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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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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萱又仔细将望月临风步为张梦璞指点一回,张梦璞心中感激,看看红日渐西,两人回转下处。张梦璞此时心中狐疑,不知为何素萱夸自己一套夹七夹八的剑法好,抬头看看素萱,又不敢问,在心中转了七八个圜,到底忍不住,小心翼翼问道:“姨娘,你恰才说甚么好剑法。”
素萱看看他,摇摇头道:“没有什么,我只说道长的罡风剑法果然不同凡响。”
张梦璞见她目光游移,情知她是有意遮掩,也不追索,转个话锋道:“姨娘,那个姓杜的姐姐与云娘主仆是什么来历?”
素萱道:“那女娃子与我师出同门,比我低一辈,比你大两岁,算来你的的该唤她一声姐姐。她也是奉命到瓦剌办事,比你先来数月。”
张梦璞笑道:“当初我在京城外也曾与她们主仆相逢,当时还交手来,却不知如今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正是风水轮流转了。”
素萱笑道:“正是,以后王事完毕,你们再好好盘桓罢。”
张梦璞道:“这几日她们不在么?”
素萱点头道:“正是,她们另有事体。”
张梦璞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多问,也只好“哦”了一声。
这两个女子是半月前来的,彼时张梦璞刚刚将伤养好,方能勉强运功,听了白钧庐的话,每日但有闲暇便要调息养静。这日他正在打座,忽听头上微有声响。张梦璞心中一动,睁眼看时,天色已晚,屋内犹未掌灯,屋外皓月当空,银辉泻地,倒比屋中亮些。他凝神细听,却哪里还有半点声息。张梦璞心神不安,提了宝剑,缓步出房,到院中洒看一回,却无半点异样。他正在犹豫,猛听身后一声微喟,猛转身形,哪里有人。他微一愣怔,有人轻笑一声,细辨却是在角门。待他追到角门,又听见正院中一声轻嗽。
张梦璞猛然省悟,知道必有高人。他心下微微辗转,迈步直进正厅。谁知正厅竟空无一人,他失望之下,将周遭扫看一回,见侧边墙角有一张几案,上面有一尊小小的吕祖宝相,前面摆着香炉红烛,几案围着红桌帷。他登时有了主意,走到宝相前,先拜了拜吕祖,将右手伸进怀中摸了一把,抽出来在鼻尖嗅嗅,面露冷笑,弯腰从桌帷内摸出两根藏香,放在红烛上点燃。这两根藏香都摆了多时,点燃后微微有些烟。张梦璞也不管,往正厅一坐,闭目养神。
过了许久,正厅门开,素萱走进来,看见张梦璞,微微吃惊:“咦,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张梦璞笑道:“等高人现身。”
素萱纳罕道:“甚么高人?”
后面有人笑道:“可是说我么?”
张梦璞抬头看,见后面又进来几个人,一尘他是认得的,还有两个女子,依稀见过,仔细回想,猛然省悟,自己与杨启中在北京城下曾与这两个女子交手来,说话的正是那个年岁略大、妖娆狐媚的女子。
张梦璞也感奇怪,一时木然。一尘道:“你们说什么?”
云娘道:“方才婢子打算试试少国公的武艺,摆个迷魂阵,哪知少国公当真有见识,与我大摆空城计。婢子行走江湖多年,也险些着了道,我还当那藏香有毒哩,后来想想一尘老师似乎并无这样的玩意,才放心。不是我说,只少国公把手一摸再一嗅,像煞了闻解药。”
一尘听她这番话,依稀明白些,却也不好说甚么,只把脸一沉,说声“顽皮”。云娘微微一吐舌头,倒好像小孩子一般。一尘以手一指这两个女子道:“这个是杜若,这个是云娘,你们见过。”不待张梦璞说句客套话,便道,“梦璞,你去吧,有事再唤你。”
张梦璞见一尘恁么说,倒不好再多耽搁,只得微微一礼出去,回头看见里面掌灯,知道他们又有些背人话,索性走出院落,抬头看看晴天朗月,一时百感交集,拔出宝剑轻轻舞弄一回,不经意间又是右手持剑,罡风剑法与灵台七剑夹杂使完。他越发叹息,暗想这剑法武艺恁般难学,看来我是不能学成了。
他正在感慨,有人笑道:“国公爷,叹息甚么哩?”回头看时,却是青萼与紫蕊两个丫头。张梦璞明知这两个丫头跟随在一尘身旁是别有所图,却对她两人颇有好感,笑道:“没有甚么,出来透透气罢了。”
紫蕊年纪小些,嘴巴愈加厉害,道:“看你一人在那里又是叹气又是舞剑的,敢是想娶媳妇了?”
