求多福吧,唉,亏他一人总好过杀我三人。”
紫蕊道:“也不知这两个丑八怪是甚么来历。”
青萼道:“左不过是两个鞑子罢了,或是为伯颜看库的也未可知。”
这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到后半夜都困得不行,又睡不踏实,迷迷糊糊直熬了一宿。约略外面已见曙光,正思量下步当作如何处置,牢门忽然开了,随即又有一人被丢将进来。两人细看之下,却是张梦璞。
张梦璞爬起来,紫蕊忙问道:“你怎么样了?”
张梦璞“呸”一声将口中恰才啃的土啐出去,才道:“还提哩,那两个怪物将我弄到一个洞子里,教我坐在一张大床上,两个人看着我便笑,笑了足有一个时辰,笑累了,便将我丢在床上,两个人一左一右将我一夹便睡了。”
青萼道:“睡了便如何呢?”
张梦璞瞪她一眼,暗想不是你还没有恁倒霉,道:“还能如何,两个怪物鼾声如雷,弄得我一夜未眠,今早正在半梦半醒之间便被人弄到这里来了。”
青萼愕然道:“你们没有……”说到此,也觉脸红,便未往下说了。
张梦璞气道:“你倒打算我如何?”
紫蕊知道他心头火大,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如今我们也活命了,你也未曾……”她说到此,咳嗽一声,生将后半句咽下去,换了两字道,“未曾受伤,都是大幸,如今大家须商议一下,如何逃去。”
张梦璞道:“还能如何逃去,大家等死罢。”
紫蕊有些看不下去道:“你休如此,大家是一条船上……”
张梦璞霍然道:“一条船上就该淹死我?”说罢双睛圆彪彪地瞪着两个女童。
紫蕊有些害怕,青萼忽然哭道:“教你说,那时我能做甚么,难道大家一齐死么?你也休生气,真若能逃出去,要杀要剐,都在于你。”
张梦璞虽然有些心软,到底嘴上一时转不过来,道:“我杀你则甚?”
青萼道:“那我便给你当丫鬟,当小妾,天天伺候你,吃你打骂,这样便好了么?”
张梦璞一时语塞,喉头咕哝一句,两个女童也未听明白他说什么,再看他,也是不好再说什么,也是着实乏了,靠着墙竟自睡熟了。
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待他醒来,一睁眼便又看见两个女童,张梦璞自觉当时也有些逼人太甚,未免心头羞愧,再看青萼,低了头只是不理他,紫蕊倒问他一句:“醒了?”张梦璞点点头,看看头上四壁到处都是岩土,也不知外面到底甚么时辰,大料着已近薄暮,回头又看看青萼紫蕊,竟一时无话。
三人正在发愣,牢门一开,又有女兵进来,将张梦璞扯扯拽拽拉走。青萼与紫蕊眼巴巴看着,只是无可奈何,又是一夜无话。第二日黎明左右,张梦璞又被押回来,此回倒好些,不曾倒剪双臂。
紫蕊吃惊道:“你怎地教他们松绑的?”
张梦璞笑道:“我对那两个母夜叉道,中原有句话叫做捆绑不成夫妻,似这样捆着,便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是不能成亲的。两个母夜叉一听便把我松开了。”
紫蕊道:“昨夜如何?”
张梦璞道:“依旧如前,真教人莫名其妙。”
紫蕊想想:“莫不是两个丑八怪只知道成亲,却不知成亲做什么。”
张梦璞道:“快休提了,你看我有甚么。”说着从怀里一摸,竟摸出一块酱牛肉来。紫蕊用手掂量掂量,约有半斤,登时喜笑颜开:“亏你,如何弄来?”
张梦璞道:“放了双手,还不顺手牵她些东西,你们也饿了,快吃吧。”
紫蕊忙叫道:“姐姐,快来吃罢。”
青萼面无笑容,只是坐在那里。张梦璞知道她依旧生气,心头也觉有些过意不去,紧紧向紫蕊递眼神。紫蕊叹口气,将牛肉撕扯下一块,递给青萼。青萼看看紫蕊,紫蕊一笑,青萼勉强将牛肉接过,细看多时,到底敌不过饿,不觉将肉放进嘴里,两排碎玉一合,香气登时透入五脏,再也撑持不住,几口嚼过便吞了下去。
那边紫蕊也是饿极,撕开了一块接一块往嘴里递,仿佛不须咀嚼一般。张梦璞在旁边看得也有些心酸,不免说两句“吃慢些,仔细”之类的言语。不多时这块牛肉便被两人吃个罄尽,紫蕊兀自空咂两下舌头,似是十分回味。
张梦璞此时才道:“二位姐姐,你们身上还有甚么趁手的物事?”
