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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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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诸人都以为杨启中性命不好,哪知双枪将到,杨启中忽地将腰一扭,双枪登时扎空,随即朴刀头从地下扬起,半空中划道霍闪,挂定风声恶狠狠便向黑衣人头顶砍去。这黑衣人猝不及防,眼见刀来,只能低头避让,被杨启中一刀将斗笠斫掉,发髻披散遮住眼帘,再难交战。这使双枪的黑衣人知道不好,叫声:“点子扎手,风紧扯划。”这一众黑衣人涌上,将使双枪的一护,便败逃而去。拨根与喜宁看得目瞪口呆,抵死也想不出杨启中如何取胜,只有高磐在心中轻轻赞叹:好俊的拖刀计。
杨启中见黑衣人去远,将朴刀带好,回头向喜宁一抱拳,也不说话,就要上马。拨根叫道:“喂,你是甚么人?”喜宁猛省过来,杨启中的身份岂能教他知道,一时心中只是叫苦。杨启中却轻飘飘施施然道:“小人是随喜公公投效的南朝军士。”
拨根忽然眉开眼笑道:“喂,你,做我的卫士长。”
喜宁暗骂拨根倒会捡便宜,却不敢阻拦,反倒劝杨启中道:“老杨,你还不快谢将军。”
杨启中迟迟疑疑弯腰称谢,拨根点头,传令分出小队人马将伤亡送回瓦剌,自己与余下者再向东南而进。
杨启中倒也识趣,至此便弃了喜宁,紧紧跟随在拨根马旁。两人一路行来,一个说些枪刀武艺,一个说些摔角骑射,倒也颇投契。这拨根虽然蛮横,最爱的却是高手好汉,一路上定要杨启中教他些中原武功。杨启中被缠不过,只得教了他些夜战八方、魁星点斗等等粗浅的入门势子。喜宁在旁看着杨启中与拨根十分眼热,心头未免泛酸,无奈人在矮檐下,不敢露出半点不满,又要着意巴结拨根,因此竟连杨启中也高看一头。杨启中倒是依旧谦谨,对他仍是以礼相待,喜宁心头才安泰些。自受黑衣人袭击以来,喜宁、拨根等愈加小心,深知刺客必不能善罢甘休,果然于路又有几次埋伏,亏得杨启中勇猛,才将各路人马一一打发。这一来喜宁与拨根对杨启中更是深信不疑,一心只想早到京城,好教明朝廷再多派人马保护。
这日正行间见有一小队明军飞驰而来,直到瓦剌使队前停下,为首的小头目下马施礼道:“在下宣府副将杨俊奉宣府守备杨洪之命前来迎接瓦剌使团。”
喜宁一听,喜上眉梢:“免礼,前面还有多远到宣府。”
杨俊道:“还有二十里。”
喜宁瞟一眼拨根,心道一入中原,你便奈何不得我了,也不管拨根意下如何,说声:“请高将军引路。”杨俊道个“请”字,上马调头在前面带着喜宁等人缓缓前行。
不多时便看见宣府城墙,细看城头之上旗幡招展,再看城下烟尘过处,有人列队站在城门外。喜宁越发欣喜,暗道这守备倒也识趣,弄出偌大阵仗来接老子,也罢,你若伺候得老子高兴,老子便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提你个十级八级——他还当自己是紫禁城的太监哩。
刚到近前,早有宣府守备杨洪在马上拱手高声道:“宣府守将杨洪率合署众将迎接公公。”
喜宁大剌剌一摆手道:“罢了。”
杨洪见他倨傲,也不着恼,又道:“公公鞍马劳顿,为国家奔忙,我等钦敬之至,敢烦公公入城安歇。”
喜宁自知“安歇”两字的意味,微笑道:“有偏将军。”
杨洪摆手说声“请”,拨转马头引领着这一众瓦剌人缓缓进入城中。
宣府城里萧条之极,满街关门闭户,更无一个行人,偶尔有两家生意,那看店的伙计也是袖手伏在拦柜上,有气无力,教人看了心头不快。杨启中暗想,好端端一座城池,生生教兵燹摧折成恁般模样,着实教人感慨。这喜宁却不管这些,满心只想着杨洪当如何款待,越想只觉得眼前黄金灿灿,偶尔想起拨根也在身旁,忙偷觑一眼,却见他依旧面容死板,冷若冰霜。
