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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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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梦璞此时有句话含在口里,不敢说出来:冬日山中鸟兽隐迹,群狼难觅猎物,都是饿得两眼发红,如今见了我们三个活物,哪有容我等逃生之理。眼见狼群奔到,张梦璞叫道:“快,火。”话到手到,宝剑向火堆中一搠,便挑起一团火球,直向群狼丢去——他此回倒并未忘记一尘的教导,是用左手捏的宝剑。这一手倒也见效,果然将群狼唬得站了一站,只是火球落地不久便即熄灭,群狼复又扑将过来。
张梦璞再丢火球已是不及,再看青萼与紫蕊,虽然害怕,到底保命要紧,两条锁链早向群狼飞去,霎时已将一头狼的双睛打瞎。张梦璞也只得挥剑猛砍,他甫一抬头,一头狼张着血盆大口已经扑将上来。张梦璞不及多想,一剑便刺进狼口,也是那匹狼来得甚猛,竟教他一剑刺破咽喉,从颈项间穿出。这匹狼吃这一剑,眨眼便断了气,嘴一合,把张梦璞的手也包在口中。张梦璞只觉手上滑滑腻腻、温温热热,说不好甚么感受,再想拔剑,却拔不出来了。他无奈之下只得挥起死狼乱砸,这一来死狼身上血腥气在空中发散开来,群狼闻见,愈加狂躁,发疯也似来冲张梦璞,一个个张开大口便咬他左手上的狼尸。张梦璞唬得魂不附体,青萼与紫蕊看见,慌忙又来助他,亏得这两人认穴极准,打穴更狠,两条软兵刃直向狼眼招呼,霎时间已将七八条狼打瞎。
时间一长,又有一样糟糕,那条死狼牙齿颇利,几个来回便将张梦璞的袖子划破挂在上面,再动几次便要划到皮肤了。张梦璞暗想糟糕,竟然着了死狼的道儿,今晚真是倒霉之极。他忽然灵机一动,故意将动作放缓,那条死狼登时被几条活狼咬住。青萼紫蕊大吃一惊,慌忙来帮忙。张梦璞却正中下怀,将剑用力抽撤,那几条狼岂肯放嘴,两下一较力,张梦璞硬生生将宝剑拔将下来。饶是此计得逞,他胳臂到手背也教狼牙划了两道口子。再看青萼与紫蕊,已经趁机将撕扯那条死狼的几匹活狼的眼睛尽数废了。
张梦璞左手背伤,不得已又将宝剑交给右手——他每次用剑,无论是罡风剑法抑或灵台七剑,总觉右手较左手便宜,也不知何故。此际他却无暇多想,宝剑一挥,奋力向前——他此时是断不敢将宝剑向狼口中刺了。
那条死狼落地,倒有些好处,群狼一拥而上都去抢肉,倒让三人略略喘息一阵。不消片刻,死狼便被啃得只剩头尾和一堆白骨,直把三人看得毛骨悚然。再看群狼吃得意犹未尽,抬了头又向三人围拢来。青萼与紫蕊也不知是怕好还是不怕好,捏紧了兵刃看准狼的来路,预备厮杀。张梦璞此时倒有个主意,轻轻对两个女童道:“二位姐姐,老母的毒药带了么?”
青萼颤声道:“奶奶不肯教我们使毒,说是……”
不等她说完,群狼又扑将上来,张梦璞大喊一声道:“那便再杀一条!”一剑便将冲从最前的一条狼眼窝中刺入,青萼紫蕊也动了手。张梦璞使了十二分的力气,务要一剑致命,果然成功。他也不耽搁,宝剑一搅,狼脑子便作了一团糊涂,旋即将宝剑一抽,又是一条尸体落地。这一来群狼又去争抢这条死狼,张梦璞喘口气道:“就这样打!”
