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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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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文用听皇上问他此话,料得又有什么曲折。他曾听人说今上因东厂是王振的旧属,因此颇有忌惮之意,当下心头婉转几回方才将回话想好道:“陛下,臣本是随扈上皇西征,不意在土木堡大军败绩,臣虽力战,犹不能保上皇于危难之际。后臣力竭被俘,那逆阉喜宁将臣笼络在身旁。臣无奈只得蛰伏待机,也是苍天怜念,东厂旧日同僚也有到瓦剌公干者,与臣重新搭上线头,臣这才借此次擒喜宁之机重返中原。”
景泰帝听他此话倒也滴水不漏,料得冯文用也不是一时能制的,点点头,传旨退班。冯文用与杨启中领旨下殿而去,到宫外对视一眼,各自分头而去。杨启中先到北镇抚司衙门,拜见了薛宝庆。薛宝庆已知皇帝旨意,也不多说,分派他四十名锦衣卫,令他到兵部报到去。
杨启中查点人数时,见这四十人里就有当初那位老齐。老齐大名唤作齐树章,功夫是不错的,只因他好叶子,每每耽误公事,因此久久不能拔擢。此回杨启中与老齐同被差作于谦卫队,自是别有一番唏嘘。
杨启中将人点齐,手捧圣旨到兵部交接。兵部尚书于谦在朝堂早知此事,听说杨启中来了,慌忙率人开中门迎接。杨启中宣旨毕,将圣旨交付于谦供起,自己率四十名锦衣卫跪倒施礼。
杨启中作于谦的护卫不提,却说冯文用回归东厂,一进大门,看见个番子唤作邬能。冯文用昂昂然而过,这邬能看见他却如不相识一般,连腰都不弯便过去了。冯文用眉头一蹙,邬能一闪身,已不见了。他再往里走,见东厂来来往往的都装作不认识他。此时厂公曹吉祥与诸家班头都不在京中,只有大千户黄思觉主持京中事务。冯文用见过黄思觉,黄思觉道:“冯班头劳苦,连皇上都十分嘉勉。”
冯文用见他话中带刺,忙低头道:“不敢,全仗厂公擘画,大千户指点。”
黄思觉一笑道:“冯班头忒谦了,如今厂公不在京中,暂不能提拔班头。不过前日厂公有飞鸽传书到来,请冯班头过目。”说罢将一个小小的纸卷递过来。
冯文用听他客气,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将纸卷接过展开,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着冯文用探郕王府。”
冯文用一看之下大惊失色,抬头呆看黄思觉,不知所措。黄思觉将小纸条从冯文用手中抽出,用两指微微一捻,那纸条便化作纷纷细雪落在地上。他见冯文用只是木楞楞看他,用手将冯文用肩膀轻轻一拍,笑道:“冯班头不必多虑,此地虽然紧要,却也不是龙潭虎穴,况又是厂公差遣,岂能有不妥之处。”
冯文用知道自己失态,将牙一咬道:“遵厂公令,只是不知所探者何事。”
黄思觉道:“近日有番子来报,郕王府常有生人来往,且多是夜间从后角门进出,其情甚是可疑。厂公念及郕王府乃今上潜邸,恐怕有些不妥之处,因此着令你探访一番。”
冯文用心头忐忑,说声“是”。黄思觉将手一摆,说声“去吧”,冯文用施礼而出。他回到自己的下处,打开房门一看,见尘满桌案,蛛网结窗,暗自叹息一声,将灰尘大体上清扫清扫,躺在榻上歇歇乏累,不多时便睡着了。
第二日,冯文用起来收拾一番,换好衣服,也不带兵刃,就如寻常散步一般,缓缓来到郕王府外。他绕着郕王府转了一圈,脚下数着步子,眼中和心里估算郕王府的红墙高矮和卫队人数。一圈下来,他心头大体有些主意,便不再耽搁,转回下处。掌灯时分,他又换上另一套衣服来到郕王府外,依旧是白天那些路数,转了一圈便回去安歇。
他连续数日在郕王府外踩点,料得郕王府的高手大约能知道自身的行踪,因此并不急着去探察,又在下处歇了几天。这日晚间约可三鼓时分,他换上夜行衣,青纱蒙面,带好单鞭,从后窗溜出,避开人迹,潜行来到郕王府西墙下。