张梦璞听见“娶媳妇”三个字,也不觉有什么尴尬,笑道:“这野地黄沙,便有这样的心思,有哪里有这现成的媳妇。”
紫蕊道:“也先的妹子,与你同吃同住恁久,又不要彩礼,又不要八抬,不算个便宜媳妇么?”
张梦璞听她说起自己躲在诺兰寝帐里养伤的事体,倒有些害臊,一时面泛红云,支支吾吾道:“休打趣,是道长的主意……”
两个女娃娃见说得他气短,一齐笑将起来,青萼道:“倒是个多情种,知道为人家女子名节遮掩,端的是一夜夫妻百日恩。”
张梦璞脑筋一转,问道:“二位姐姐,不知火德教中诸人婚配是如何的呢?”
两个女童一听,却都有些黯然,青萼凄凉凉道:“火德教中禁绝男女婚配,只有教主与四大家明公能从教众中挑选神姬与侍婢,神姬侍奉祝融,侍婢便侍奉教主与明公的起居。一旦选为神姬与侍婢,便决不能离开总坛了。”张梦璞见戳着她们的隐痛,自悔多言,这两个女童也不想多说,大家默默而散。
如今张梦璞回想起来,料得杜若必是皇帝的心腹,暗想这皇帝做事遮遮掩掩,手下有这样一干侠士,办的尽是些见不得人的事体,自己若是长久厮混下去,也不知出头要待何日了。虽然皇帝说是肯复我国公的爵禄,然则毕竟是口说无凭,况且自己在这些人中浸淫日久,到时怎能巍巍然立于庙堂。他想起这些,不免头痛,索性不去想。
不多日,杜若又来了,与一尘密议了两个时辰,开门出来,大家脸上都有些难看。杜若未作居停,径直去了。一尘将素萱、张梦璞召到身旁,沉着脸道:“杨善与瓦剌合议,也先同意放回太上皇了。”张梦璞听罢,知道兹事体大,不敢多说,听一尘又往下说,“杨善刻日登程返回中原,回奏此事,我已教人先行一步传递消息,皇帝刚刚有密旨到来,责问宝剑下落。”
张梦璞一听他说“责问”两字,料得是皇帝发怒,一时也有些惊惶,偏偏一尘要点他道:“张梦璞,你有甚么主意?”
张梦璞情知他是病急乱投医,仔细想了想——其实他这几日也在思索宝剑的下落,拿捏一下言辞方才说道:“道长,依小子愚见,此剑必是战乱时散落在土木堡了。”
一尘微微点头,张梦璞又往下说道:“每次大战,瓦剌都要打扫战场,宝剑又是兵器,必然被瓦剌所得,然则我们在瓦剌试了多次,也先的动静就似并不知道宝剑一般。以小子揣测,也先必不知道还有此剑。”
几句话说得素萱大悟:“是了,此剑必然还与等闲军器存在瓦剌的武库中,抑或分给寻常兵将了。”
张梦璞笑道:“不然,瓦剌人惯用弓刀,不喜宝剑,嫌其太轻,砍斫无力。兼之此剑雕饰精美,小子看来,此剑必是被瓦剌人存在某处,不作武备,而作他时炫耀之用了。”
一尘微微点头道:“这一来,就好找了。”
素萱点头:“闻得也先不好财帛,倒是伯颜贪得无厌,一见美器必然纳入囊中,不若先从此人身上下手,或有所获,也未可知。”
一尘点头道:“既如此,张梦璞,你明日就去伯颜的营盘罢。”
张梦璞愕然道:“只我一人么?”
素萱笑道:“放心,还有那两个跟班哩。”
张梦璞明白她说的是青萼与紫蕊,也不再多言,次日登程。
张梦璞打探几回,兼之一尘也将眼线撒出,终探得伯颜将所攫宝藏尽都收拢在大营西面表特山中,号为藏珍窟,据土人言,此地极为隐秘,又有重兵把守,内中所藏珍宝,富可敌国,便是大明国库也无此处充盈云云。张梦璞听得将信将疑,整行装往彼处进发。
他走进山中不远,便坐在地下不走了。过了约略半个时辰,张梦璞忽然叫道:“青萼、紫蕊!”声音回荡,不知传出多远。
回声犹在,早有两道纤影如飞而至,跳在张梦璞面前。青萼道:“好了好了,不要叫了,我们来了。”
张梦璞嬉皮笑脸道:“我知道二位姐姐怕我孤单,舍不得离去。偌多姐妹,到底还是二位姐姐情谊深些。”
紫蕊“嗤”一声道:“看你脸皮,赛过墙砖哩。你就不怕你那诺兰妹子吃醋么?”