话音才落,忽听一声啸叫,一个黑影从头上掠过。再看群狼个个惊恐,竟然不顾张梦璞三人,都抬头向天上看。张梦璞与两个女童见此情形,也不觉住手,抬头看天。见头顶不远有一只大鸟正在盘旋,张梦璞还未看清是甚么鸟,它已冲入狼群。张梦璞心头猛然一动,再看那只鸟竟然抓起一头狼飞上半空,恶狠狠丢将下来。这头狼落下来时不偏不倚,恰好落在火堆中间,连烫加摔,顷刻便没了声息。
那只大鸟如法炮制,又捉了几条狼摔在火堆上。张梦璞忽然醒悟,暗想不好,似这等摔法,不多时火堆便要灭了。他刚想至此,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初时以为自己眼花,细看时果有一物白光烁烁,就如流星般在狼群中穿梭,霎时已有几匹狼倒下。再看天上大鸟,也看见那团白光,它似也有些着急,越发加紧捉那些狼。这些狼此时哪里还顾得吃人,早已四散奔逃。张梦璞与青萼紫蕊此时身上乏累,支持不住,坐在地下互相偎在一起只是喘息。张梦璞一行喘息,一行犹在心中想到,自来书上都说狼奔豕突,我还不知何谓,今日一看才知其意,狼性虽然凶残,一旦溃败,竟是如此狼狈。
这些狼眨眼间已经逃了大半,这两个怪物也不刻意去追,仍是在那里奋力屠杀。直杀到最后一条狼,那只大鸟抓起狼背飞将起来,再看那白团向空中一蹿,便悬在狼的颈下。张梦璞此时方才明白,原来这白团就是凭它奔跑甚疾,使狼防不胜防,好趁机去啮其喉管,一击便可使之毙命。
再看那只大鸟,凌空飞起,盘旋许久,却未将狼丢将下来,似是不愿伤了那白团。三人正在纳罕,有马蹄之声从深山传来。三人对视一眼,慌忙藏到一块大石后面。随即有人叫道:“青儿,放下罢。”
张梦璞轻声对青萼道:“青姐姐,唤你哩。”
青萼用肘一捅他的肋骨,狠狠说声:“闭嘴。”
张梦璞不提防吃她一记,痛得险些叫唤出来。他赶紧忍住,悄悄从大石后面微微探出身形偷窥。
只见外面火把明如白昼,有两个番将,生得奇丑无比,一个左边没有眉毛,一个右边没有眉毛,一个斜眼,一个对眼,一个翻鼻孔,一个塌鼻梁,一个血盆口,一个三瓣嘴,一个满脸麻子,一个满脸青斑,两张脸实实地赛过无盐,不输东施。再看一个肩膀上落着那只大鸟,一个怀中抱着那个白团,有十几个女番兵正在点检死狼。张梦璞暗想,这两个鬼东西倒会享艳福,弄这一干女娃子伺候着,正是凡人不可貌相。又一转念,我可也休眼热,眼前这两个姐姐,如花似玉,倒比这十几个鞑婆强过百倍。
他正在胡思乱想,那边早有小头目报道:“二位姑娘,共有四十三匹死狼,二十二匹背上有爪印,二十匹颈下有咬痕,只有一匹是背上有爪印,项下也有咬痕的,奴婢们不知怎样计算。”
张梦璞险险吐将出来,暗想这样的姑娘不知要便宜哪家的少爷,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还有恁丑的婆娘。再听那肩上扛大鸟的鞑婆道:“青儿今晚捉得也不少,让一个给月儿罢。”
那抱白团的鞑婆撇撇嘴道:“姐姐最爱说便宜话,那只狼本就是月儿先咬死的,怎地就要让给月儿?”
扛大鸟的鞑婆道:“分明是青儿先将它抓起,月儿才去咬的,若不是月儿,青儿就把它摔死了,怎地不是让?”
这两个鞑婆两条公鸭嗓子互不相让,在那里争吵。张梦璞暗想,这两个丑鬼在那里争吵,我们倒不好脱身,这可如何是好。哪知两个鞑婆吵了两句,刚刚吵在兴起处,那抱白团的莫名其妙说了一句:“走吧。”那扛大鸟的居然也莫名其妙应了声“走吧”。两人并辔而行,女兵随后,便摇摇摆摆地去了。
张梦璞与青萼紫蕊躲在那里摸不着头脑,不多时这些女兵便走净了,三人从隐身处出来,看看火堆,也快灭了,再看天上,已露出薄薄晨曦。张梦璞暗想这一宿厮闹,先是狼,后是两个怪物,再后来是两个怪人,今夜当真是奇遇连连。青萼与紫蕊也有些懵然,青萼问张梦璞道:“现在如何?”张梦璞也没多想道:“先吃些干粮,再依旧向前。”
这三人吃了干粮,依旧向前。张梦璞一夜未睡,脑子昏昏沉沉,深一脚浅一脚踏在山路上,青萼与紫蕊也是走得东倒西歪。走了不过半里之遥,忽然一片暴响,三人一怔,周遭已被人马团团围住,细看时竟是那两个丑鬼带着一干女番兵。
张梦璞吃一惊,知道不好,必是中计了,只见那扛鸟的鞑婆用手中大砍刀一指,道:“蛮子,跪下。”
张梦璞此时倒有些好笑,抬头道:“跪下做甚么?”
