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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十七章 ...

  •   礼部左侍郎杨善奉旨使瓦剌,一路上提心吊胆,心事重重。他也是从土木堡逃出的,回到京中,眼见干戈平靖,雀跃之余,不免向上一本,奏请借大胜之威与瓦剌和议,迎回上皇。
      哪知皇帝一见奏章,立时龙颜大怒,将他不由分说申斥一遍,说他妄称和议,居心叵测,名为迎上皇,实则涨瓦剌声威,堕天朝颜面,将大胜演作大败云云。
      可怜杨善糊里糊涂挨了一顿骂,也不知自己触了哪个眉头,战兢兢回家请教夫人。夫人却是极明事理的,听他一说,长叹一声道:“老爷,你怕要大祸临头了。”
      杨善糊涂道:“我能有什么祸?”
      夫人道:“老爷,你把上皇迎回,却把今上放在何处呢?”
      杨善一听,恍然大悟,一时唬得浑身乱抖,自此称病不朝。后来听说瓦剌遣喜宁来使,被皇帝设计擒住,剐作三千多片,越发明白皇帝是不许正统还朝了。
      这日他正在家中静养,忽然来报圣旨下。杨善不知何事,慌得忙换冠冕,吩咐开中门,焚香设拜,跪倒接旨。宣旨官大太监兴安气昂昂走进正厅,展开圣旨,口中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古圣治国,有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语,且观通鉴,汉高祖生民惠亩,则炎汉立鼎如磐,至武帝开疆伐夷,虽兵威布于四海,然实国祚衰微之发端也。朕每思之,心甚不安。今与瓦剌战事虽平,然边境袭扰,每致百姓流离,民生艰难。今旨意礼部左侍郎杨善出使瓦剌,开两国之和议,以安边境,着即日领使节仪仗,明日登程,钦此。”
      杨善听这圣旨糊里糊涂,也不教他面圣,便即刻登程,转念一想便知自己前日忤了圣意,如今皇帝这是要借刀杀人了。他含泪接下圣旨,辞别夫人,到礼部领了使节仪仗,满心哀戚向边境进发。
      一径行来,心头郁闷,他不免借诗文排解,遥遥地用鞭一指落日,才要口占,随行的侍卫忽然凑过来道:“大人。”
      四个字把满腹诗思吹得踪影全无,杨善顿觉兴为收租败,满心恼怒,问那侍卫道:“甚么事体?”
      侍卫道:“有两匹马在后面踪着咱。”
      杨善却不懂甚么叫做“踪着”,反问一句:“甚么意思?”
      那侍卫名唤邱鹏,本是江洋大盗出身,不经意间便吐出两句黑话来,今见杨善问他,忽地醒悟,忙道:“大人,后面有两匹马跟着咱哩。”
      杨善吃一惊,道:“做什么的,莫非要打劫么?”
      邱鹏哭笑不得:“大人,打劫钦差卫队,不要说事后问剐,你看偌多的侍卫,岂是能打劫的么?”
      杨善回头望去,果见两匹马不紧不慢,跟在队伍后面,离得远也看不清两人形貌,想一想便传令队伍暂停。那两人见队伍停住,丝毫不以为意,慢腾腾从队旁走过。杨善细看这两人,头戴斗笠,青纱垂下,似是要赶长路,却因此也看不出面容,只看见这马鞍鞒上一个挂着一条十三节水磨钢鞭,一个挂着一对短柄流星戟。眼见这两人去远,杨善才放心,传令队伍再往前行。
      直到晚上歇队打尖,也未见过那两人,杨善将心放下,入夜独自一人坐在帐中思虑对策。邱鹏手掌红灯,闪身进来,对杨善施礼道:“大人,远客来拜。”
      杨善一抬头,还未开言,两个人已闪进帐来,杨善再一细看,竟是白天遇到的二人。只见这两人微一施礼道:“杨大人,我二人是东厂班头高继田与冯文用。”
      杨善心中打鼓,强自镇静道:“二位班头找我何事?”