郕王府红墙高可数丈,周围全无攀爬之物,飞抓也不好抛,只在角上有一株老树微微伸出些枝丫。冯文用却不从此处进,从老树向南行了七八十丈,轻轻抚摸一下墙皮,觉得砖缝尚可踏足,便先将飞抓取出搭在肩头,用双手双足扣住砖缝,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爬了一半,冯文用撤出一只手,抓住飞抓,一抖手腕,飞抓“铮”的一声便抓住墙头。冯文用听声音清脆,料得墙头有些古怪,因此扯着飞抓攀爬上去,却不碰墙头,双足使劲一蹬墙面,腰中使劲,一个鹞子翻身便越过墙头,轻巧巧落在地上,收了飞抓,再看墙头光闪闪暗排利刃,心头不觉一凛。
冯文用转过头来隐在山石后,见郕王府中灯火闪烁,冯文用一时摸不清头绪,心头一转,暗想索性到膳房探看探看。他躲在膳房后窗之下,将窗纸用痰唾点破,单睛吊线观望里面的情形。
郕王府的膳房倒颇热闹,几个厨子忙得不亦乐乎。总管唤作万图,正在大骂那和面的小厮:“蠢东西,怎么揉的面,干得像你娘老子的脸,你倒做个肉馒首来看。”冯文用暗想,郕王府中的金枝玉叶哪有吃肉馒首的,膳房又不会给府中奴才单一做饭,此必是有绿林人在。此时又有个小厮进来,禀报万图道:“那位爷道,肚子饿了,要吃宵夜。”
万图听得火起,骂得越发激烈:“老子伺候的是王爷王妃,这些东西也来编排老子,天天都说要对付飞贼,要吃的你便先将这些黄瓜米饭端去,教他们吃。”
旁边一个老成的忙劝道:“总管,不要恼怒,这是万岁吩咐的,还需要仔细才是。”
万图听见万岁两个字,满肚皮火气登时走了一半,声音也低了许多,道:“哼,要不看万岁佛面,岂肯伺候这班下九流。”那老成的见他软柔下来,忙教众人快拣些糕点装几盘子送去,又着人快些预备夜宵的材料。
冯文用暗想,这小奴说那位爷,不知是什么来历,我先随这送糕点的小奴前去看看到底是些什么人物。
他打定主意,矮下身形从膳房后窗下挪出,远远缀上两个送糕点的小奴,随着穿廊过院,直到后面一所厢房门前,两个小奴方才停下叫道:“葳蕤姐,我们送些糕点过来。”
少时房门打开,一个小宫娥出来道:“有劳二位。”接了托盘。
两个小奴说声“告辞”便先去了,冯文用又过良久,约略周遭无人了,方才悄悄走到房间窗下,微微抬头,依旧是用舌尖点破窗纸,渺一目向内观望。
只见房中有一张牙床,床幔挑起,床上一南一北坐着两人,虽然是中原女子打扮,却依稀认得是也先的妹子诺兰与那小女侍都玛。见这两人虽然身上未受绑缚,却一动也不能动,显是教人点了穴道。葳蕤将糕点放在几案上,端起茶壶,又去拿盏子,对两人笑道:“二位姊姊,闹了一天,须也饿了,先吃些茶点吧。”她微一扭头,似看床上的二人,哪知手忽地一扬,两点星光一前一后直向冯文用飞来。
冯文用吃一惊,知道行藏已破,不及转身,双足一踹地,身子向后激射出去。那两枚暗器落地铮铮有声,细看时却是两个茶盏。这两个茶杯才一落地,又一件物事挂定风声而来。此时冯文用已将单鞭抽出,他将身形一闪,鞭头向来物一点,当啷有声,来物碎成七八块,里面有水飞溅而出。冯文用生怕水中有毒,慌忙又是一退,再看是个小茶壶摔在地下。刚认出茶壶又有一物圆溜溜转圈飞来,冯文用料得房中之人并无趁手暗器,稳稳将鞭一摆,又把暗器打落在地,却原来是个硬木托盘。
冯文用暗想如今行藏已露,纠缠无益,不如快去。他刚要调头,有人大喊一声:“好大胆的蟊贼,看法宝。”冯文用一抬头,见一物黑糊糊挂定风声而来。冯文用知道此回是正青字,不敢硬磕,慌忙又退十余步。那物滴溜溜飞来,一击不中,又滴溜溜飞回来人手中。再看这人是个高大汉子,身上穿着卫士的装束,手中提着一对奇门兵刃,形如半月,料得方才暗器就是此物。
葳蕤在房中叫道:“郭大叔,你可要拿住这个贼,我在房中守护。”随即一声响亮,想是已将宝剑拔在手中。
这大汉说声“好”,双刃直向冯文用斫来。冯文用后退数步,这大汉得理不让人,双刃如轮转来。冯文用见这大汉来势虽猛,脚步轻浮,料得他下盘功夫平平,一见双刃又到,忽地向后一仰,双刃走空。冯文用躺在地下,双足齐出,左右开弓便踢在大汉两腿迎面骨上。饶是这大汉肉重也须吃痛,往前便一仆。冯文用眼见要压在自己身上,向旁边一滚,只听轰隆一声,就如倒了一面山墙相仿。