紫蕊道:“没有了,都被他们搜去了。”
张梦璞道:“我身上还有。”说罢抬头,见守卫并不在切近,忙压低了声音道,“杨大哥曾教我将判官笔藏在身上,如今却并未教他们搜去。”
紫蕊听见,两眼放光,青萼也直起腰身,听他向下说。张梦璞道:“那两个怪物昨夜与我说了两句话,今晚再去,我想些甚么言辞,教他们放了两位姐姐,然后我再相机逃去,到时还须两位姐姐接应。”紫蕊听见,心态慰藉,再看青萼,她却垂下头去,一语不发。
是夜,张梦璞果然又被扯了去,到早上方回,他此回又多带了块酱牛肉给两人吃。两人吃完,张梦璞道:“昨夜倒打听出些事体,原来这两个丑八怪竟是山大王。”
紫蕊吃惊道:“瓦剌也有山大王么?”
张梦璞两手一摊:“我却问谁来,问她们藏珍窟的事体,一概不知,只知此处原有瓦剌骑兵看守,她们来后,大打一场,那些骑兵都退了去,她们便占了此处,那些瓦剌人却又回过头将山围了。只是那些瓦剌人自知打不过她们,也不攻山。她们在山上又是打兔子,又是捉野狼,衣食丰足,也不去招惹瓦剌人,两下竟然相安无事。”
紫蕊奇道:“这倒岂有此理了。”
张梦璞笑道:“这有甚么希奇,我曾听祖父说,洪泽县内曾出水寇,那县令请了高邮守备围剿,谁知那守备将洪泽湖一围,却并不进剿。原来那守备的算盘是,一旦进兵,必然要损兵折将,不若将湖围了,借着剿寇的名头要钱要粮。”
紫蕊道:“这守备当真混帐,后来可如何呢?”
张梦璞道:“后来更有趣,高邮文武不合,知府守备素有嫌隙。那高邮知府趁机写个弹劾的折子递进京去,将守备参了。上面问守备一个剿寇不力的罪名,将他参了,另派大军剿灭了水寇。”
紫蕊道:“到底是有报应了。”
张梦璞道:“有甚么报应,那守备借剿寇之名,勾结洪泽县令聚敛财物,又贪污粮饷,到他卸任之时,金帛器物装了十数个楠木大箱。过两年,这守备待风头过了,拿出赃银上下一打点,便即官复原职了。”
紫蕊听得唏嘘不已,张梦璞道:“且不说他了,我看这两个丑八怪来历有些不俗。”
紫蕊道:“怎么不俗?”
张梦璞道:“你可知那大鸟与白团是甚么?”
紫蕊摇头道:“却不知。”
张梦璞道:“那大鸟是青背薄云隼,那白团更希奇,是凉月映雪貂,这两样东西都是少有的猛禽猛兽,这两个丑八怪有这两样宝物,绝非寻常人了。况且身在北地,又是一口的中原话,其情更加可疑了。”
紫蕊心道,你若因此便想一探究竟,可是害死我们姐妹了。
张梦璞却不知她的心思,又往下说道:“那些瓦剌兵也奇得紧,听她们说道,这里到处都是瓦剌兵,我们进来却一个也未看见,看来此地蹊跷甚多。”
紫蕊不耐烦道:“你这些到说了许多,昨天说的,先教我两个出去的话可说了么?”
张梦璞道:“不急,不急,今夜便说。”
哪知是夜却并未有人来提张梦璞,这三人纳罕一夜,不明就里。第二日三人正在无聊,忽然外面一片喊叫,三人不约而同抬头张望,只见两个丑鬼当先,后面跟着几个女兵飞奔进来。这些女兵一进来便将牢门开放,将三人放了出来,不容分说往外便扯。
三人莫名其妙,初时以为两个丑八怪起了杀心,都吓得面如土色,到底张梦璞是个男子,又大两岁,细看这些人,手里捏着兵刃,身上都有血迹,有两个女兵还背了伤,当下心思一转,对两个女童道:“合字,月果实梁子漫了。”
两个丑八怪不懂春点,问张梦璞道:“相公,你说甚么?”