      高继田笑道:“大人不要生疑,我二人奉厂公令箭行事,特来提点大人,此行凶险,务要好自为之。”
      杨善迟疑道:“厂公还有什么话?”
      高继田道:“厂公说大人已为今上所不容,必须再找一个靠山,才好做太平官儿。”
      杨善抽一口冷气,高继田又道:“厂公说大人此去虽然凶险,东厂定全力护持,只是大人回朝后,可莫要忘了大家的交情。”
      杨善暗想,听这姓高的一席话,分明是教我委身于东厂,只是要使皇帝不能对我如何,倚仗东厂是万万不够的,他教我再找靠山……沉吟半晌忽地醒悟,这分明是教自己靠那个如今天天吃羊肉的太上皇。他一旦想通,只觉浑身舒畅,站起身对两人恭恭敬敬一礼道:“二位请回复厂公,杨某不是木讷之人,必遵厂公教诲。”
      两人一笑,告辞而去。杨善目送两人去了,回头看见邱鹏,忽然明白,冷笑道:“邱大人,今日若不亏你,下官也不能有如此造化。”
      邱鹏也笑道:“这是大人的福运,小子不过顺水推船,大人又何必客气呢?”
      这两人各怀鬼胎,一笑而过。这杨善自此精神百倍,快马加鞭,走了多日,听向导说不远便是也失秃八,杨善又有些狐疑,他知道也先必恼着景泰杀了喜宁,遂将邱鹏叫到身前商议——他两人如今已是难兄难弟了。
      邱鹏倒干脆,自告奋勇为先导,去探瓦剌的口风。杨善想想,命人将副使钟庆唤来,命他为先导,以邱鹏为副,去也失秃八通传消息。
      钟庆官居礼部员外郎,从五品官秩,从未做过使节,懵懵懂懂,也不知其中厉害,既是大人传令,又岂敢不受,衔命与邱鹏带着二十名卫士,骑马向也失秃八而去。
      杨善坐在帐中眼巴巴望到红日西坠,不见邱鹏与钟庆回来,正在心神不定,猛听得巨响连连,帐外火光大起,人声沸乱,马蹄声夹杂其中,人影在帐篷上来回摇摆。杨善情知不好,忙伸手去摸防身佩剑。剑在手中,再一抬头,帐篷不知怎地被掀将起来,自己站在白地之上,对面一员番将,手中狼牙棒恶狠狠扑面而来。杨善慌得忙使宝剑去格,只听“铮”地一声,他只觉手臂酸麻,拿捏不住,宝剑落地。那番将却不砸第二棒,一众番兵涌上,将杨善踢倒,绑得如粽子相仿,丢在地下。那些使节卫队初时还做抵抗,待见杨善被擒,哪里还有斗志,一个个丢了兵刃,纷纷投降。瓦剌人将明朝人个个上绑,少顷一个瓦剌头领昂昂进帐,早有瓦剌兵布了座位,恭恭敬敬请其上座。
      这杨善自分这条老命本是土木堡捡来的,如今又要丢在塞北,正是命中注定不可争衡,索性横下心大骂道:“该死的番狗,你老爷是奉旨出使,到那里不是酒肉伺候,就是你家主子,也要拿老子当大爷看待,偏你们这些狗鞑子,不通人事,行此下作。你若有胆量,将老子一刀砍了,休要羞辱老子。”他鞑子长番狗短的乱骂,那瓦剌头领却懂得中原话,早已恼了,哗啷啷扯出腰中宝刀,觑定杨善的头顶心便斫。
      杨善将眼一闭,只等着取义成仁,谁知耳边忽然嗖地一声,随即当啷一声,思品滋味,却不觉得痛,抬头看时,见这瓦剌头领捏着手腕,脸都紫了,再看宝刀却落在地下。
      随即帐篷便裂开几条口子,帐中的瓦剌兵吃一惊,各摆兵刃才要动手,早有几条黑影如飞而至,只听噗噗几声,这些瓦剌兵个个倒地,那瓦剌头领待要挣扎,早被一柄短戟架在项上,随即只觉胸口一麻,却说不出话来了。
