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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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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杨善偌大年纪教人家来来回回地生擒,心中已近麻木,由着人家将自己拖来拖去。好在此回瓦剌人倒并未为难他,只是捆上押赴也失秃八。此时天色蒙蒙,也先早早升帐,杨善教瓦剌人簇拥而进,擒他的瓦剌将领朝上一躬道:“太师,拿住个南朝奸细。”
也先低头睨看,杨善面无表情抬头道:“你就是也先么?”
也先见杨善如此倨傲,气恼之余倒有些讶异,缓缓对杨善道:“蛮子,你倒胆大,不怕我杀你?”
杨善道:“也先,你要杀我又何必等到现在。”
也先冷笑道:“你倒有些胆识。”
杨善道:“无胆岂敢出使瓦剌?”
也先明知故问:“你说你是出使,有何为凭?”
杨善道:“早被你的瓦剌铁骑焚烧干净了,也亏瓦剌勇士做得,竟对使团下手。”
也先吃他奚落,把眼一蹬那瓦剌将领:“折尔哈!”
折尔哈唬得慌忙跪倒道:“小人到时南朝营寨已经被烧得干干净净,小人只将他们擒来罢了。”
杨善看他一眼,道:“若不是你,必是包袱里那人。”
也先不免纳罕,杨善将头一撇,示意折尔哈身后军士手中捧的包裹,只见包裹上面隐隐有些泛红,也先不觉起疑,问折尔哈道:“包裹里面是甚么东西?”
折尔哈道:“小人还未拆开,不知道里面是甚么东西。”
也先气得在心中暗骂折尔哈糊涂,折尔哈懵懵懂懂,一见也先脸色转青,心头害怕,慌忙令军士将包裹呈上去。杨善与一干明人想起包裹中是颗人头,不免在心头暗笑。这也先见折尔哈颠三倒四有些不快,见包裹呈上,也只得自将包裹打开,将外皮剥开一见里面是一层油纸,待将油纸打开,赫然见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饶是他久经沙场惯见血腥也惊得双眼圆睁,愣了片刻。下面绑缚的南朝人一见,再也忍不住,登时哈哈大笑起来。
也先恼羞成怒,一拍桌案,瓦剌人各持弯刀架在南朝人的项上。杨善毫不畏惧,满面带笑道:“太师,看见故人为何如此惶恐?”
也先正要发作,听见“故人”两字,心下微一婉转,叫折尔哈过来。折尔哈知道自己闯祸,战战兢兢过来。也先一指人头道:“你认得么?”
折尔哈仔细辨认片刻,回道:“太师,小人看他,似是阿剌知院大人手下四雄里的噶尔真。”
也先抬头看杨善道:“这颗人头是谁的?”
杨善故作惊讶道:“太师不知道么?这便是瓦剌偷袭我大明使团的带兵将领。”
也先心头一动,追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杨善笑道:“这东西攻袭我大明使团,杀我使节。我大明幸有异人佐助,将本官救出。这东西追杀而来,反被异人诛杀。”
也先问道:“什么叫做异人?”
杨善道:“自然是不同寻常之人,都是些昼伏夜出之客,能走高檐涉深水,于不经意间取人首级,百万军中去来如常,此为异人。”
也先听他说得匪夷所思,也有些半信半疑,脑子一转道:“这等异人,世上能几,你大明使节也来诓人,未免太失体统罢。”
杨善道:“太师信也罢不信也罢,与本官甚么相干,不信太师就将我等杀却,看今晚谁来面谒太师。”
也先素知中原技击神乎其技,一时心头拿捏不定,心中摇摆,眼神漂移,不仔细又看见那颗人头,想一想,亲自提笔修一封书信,命人将书信与人头一并快马递给阿剌知院。
信使去后,也先向杨善道:“你既是使节,也须有凭证吧。”
杨善道:“有节杖为证。”
也先道:“节杖有甚么用处。”
杨善想想,道:“我怀中有印信为凭。”
也先教人在杨善怀中翻检一阵,果然找出一个小小的布袱,打开看时,里面倒是一枚印信,钤在纸上,只见上书“礼部左侍郎印”六字。也先皱眉道:“礼部左侍郎能做什么,也不是使节印信。”
杨善气道:“若不是你这些勇士,本官岂能落到如此地步,如今节杖不能为凭,印信不能为凭,难道本官千里迢迢是来骗财骗饭的么?”
也先听得也有些动怒,眉毛紧挑一挑。赛刊王在侧,一见风气不对,慌忙站起,走到也先耳畔小声说了几句。也先点点头,对赛刊王道:“就烦王兄去办此事。”
赛刊王领命而去,也先看看杨善这一群人灰头土脸,又把折尔哈叫来,倒也不怕中原人听懂,就用瓦剌语问他道:“是甚么人偷袭了这班南朝人?”