张梦璞忙道:“也无甚要紧,是金刚经上安神的经文。”
他把两个丑八怪蒙混过去,两个女童却听懂他是告诉自己,两个丑八怪的对头寻仇来了。两人对视一眼,暗自也捏好架势,预备逃走。
再说两个丑八怪,并未怀疑,招呼着众人向洞窟深处逃窜,断后的却是大隼与白貂。这些人直退到一个窄道中,顺路直行。张梦璞心惊肉跳,暗想若是教人将首尾截住,只消一顿乱箭,大家便都废了。
好在仇家并未追来,这一干人直逃到尽头,眼见前面有灯亮透进,过去便是一个开阔所在。这些人逃进去便即将洞口封住,躲在里面喘息。张梦璞细看头顶,并无通风口,然则细细品味,却觉似有微微凉风拂面而过,不免暗自称奇。他再看四周,都是些大铁柜,柜门紧闭连标记也无,不知里面装的甚么。他不免问两个丑八怪道:“两位,不知这是甚么所在。”
那扛大隼的没好气道:“谁知道甚么所在,就在我们宝座后面,打算挖个洞子存皮毛干肉,哪知一动锹锄便挖出一条暗道,一直挖到这里。还未看明白,外面瓦剌兵便攻进来了,又是放箭又是点火,比前几回凶狠百倍,这才抵挡不住,退到此地的。”
张梦璞听罢,在心头揣测:是了,那些瓦剌兵原以为这两个丑八怪兵又不多,人又蠢笨,不是大患,当面对敌又要吃亏,因此只将他们围了,却并未进击。谁知这两个丑八怪把瓦剌的秘道挖开,走了鞑子的风,故此鞑子要将他们赶尽杀绝了。想到此,他忽然省悟,看这些铁柜甚是高大,我等来路却十分逼仄,若要将铁柜放在此处,必然还有来路,若是两下合击,岂不做了瓮中之鳖,看这里四壁都立着铁柜,来路或在地下也未可知。想至此,他忙在地下仔细搜寻。
两个丑八怪见他如此,问道:“相公,你寻甚么?”
张梦璞头也不抬道:“此处还有入口。”
两个丑八怪一听,惊得跳将起来,忙催那些女兵道:“快,快去找寻入口。”
那些女兵忙瞪大双眼,弯腰在那里搜,连两个女童都站起来寻找,无奈搜了许久一无所获。紫蕊问张梦璞道:“此地当真还有入口?”
张梦璞回头看看两个丑八怪离得远,轻声道:“何止,你想,他们刚刚挖到此处,瓦剌人便攻进来,我想此处必然在瓦剌的耳目之下。”
紫蕊听得倒抽一口凉气,道:“我们岂不要束手待毙么?”
张梦璞道说声“未必”,不经意间用眼一瞟,看见墙角处有一堆麻包。他假意搜检入口,溜到麻包附近,不觉大喜过望,原来两个丑八怪颇有些主意,一边挖洞一边将数年来聚敛的财帛、粮食、衣物、兵刃打了包随着土工向前搬动,这里一打通,顺便就将这些东西都搬了进来。张梦璞细看时,两个女童的匕首、点穴飞星、缠丝夺命索就放在最上,自己的宝剑却不知放在何处,他也顾不得许多忙悄悄将这些东西取出,又不敢乱跑,在那里打手势教两个女童过来。两个女童离得原也不远,一见他招呼,也悄悄溜过来。三人将自己的东西各自带好,再看周围,两个丑八怪与那些女兵仍然在地下寻找。
张梦璞忍不住笑,暗想这两个丑八怪当真是直肠子,万也料不到我能有这样的心思,也亏得两位姐姐的兵刃柔软小巧,带在身上也看不出来。他得意洋洋,不经意间一抬头,看见这些铁柜,忽地闪过一个念头,暗想这些铁柜也甚是蹊跷,不知里面装的甚么,忽地念头一转,暗道不好,莫非这些大柜就是入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