      杨善此时方把一口气喘将过来,有人过来给他松绑,一行嘴里安慰道:“杨大人受苦,有我等在,断无凶险。”
      杨善听此人声音耳熟,把昏花眼紧睁了几睁,方才依稀认得是邱鹏。这邱鹏将杨善绑绳解去,扶他站起,才发觉杨善身下已湿了一片,不免心头有些鄙夷。此时却也不好说什么,忙将这些瓦剌人的衣服各个换上,押了那瓦剌头领钻出帐篷。
      杨善到外面才发觉帐篷门口站哨的瓦剌兵也被打翻,再看远处火把依然,其余瓦剌兵对帐中之事浑然未觉,不免也暗自惊服东厂办事端地有些手段。
      这一行人加紧走了约有半里地,来到一个僻静所在方才止步。杨善已是筋疲力尽,正思量要歇息歇息,却见这三人止步不前,撮口轻哨,从黑暗处转出一人,轻声道:“邱侍卫,是你么?”挎住杨善右臂之人轻声道:“是我,杨大人在此。”那人一听,忙将手一招,这边三人将杨善搀扶过去,这杨善才好容易得了喘息。救他那几人将帽子摘去,露出本来面貌,杨善才发觉原来是邱鹏与高继田、冯文用三人,再看迎接之人却是副使钟庆,还有几人却是钟庆与邱鹏白日带出的二十名侍卫。
      这几人先给杨善道了惊,随即便将那瓦剌头领扯将来,先把穴道解了。高继田问道:“鞑子,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听见“鞑子”两字便着了恼,奋力挣扎,才要破口大骂,一声响亮,腮上早着了邱鹏一记耳刮子。这一记耳刮子下去,此人登时老实许多,再也不闹了。高继田又问他一句身份来历,这人却依旧不吐一字。
      高继田见他充好汉,冷笑一声道:“鞑子,你可休怪老子心狠。”说罢骈指如电,先点了他的哑穴,又闭住他手太阳经与足太阴经。这瓦剌人叫也叫不得,动也动不得,躺在地下只能任人宰割。高继田左手点俞府,右手点关元,将两道真气硬生生催入此人任脉中。这两股真气一股向上一股向下在任脉中奔流,到膻中相撞,又不能相互化解,借着这一撞反弹回去,登时散入脏腑,化作数十上百股来回乱窜。
      这一来,这瓦剌人浑身便如万蚁啮噬一般,酸麻痒痛交集,其苦不可名状,偏生动也动不得,叫也叫不得,口中呜呜有声。杨善与钟庆看了都觉不忍,高继田、冯文用、邱鹏三人却如司空见惯一般,看他折腾了一阵,高继田解了他的双手穴道,那人方觉得好受些。高继田又解了他哑穴,这人高声要喊,“啪”一声又吃了个大耳刮子,直打得眼冒金星。高继田也不说话,双掌齐出,拍在此人双肩,将他身内乱走的真气撞散,这人方觉得身上难受渐渐平复。
      高继田冷笑道:“尊驾,还要逞英雄么?”
      那人吃了亏,不敢执拗,喘吁吁道:“我,我叫噶尔真。”
      高继田道:“你的主子是谁?”
      那人轻轻道:“也先。”
      高继田回头道:“老冯,你在瓦剌日久,可知道此人么?”
      冯文用坐在那里也不细看此人,随口道:“也先手下没有此人,听人说倒是阿剌知院手下有四雄,第三者唤作噶尔真。”
      高继田对噶尔真道:“鞑子,不说实话,我要你不好受。”说罢抬手作势要拍。
      噶尔真不怕死,却怕上刑,一见高继田抬手,唬得噶尔真叫道:“不要动手,我说便是了。”
      高继田轻哼一声道:“你主子是谁?”