杨洪将喜宁安顿在馆驿中,早有人为喜宁打水净面,又服侍喜宁沐浴更衣。这喜宁惯作奴才,哪里经得起人家恁般伺候,早觉得骨酥肉颤了,心头暗想,当初将那个东西去了才谋得而今势派,人家都说饱暖如何如何,而今我倒饱暖,偏生又如何不成了,正应了那句话,叫做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这厮正在浴桶中胡思乱想,有人在门前轻轻咳嗽一声,伺候喜宁沐浴的小使轻轻对喜宁道:“公公,有人求见。”
喜宁微微一扬手,这小使过去将门打开,杨俊轻轻进来,施礼道:“公公,末将奉守备大人之命请公公过府饮宴。”
喜宁闭着双睛,点点头道:“知道了,你先出去喝口茶罢。”
杨俊见他把作派做足,心头不齿,说声“是”便退出门去,走到前厅,狠狠在地下啐了一口。
这喜宁方才慢腾腾起身,小使伺候为他穿衣,孰料馆驿中的衣服全是中款,这喜宁生得瘦小枯干,将这些华服穿在身上全不合体,无奈之下只得将带子束了又束,将袍襟提了又提,将袖子卷了又卷,连靴子都使丝带缠上了。
这喜宁好容易收拾停当,勉勉强强走到前厅,见拨根已经坐在那里与杨俊闲聊。这两位将军看见他这等模样,都不免有些忍俊不禁。拨根笑得眼睛都睁不开,杨俊却不好教他看出来,只得装作谦恭,低了头对喜宁道:“公公,请登车。”
喜宁初见拨根发笑,心头老大不悦,后来听说是坐车,心头越发高兴,暗道老子净服侍人家坐车了,如今倒也要看看坐车是甚么滋味。当下他挺起胸脯,昂昂然走出馆驿,门口果有一辆香车。这喜宁缓踏杌凳,有人将他搀上车。喜宁坐在车内,摸摸软垫,觉出是杭丝,再抽抽鼻子,觉得微微有些香气,他一时心旷神怡,歪在坐垫上,轻飘飘浑身发软,惬意不过。
他还未过瘾,马车已到了守备衙门外。喜宁老大不情愿勉强从座垫上爬起,下得车来,见杨洪已然迎出门外,忙摆出一副笑脸,与杨洪寒暄几句,倒把拨根闪在后面。拨根从后面抢上来,一把将他拨开。杨洪也不惊怪,与拨根嘘寒问暖一番,手揽手走进衙门。瓦剌使团中随带的人员早已被安排在别院,与宣府的军士共坐饮酒。
中厅早已盛排筵宴,杨洪说声“请”,与拨根、喜宁分宾主落座。杨启中坐在拨根身旁伺候,高磐坐在喜宁身旁伺候。
杨洪将酒杯一擎道:“将军,公公,今次来访,使命重大。末将忝为边帅,特设小宴,为二位接风,请。”说罢抬起酒杯一饮而尽。
拨根端起酒杯,浅浅沾唇,不肯多饮。喜宁倒举起杯也干尽了,登时觉得浑身软绵绵暖洋洋极其舒服。杨洪一见,哈哈大笑道:“公公好酒量。”又对拨根道,“将军,这中原好酒比瓦剌酒绵软些,不知将军可愿饮否?”
拨根假意嗅嗅酒杯,含含糊糊道:“不错不错。”
杨洪道:“看来将军不惯饮酒,来呀,为拨根将军沏茶。”少时从人为拨根端上一套茶具,将壶中香茗满斟一杯,奉于拨根。
喜宁明知道杨洪是取笑拨根,却因拨根处处辖制,心头早有不满,如今索性看拨根的笑话。杨洪道:“看来公公喜爱此酒,就请再吃一杯。”说罢又是一端酒杯,喜宁此时微微有些酒意,见杨洪一抬手,下意识间自己这里便又干了一杯。
杨洪连劝三杯,喜宁只觉飘飘然晕荡荡,连说话都不甚清晰了。杨洪见他饮得多了失态,不过一笑。这喜宁越发狂浪,手指着杨洪道:“杨守备,咱家能有今天,杨守备可能知道么?”
杨洪一笑:“公公不过卖主求荣,还敢恬不知耻?”
喜宁一愣,杨洪忽地掷杯于地,大叫一声:“绑了!”
早有埋伏的刀斧手冲出,喜宁刚要站起,被旁边的高磐一把捏住脖子,死死将头按在桌案上。那拨根早有准备,伸手拔刀,不提防杨启中在侧双掌齐出拍在他肩胛上。拨根被打得趴在桌案上,杨启中将他手臂一扯,用臂膊将他的脖子死死压住。拨根勉强抬头,却看见一人手提双枪指着自己的双眸,正在笑嘻嘻地看他。
杨启中按着拨根,笑对那人道:“薛指挥,得手了么?”