折尔哈道:“小人也不知道,昨夜奉太师之命巡查四外,半夜见东南火光大起,小人忙率人前去查探,便看见这班南朝人吃了亏了。”
也先道:“你昨夜巡查,就不知道有这些南朝人么?”
折尔哈道:“回太师,昨天不是阿剌知院来朝大汗,就驻扎在也失秃八外面,恰好将这些南朝人挡住。小人奉命巡查,被阿剌知院的人挡住,说是知院正在射猎,要我们不要过去,小人这才绕开的。到快天明时,小人听说知院已经整队离开也失秃八,才过去的。”
也先点点头,沉吟一下,有人进帐,也先看时原是赛刊王。赛刊王向他一点头,也先便即明白,说声“叫他进来”。
赛刊王回头用中原话说声“请”,有一人进来向也先微微一礼。也先一指这一干南朝人也用中原话问道:“王兄,你识得这些人么?”
这人一抬头,恰与杨善对面。杨善看此人形貌,吃了一惊,慌忙跪倒,后面人一见杨善跪倒,也都随着跪下一片。这杨善毕恭毕敬,口称:“臣礼部侍郎杨善率礼部员外郎钟庆等叩见太上皇,万岁万万岁。”
这人却正是朱祁镇,初时见这些人都给他跪,倒吓了一跳,后来听见“杨善”两字才想起来,忙伸手去搀扶。也先在上头问道:“王兄,你识得此人么?”
朱祁镇缓缓回身道:“这是朝廷的礼部左侍郎杨善。”
也先点点头道:“王兄请暂退。”见朱祁镇退出,又对杨善道,“杨善,既是你的旧主认得你,我权且当你做南朝的使节看罢。”
杨善听得心里不快,却也无法,只得躬身称谢。也先命赛刊王安排这一干人,赛刊王领命,将杨善等二十余人请至馆舍。杨善见赛刊王客客气气,以礼相待,心下倒也有些慰藉,见安排得妥帖了,将赛刊王让坐下,对他拱手道:“多谢王驾。”
赛刊王笑道:“份内之事,何须挂齿。”
杨善道:“下官曾听人言,太上皇在瓦剌多蒙王驾照应,与王驾以兄弟相称。”
赛刊王道:“不过略尽情谊而已,岂能如完颜氏草莽之辈。”
杨善一听他讲靖康之事来比土木堡,一时无语。赛刊王见他闭口,微微一笑,告辞起身而去。杨善看着他的背影,不禁咬牙切齿。
第二日,杨善起身梳洗已毕,换上新衣,率众按使节礼来拜可汗脱脱不花。脱脱不花命人传进,杨善与钟庆进帐施礼,口称:“大明使节杨善、副使钟庆拜见可汗。”说罢将节杖一举。
脱脱不花道:“杨善,自来出使,都要通传国书,你的国书呢?”
杨善道:“回禀可汗,臣奉命出使,行至瓦剌境内,偶遇强梁。臣等拼死抵抗,死伤甚重,连国书等也被贼人毁坏,是臣等辱命。”
脱脱不花道:“既无国书,何不回朝。”
杨善苦笑一下:“国书被毁,使命犹在。”
脱脱不花点头道:“好,其勇可嘉。”遂对也先道,“太师,此回和议依旧由你主持。”
也先点头,脱脱不花传令退帐,杨善退出,刚要叫声“太师”,也先却抢先道:“杨大人,今日我帐中公务甚多,请明日前来和议。”
杨善也不好强求,唯唯而退。第二日再来拜谒,也先依旧是一句“公务甚多”,轻轻挡回。如是者三,杨善知其轻慢,怒火上升,率人直到也先帐前,命人通禀。
那守卫军士进帐一回,出来对杨善道:“太师今日公务甚多,请暂回。”
杨善怒道:“今日也甚多,明日也甚多,难道两国和议便不是太师的公务么?”说罢抬腿便闯。
军士见他硬闯,早个个将刀拔在手中。杨善面上凶横,心中却先自软了,待要退却又不甘心,一转念,便在帐前叫唤起来。
他无非是数落也先慢待使臣,全无诚意云云,虽然瓦剌人听不懂他说什么,却也不能容他如此,上前赶他。这杨善愈加愤怒,言辞激烈,与瓦剌人推推搡搡,这一来,倒招了许多人看热闹。
这里人越聚越多,帐中岂有不知,不多时便听见帐中有人叫一声。这些瓦剌兵士停下推搡,对视一眼,将帐篷帘幕一掀,叫杨善等进去。
这杨善气昂昂进帐看时,也先、赛刊王、伯颜帖木儿巍巍上座。杨善一拱手:“大明使臣杨善率副使钟庆等见过太师。”
也先冷冰冰说道:“杨大人,你要和议,我们便来和议,来,看座。”
早有瓦剌人将座位摆下,杨善却不坐,向上又是一拱手道:“太师,从来和议双方,并无高下之分,如今太师与二位王驾踞坐于上,教我等坐在下面,这样分明是太师自尊自贵,而以我大明为僚下,又岂是和议的座次?”