这大汉吃一暴亏,气得哇哇大叫,趴在地下将身一翻,右手一扬,那件奇形兵刃便直向冯文用飞来。冯文用刚刚起身,忙向后一跃,那兵刃击空,便又呼啦啦飞回去,再一细看,大汉左手兵刃又向自己飞来。这大汉双手兵刃你来我往连环穿梭冯文用倒不惧,只是怕耽搁一久,对方又有帮手来,因此一见对方兵刃又到,觑定来路,一鞭扫去。也亏他眼疾手快,登时一声响亮,已将一枚击落。那大汉见此情形,又惊又气,那一枚也不敢发了。冯文用借这个空子,两步蹿上旁边凉亭,又一纵落在墙上。忽地脚下一动,他早有准备,借力一起,数枚暗器贴着他的脚根飞起,却未伤及他。
冯文用甫一落地,周遭火光大起,有人大叫“擒贼”,旋即有无数禁军杀来。冯文用细看时,为首的却是禁军副将郎茂。这郎茂手挥大砍刀直向冯文用头顶斫去,冯文用暗想老子今天着了道了,怎地还有禁军在此埋伏。一行想一行用单鞭一格。这郎茂力气极大,又是上欺下,满以为一刀下去能教冯文用吃一大亏,哪知冯文用力气更大,这一格之下,震得郎茂两膀发麻,再看冯文用,毫无反应,扭头就走。郎茂登时火起,催动坐骑拼命追赶,只苦了这些兵卒,一个个都是步下,若不是长街不得驰骋,几乎都要跑坏了。
到底冯文用轻身功夫高明,又是一人,动转灵便,三转两转便将郎茂撇下,径自进了一条小巷。这条巷道极是逼仄,战马不能入内。郎茂无奈,只得下马步行,哪知才走了两步,里面砖头瓦片雨点也似飞出,禁军全不能近。郎茂气急,命手下军卒去敲左右的院门,又差一队人从后面堵截,待他们好容易进得巷子,却哪里能见半个人影。
这冯文用金蝉脱壳,却不急于回下处,也不敢轻易返回东厂,只在城中找个小小的客栈住下,到天色微明时起身,出了北京城,向西投香山而去。
到香山时天已大亮,冯文用在山下村庄买了一身衣服,装作个文生模样,悠悠然缓步拾级来到洪庆寺外。只见古刹庄严,楼观巍峨,冯文用不觉心生肃穆,缓缓走进去,只见善男信女,老妪村童,人迹如织,也有烧香还原的,也有观景吊古的,十分热闹。冯文用走进大雄宝殿,向佛祖恭恭敬敬拜了三拜,信手掏出数枚铜钱,向功德箱中一丢,说来也奇,这数枚铜钱落下,竟然在功德箱中来回乱撞,响了七八声方才止住。
此时大雄宝殿中人声嘈杂,也无人注意,只有那敲磬的小和尚抬头望了冯文用一眼,向他一点头。冯文用看见,忙走过去,假作观赏佛像经幢,绕到那小和尚身后,只听小和尚轻轻说句:“左七步。”
冯文用大着胆子向左轻轻踱了七步,细看周遭,却见自己不知不觉竟已走进一个小小的隔断,细看时,见墙上有一块木板。他将木板轻轻一摸,木板应手而开,露出一个洞口,冯文用遂钻将进去。
里面昏黑不明,冯文用也不敢点火折子,只能摸索前行。好在道路不长,便可看见亮光。冯文用向亮光处走去,原来又是一个洞口。冯文用从这一洞口钻出,眼前却是一座小小禅房,抬头看时,黄思觉正在那里背手看墙上的字画。
黄思觉听见后面声音,将头转过来对冯文用道:“老冯,你来了?”
冯文用忙拱手道:“见过大千户。”
黄思觉道:“昨夜如何?”
冯文用道:“郕王府中果然有些古怪,原来也先的妹子竟被关在府中。”他将一夜遭遇详述一遍。
黄思觉听罢,面上不解道:“郕王府高手如云,怎地会只有一个蠢汉与你动手?”
冯文用也觉不解,摇头道:“小人不知。”
黄思觉又道:“郎茂拱卫京师,京城的道路再熟不过。如今在京城奉命追你,怎地会因巷道狭窄便失了手?”
冯文用道:“小人初时并未细想,如今听大千户说起,也觉奇怪了。”
黄思觉沉吟半晌,将话一转道:“你说看见也先的妹子在郕王府中?”
冯文用点头称“是”,黄思觉道:“捉住也先的妹子有什么用处……”
冯文用道:“想是万岁想以那丫头为质要挟瓦剌。”
黄思觉道:“虽然有理,到底使人想不通。今上先以李实为使节出使瓦剌,准备通好,旋即诱杀喜宁。如今喜宁已被剐作三千多块,脑袋还挂在德胜门示众。也先一怒发兵,如今战事刚刚平息,他又捉住了也先的妹子。看来他是打算与瓦剌恶斗一场了,昨日偏又旨意礼部侍郎杨善出使瓦剌商量和议。”
冯文用暗想皇帝连日来朝令夕改,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以往皇帝最信任王振,王振又最爱东厂,因此朝堂政令往往未出午门先到东厂,如今皇帝与东厂有了隔阂,我等便摸不透他了。
黄思觉沉吟半晌理不出头绪,索性不去想他,回头对冯文用道:“厂公有令。”
冯文用慌忙跪倒听令,黄思觉道:“着冯文用、高继田随杨善使瓦剌,一路上勿要谨慎,到时自有人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