此人便是锦衣卫指挥使薛宝庆,薛宝庆听杨启中问他,笑道:“一帮蠢鞑子,早已按住了。”原来那边陪席的都是锦衣卫假扮的,送菜的小使便是传暗号的,里面一动手,这里刀枪齐出便将瓦剌人全部按住了。
拨根看见双枪,忽地恍然,说声“是你”。
薛宝庆笑道:“不错是我,大家也是有缘,我几次三番赚你才得与将军当面闲谈两句,实实不易。”
喜宁被按在那里,兀自大叫:“我是瓦剌时节,你们怎敢捉我?我要面见厂公,教你们不得好死。”
早有人冷笑进门道:“喜宁,还做梦哩。”
喜宁抬头一看,却是冯文用与褚修齐。喜宁见了他们两人,又叫道:“老冯,老褚,平日大家关系不薄,你须要救我一救。”
冯文用冷笑道:“厂公令箭下,着东厂诸人会同锦衣卫等一体擒拿喜宁,得手后急速回京,不得延误。”
喜宁听罢,万念俱灰,破口大骂朝廷、东厂及锦衣卫等,连皇帝都骂在内了。褚修齐火起,一脚踢在喜宁嘴巴上,将喜宁嘴巴踢肿,连门牙都踢掉了几颗。喜宁吃痛,再也说不出话来。
薛宝庆复又从袖中抽出两张纸来,一黄一白。他将黄纸展开,先看一眼喜宁道:“公公,你也休怪我,请听圣旨”。随即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上皇西幸,朕蒙太后恩望,受诸臣仰赖,登大宝承父兄之业,逐夷蛮固万乘之基。然每念及兄在虏中,食不能甘其味,寝不能安其枕。今上皇纶音传自西北,字字血泪,不忍卒读。朕心悲恸,旨意锦衣卫、东厂及军民一体人等齐奉上皇旨意,钦此。”
薛宝庆念罢又将那白纸展开放在喜宁面前,喜宁细看时,却是哈铭的那封家书。薛宝庆道:“公公,料你必不能明白,也罢,我教你,将头笔与前字相连的字连在一起读。”
喜宁细看这几个字,却是“上白王言俞言朱喜宁”,“喜宁”两字却知道是自己,前面几个字却不识,再一思索才知书中“白王”合为“皇”字,“言俞”合为“谕”字,“言朱”合为“诛”字,其中暗藏的六字是“上皇谕,诛喜宁”。
喜宁此时悔之无极,只能低头伏法。早有人闯上将这一众人绑了,杨洪喝命将瓦剌人逐出中原。杨俊与褚修齐遂带同守军与东厂番子押着这数十名瓦剌人便出了宣府,直向西北进发。杨洪命人将喜宁打入木笼车,连夜进京。薛宝庆、冯文用带同锦衣卫与番子押解,起程之时数百人将火把打起,走出宣府。杨启中四下一望,见队中还有一辆小小的香车,心头有些不解,再看冯文用,暗想大约是东厂又办什么机密事体,索性不去管它,只是一味赶路。
一路上哪有人敢招惹东厂与锦衣卫,薛宝庆与冯文用又加紧催趱,未花太长时间便赶到京城。一进德胜门,薛宝庆便命杨启中与冯文用一起押解喜宁上殿面君,自己却带了几个亲信催着那辆香车走进一条岔路。
杨启中这才知道那香车是锦衣卫押解的,暗想锦衣卫办事连我也要瞒,当真可怪,又一想,自己官微职轻,不是逞能的人物,索性不去管他罢。
景泰皇帝早知喜宁被擒进京之事,清早起来,特意不散早朝,与群臣就在金殿之上等候。午时未到,当值太监飞奔而来,高声道:“启奏万岁,锦衣卫与东厂将逆阉喜宁押到。”
景泰皇帝大喜,传旨锦衣卫与东厂上殿。杨启中与冯文用命人将囚车押在殿下,自己走上,按品级站好,高声启奏:“臣锦衣卫千户杨启中、东厂班头冯文用押解喜宁进京。”
景泰皇帝连声称好,传旨意命刑部尚书靳开、左督御史陈镒、大理寺正卿罗绮会同审理喜宁。三人接旨就要下殿,景泰帝说声“慢”,三人回头,只见皇帝眼中闪着幽光道:“喜宁罪大恶极,又是王振一党,诸位务必秉承国法,天下人有个交代。”
三人一听,心头便知这喜宁此番是不得好死了,忙口称“遵旨”,方才下殿而去。
景泰皇帝又看冯文用与杨启中道:“二卿劳苦功高。”
二人齐声道:“全赖万岁洪福。”
景泰皇帝道:“杨启中,方今国家初定,各官皆有升赏,唯兵部尚书于谦自谦甚切,只肯受太子少保之职,朕意须格外封赏,今升你为四品特擢千户,总领少保卫队,专责护卫于谦。”
于谦一听,早是惶恐无极,连忙出班跪倒,连称谢主隆恩,杨启中也跪倒磕头。景泰帝一笑:“于卿,今后仍须尽忠竭力。”
于谦跪伏在地道:“臣敢不尽命。”
景泰帝传旨“平身”,又把眼去看冯文用,却见冯文用站在那里有些局促。景泰帝道:“冯文用,你功劳倒也不小,只是东厂之事自有曹吉祥办理,他又不在京中,朕不能越俎代庖,也罢,当殿赏赐千金,再传旨意一道交付你手,命曹吉祥对你要厚看。”
冯文用一听,自己所受恩典不比寻常,慌得忙跪倒在地,抵死不敢受。皇帝笑道:“你也不必如此,朕无非是论功行赏,你起来吧。”
冯文用惶惶然爬起,抬头望着皇帝。皇帝用手微微一抚龙床,施施然道:“冯文用,朕听说你也是土木堡被擒之人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