也先“哼”一声道:“好一张利口,重新摆来。”
那些瓦剌人乱糟糟又将座位摆作两排,也先与赛刊王、伯颜帖木儿下来坐了左手一排,杨善暗想这倒不要与他们争了,遂与钟庆坐了右手一排,余者都在身后侍立。
也先见他们坐好,看一眼赛刊王与伯颜帖木儿,开口道:“杨大人,你中原有句话,叫做来而不往非礼也,你可知道么?”
杨善饱读诗书,岂能不知这市井俗语,只是不知也先是何意见,心下一转,对也先道:“太师,我到瓦剌乃是衔命而来,不是与太师攀谈来了。请太师和议。”
也先道:“好,杨大人,你口称和议,却并无诚心。我若不杀你,史书上早晚要道我性情优柔,身败名裂也是咎由自取。你可休怪我,是你那皇帝亏心,将你送到我的刀下。”说罢将手一挥,早进来数十瓦剌军士,持索便要来绑缚这一干南朝人。杨善见来得凶狠,一时也失了主张,亏得他脑子好,电光火石之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也先见他大笑,初时愣了一下,转而明白,这杨善是拖延时间,为自己找说辞。也先也不点破他,装作上当,故意说道:“杨善,你笑什么?”
杨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犹自用手点指也先道:“也先,你枉称瓦剌太师,做事恁的颠三倒四。”
也先“嗯”了一声,只把眼睛盯住他,却不说话。杨善无奈只得自说自话:“太师,那喜宁是个甚么东西。在南朝时作奴才,十分卑下,兼且为人龌龊,为斯文所不齿。谁知一到瓦剌,又是封官,又是加爵,外人只当他有多大的功劳,却原来只是因他卖主求荣,便作了太师的座上宾了。”
他说到此,偷眼看也先,却见也先面无表情,也不怒也不羞。杨善心想这倒不好,事到如今也不能回头,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我主睿智圣明,以苍生为念,望干戈宁靖,百姓乐业,虽然大破太师于德胜门下,却不愿得寸进尺,才命李实使瓦剌,愿两国和议。谁知太师轻慢有加,待李实回朝,竟命喜宁出使中原。想喜宁本是一介宦竖,肢体不全且不说,他本是我大明的叛逆,与我国有不共戴天之仇。太师以此人为使,分明是藐视我朝廷。更何况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我朝君臣早已恨之刻骨,必欲食其肉、饮其血、寝其皮、碎其骨,这才按大明律寸磔逆阉。”
也先依旧不动颜色,赛刊王与伯颜却有些辗转起来,赛刊王微微皱眉,递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伯颜却把手按住了刀柄。杨善横下一条心,只作这三人都是泥胎木偶:“我主到底宅心仁厚,虽然诛杀逆阉,然虑及两国情谊,又差下官出使。下官来时,也再三踌躇,然回顾太师,豪雄一世,智略才谋都非泛泛,并能审时度势,断不会为个太监冲冠一怒,这才衔旨出使。然我使队甫到瓦剌,便遇偷袭。好容易面见大汗,定下和议之事。太师又推三阻四,难道太师怕两国和议,便不能显太师的武功了吗?”
赛刊王生怕他再说下去,用手指着他喝道:“住口,住口,拖出去。”他喊“拖出去”,却不喊“拖出去砍了。”
伯颜却一言不发,一把扯出腰中宝刀,二话不说,向杨善头上斫去。杨善正在观察也先的颜色,不意伯颜却向自己动了手,一时茫然无措,只能用脑袋去试刀。赛刊王也大吃一惊,待要拦阻,已经来不及了。
亏得邱鹏在后面早有防备,他见杨善越说越刻薄,再看对面,伯颜的面色越来越青,便情知不好,悄悄从座椅后面转出,捏好了架势,准备应付不测。如今伯颜一刀砍来,他一跨步,伯颜身材高大,他恰好钻到伯颜的臂下,骈二指向伯颜的腋窝只一点。伯颜登时手臂酸麻,宝刀拿捏不住,掉在地下,人也退了好几步。
杨善与赛刊王同时松一口气,也先也在心头暗暗叫声“侥幸”,独有伯颜不服,用手一指邱鹏,刚要破口大骂,也先喝道:“都退后。”
伯颜不敢多说,悻悻坐下,邱鹏也退到杨善身后,赛刊王抹一把汗,回到座位上,看着也先。也先对杨善道:“杨大人,你口口声声,我要为喜宁报仇,可是说错了。喜宁算个甚么东西,死便死了,我还要多谢朱祁钰替我动手,免得脏了我瓦剌勇士的刀锋。我所怒者,杨大人,你们既然有心和议,为何还要将我的妹子掳去作人质?此举未免太腌臜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