鞑婆道:“捉你回去耍子。”
张梦璞哭笑不得,青萼与紫蕊却忽然一齐道:“正是正是,二位小姐捉了他罢,我们先告辞了。”说罢竟然拔腿要走。
抱白团的鞑婆此时已将白团放在马鞍上,手上多了一条狼牙棒,一听青萼与紫蕊要走,登时怒不可遏,将棒一举骂道:“混帐,站下。”
青萼与紫蕊唬得一吐舌头,忙把脚放下。扛鸟的鞑婆叫声“绑”,这些女兵早把绳索备好,就要来绑这三人。张梦璞心里“呸”了一声,暗想:“晦气真晦气,教这两个丑八怪算计了”。一见番女来绑他,脚下一晃,三转两转便晃到圈外去了。这些番兵尚未反应过来,连青萼与紫蕊也都懵懵懂懂的,张梦璞已跑到两个女童身旁,一手扯起一个,往外便奔。这些女兵省悟过来,慌手慌脚都来围堵,却哪里围得住他。两个鞑婆气得哇哇大叫,一个舞刀一个挥棒追杀这三人,却哪里伤得了他们半根毫毛。
张梦璞眨眼间已扯着青萼紫蕊奔出圈子,耳听着一众番女在后面一迭连声地追杀叫喊,心里正在得意洋洋,不提防脚下一绊,站立不住,三人一齐摔倒在地,还未站起,头上一张大网便落将下来,将三人裹在里面动弹不得。
那两个鞑婆带人赶将上来,一见三人的狼狈相,不免哈哈大笑。带白团的道:“老子布了十二张大网,专为等你们。”随即传令,“将这三个蛮子用杠子搭了,带回去。”女兵答应一声,早有人拿了大杠子来,就将三人依旧裹在网中,挂在杠子上,着四个人抬了,杭杭育育地往山里抬。
这三人被裹在网中,外面甚么也看不见,教网子勒得话也说不出来。走了约有半刻左右,只觉走到房屋抑或山洞之中,不多时便被人家狠狠往地上一丢。三人跌得七荤八素,张梦璞更加凄惨,青萼与紫蕊都压在他身上。他此时只顾得痛,哪里还管得甚么软玉在怀,温香盈抱的美事。
耳听得有人禀报道:“二位姑娘,这三个蛮子如何处置?”
一个鞑婆道:“把两个丫头砍了,那个后生搭进后面,立时与我们姐妹成亲。”
三人唬得一片声叫“冤枉”,那鞑婆不快,道:“冤枉甚么冤枉,砍了。”
眼见三人要遭殃,张梦璞忽然高叫道:“我要自尽。”
这一来,青萼与紫蕊也不叫了,那些番兵也不敢动手了。倒是两个鞑婆教人把网子松松,教三人坐起身来。两个鞑婆往旁边一坐,那扛鸟的柔声道:“夫君,你我今日成就好事,共享荣华富贵,何其畅快,可为甚的要寻死?”
张梦璞听她唤“夫君”,险些吐将出来,那两个女童垂着头,想笑又不敢笑,只有拼命忍耐。张梦璞好容易理清肠胃,方才缓缓道:“小人本是行商,做些小本买卖。今日路经贵宝地,本不敢存僭越之心。既蒙二位姑娘垂爱,小人惶恐不及。只是婚姻大事,还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况且小人连二位姑娘的名讳都不知,岂敢存非份之心。”青萼与紫蕊听他这一派话,越发忍不住想笑,心里却又怕,只得咬着下唇忍耐,直咬得下唇麻木,险险就要流血了。
那两个鞑婆听他这番话,却仍当他是出于本心,抱白团埋怨道:“你们中原人忒麻烦了,瓦剌从来是男女自家做主,只消将孩子给父母看过便好。”
肩上扛鸟的道:“正是,听得中原人有句话叫做入乡随俗,夫君你不要拘泥了。”说罢一转头道,“把姑爷扛到后面,两个丫头砍了。”
青萼与紫蕊听见依旧要砍他们,唬得魂飞魄散,也笑不出来了。张梦璞此时也说不出话来,眼看刽子手向前,青萼忽然叫道:“砍不得,砍不得。”紫蕊脑子快,帮腔道:“砍了我们,便不能成亲了。”
那刽子手一听,只好站住。两个鞑婆都是一愣,齐问道:“为甚么?”
紫蕊一时说不出话来,到底青萼大些,咳嗽两声,已将谎话编好,道:“两位姑娘有所不知,中原的规矩的的是成亲须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怕二位姑娘生气,今日三位新人即或能成其好事,他日若是夫妇携子登门去拜望公婆,就难道不怕公婆生气么?就不怕公婆不肯认么?”
两个鞑婆一听,登时将双眼瞪圆,骂道:“他敢,恼了老子,拆了他的兔子窝!”
青萼心头好笑,面上却依旧装得十分庄肃道:“二位姑娘,此言差矣。常言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她急切之间想不起别的话来,滥寻一句,也是欺两个鞑婆不懂——“你伤了公婆,难道你们丈夫便能快活么?到时他一见父母受损,也不与你们争斗,万一自刎、悬梁、投河,留下你们两个寡妇可如何是好。”
她说得甚是殷切,两个鞑婆听得也有些惶惑起来,不免问道:“依你之见呢?”
青萼心道:两个丑八怪,不怕你不上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