张梦璞道:“与她甚么相干,二位姐姐,此去山高路远,豺狼虎豹甚多,还劳二位姐姐多多出力。”
青萼道:“用你说,早替你探好了,藏珍窟就在此处前行二十里。”
张梦璞暗道:“这火德教千精万猾的,一见利害,不自觉间就帮我一个小忙,正是饶你奸似鬼,也须吃我一口洗脚水。”
向前二十里,张梦璞看时,不禁哑然。此处倒是个隐蔽所在,也看不出甚么人迹,无奈路上蹄痕马粪相杂,看那蹄痕都是军马的马掌踏出来的,马粪新鲜,似是刚刚过去,分明是告诉人家此地是个要紧的所在。张梦璞心想,这倒好办,循着马蹄印迹便可找到那洞窟了。
哪知他们转了一圈,又回到原来的所在。张梦璞有些糊涂,抬头看山,忽然一拍额头,道:“是了,此必是巡逻的马队子在这里转圈,只看这圈子的正中便是那洞窟了。”
青萼道:“你只看他们转圈,可不知他们是从何处来,转罢又要到何处去。”
张梦璞道:“二位姐姐莫急,依我看,这些马队不是仍在这圈子上跑,我们不去睬他,只往中心去便好了。”
两个女童素知他心机缜密,也不多说,随着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寻着一条岔路,辨好了日色方向,直往圈子中央走。哪知愈走愈不是路,满眼荒草,连路径都无,他们在外头转圈已是耗费了时间,如今日色向西,北地天色暗得快,不多时已是四边岑寂,暮色合围了。
两个女童不免又抱怨起来,青萼道:“恁鬼地方,连个投宿之处都没有,只能露宿了。”
紫蕊道:“可不是,张梦璞,你敢是得罪了老道士,把你罚到此处,带累我们两个也吃这等苦。”
张梦璞只得陪笑脸道:“二位姐姐,休再埋怨,你我多寻些柴草,点起火堆,今夜便好过了。”
两个女童嘟着嘴巴,到处寻觅些枯枝荒草,堆了一堆,张梦璞将火褶晃着,引上火。如今已是深冬,满地萧杀,西北苦寒,兼之刚刚下过一场大雪,三人在一处取暖,不免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两个女童与张梦璞初时还坐在火堆两侧,有一搭无一搭的闲扯些少油没盐的胡话,哪知没熬多久,便听见周遭山上微微有些野兽的声息。张梦璞不禁问道:“二位姐姐,你听是甚么叫唤哩。”
两个女童不自觉竖起耳朵,细听之下只知有野兽,却也说不好是什么,不自觉有些害怕,青萼看看紫蕊,紫蕊看看青萼,都觉对方脸色有些发白,又觉自己两股有些战栗。半晌,青萼说道:“张梦璞,你过来,我们三人坐在一处。”
张梦璞听她声音都有些发抖,好笑之余,自己也有些胆怯,连声道“来也来也”,慌忙过去,三个人坐在一处,六只眼睛往四处看。
看了多时,紫蕊忽然用手指着远处道:“你们看,那是甚么东西?”
张梦璞与青萼循着她的手指看去,初看之下并无甚么,张梦璞问道:“紫姐姐,你说甚么?”
紫蕊着急道:“你看那里,两个绿灯。”
张梦璞细看之下,果然如她所言,他微一思索,说声:“不好,是狼。”
青萼与紫蕊唬得毛发倒竖,不自觉间紧紧靠住张梦璞,三个人手按兵刃就要预备厮杀。片刻,张梦璞头脑清醒些,对两个女童道:“二位姐姐,休怕,这狼还远,未必就能害人。”
紫蕊口中已是期期艾艾:“听奶奶说,狼无独行,都是成群而来……”话犹未了,忽听一声长啸,满山都是绿光。张梦璞心想糟糕,真教她说中,一时只得安慰道:“二位姐姐休怕,狼最惧者是火,只须紧靠火堆,必不能为其所害。”
两个女童半信半疑,却更不自觉死死靠住张梦璞。张梦璞只觉她们两人身上战斗,自己也不觉有些手足发冷,将宝剑拔出。两个女童见他拔剑,也忙抽兵刃,初时摸匕首,后来又觉匕首短小,一个抽出点穴飞星,一个抽出缠丝夺命索。
青萼忽然道:“你,你们看,可是近了些?”
张梦璞细看之下,那些绿光果然近了许多,暗想这可不好,看情形群狼竟是向此处奔来,随即明白这些狼必是向有光亮处而来,暗自懊悔不该生火。虽然如此,他却哪里来得及将火堆熄灭,顷刻之间,便听见一片叫声,霎时群狼已经冲到眼前,一时铺天盖地而来。三个人哭也不及,乱作一团,只能用兵刃乱打,再无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