      噶尔真轻轻道:“我头领是阿剌知院。”
      高继田道:“阿剌知院为什么要伏击我们?”
      噶尔真道:“我也不知,只是今早奉命行事,说有一队中原人前来,教我带队伏击,还说教我擒住为首之人,自称是也先差派,教我将中原人放一两个活口,其余尽都杀死。”
      杨善听罢,心道这分明是挑拨也先与朝廷争斗,阿剌好于中取利,此计好毒也。再看高继田又问噶尔真道:“阿剌还有何交代么?”
      噶尔真道:“再无别话了。”
      高继田追问道:“当真无话了?你须要仔细回想。”
      噶尔真摇摇头道:“当真无话了。”
      高继田点点头道:“好。”忽地一掌拍在噶尔真胸口。
      高继田这一掌使足了十成劲力,噶尔真闷哼一声,口一张,鲜血喷涌而出,登时毙命。
      高继田站起身,等待片刻,眼见噶尔真口中鲜血渐渐流尽,从怀中取出一柄匕首,将他人头割下,以油纸包好,带在身上,回头对杨善道:“杨大人,我们且去救人罢。”
      这些人各个站起,杨善教邱鹏与钟庆搀扶着,走在最后。这钟庆头回见这样的阵势,也有些害怕,又想着要表功,絮絮叨叨将这一路所经都说于杨善听。原来这钟庆与邱鹏带人向也失秃八而去,行在半路,邱鹏便跳下马,伏在地上听了半晌,跳起来喝令众人快找掩蔽处。等这些人都藏好,便听见鸾铃大起,远远望见尘土飞扬,随即数百匹战马飞驰而来。邱鹏见这一干人分明是奔着朝廷的使团而去,心下大惊。待这些战马过去,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将一头扭开,用掌在底下一拍,只听砰地一声,一束火花破空而起,至半空分为红蓝绿三束。这邱鹏将火花放了不多时,高继田与冯文用便赶到了。三人略作商议,高继田便命钟庆带二十名侍卫在原地隐藏,自己与冯文用、邱鹏三人返回大营查勘动静。
      杨善暗想,若不亏东厂,此回我又是个死了。高继田与冯文用带着二十名侍卫在前面开道,待走到当初扎营之所,只见满地青烟,帐篷都已焚毁,再看被俘之人,多半死在刀下,找了半天,好容易找到个活口,看他也只剩一口气,问不出什么来了。
      杨善不免心头难过,高继田过来对他施礼道:“大人,为今之计只有向前,万不可退后。小人请大人勿要难过,虽然只有这区区二十人,驱驰得当,也能干成一番功业。”
      杨善哀戚戚道:“以你之见呢?”
      高继田道:“以小人看来,大人仍带同邱鹏、钟庆并这二十名侍卫,以使节之名拜谒也先。小人与冯文用仍在暗中接应大人,这颗人头,料得大人有用。”说罢将人头解下,那邱鹏接了,挂在腰间。
      杨善看着那颗人头,兀自有些害怕。高继田道:“大人,此地不可久留,请大人起身,一到也失秃八,大人便安全了。”说罢,招呼一声冯文用,两人竟自去了。
      杨善此时无法,只得命邱鹏与钟庆,重整队伍,从废墟中找出自己的行囊,且喜尚未烧毁,就把那条湿裤子换了,又翻找了一回,找到自己的节杖,再查点圣旨国书等物,都已焚毁。这杨善不免发愁,正在此时,邱鹏忽然来报:“大人,有瓦剌的骑兵。”
      杨善一听大惊之下茫然无措,正在束手之际,一队铁骑飞奔而来,眨眼间将这几个人团团围住,为首一员番将,用狼牙棒一指杨善喝声:“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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