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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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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梦璞有些纳罕道:“道长,朝廷派的什么特使?”
一尘看看两个女童道:“瓦剌向朝廷递上顺表求和,朝廷差委锦衣卫都指挥使薛宝庆为使密访瓦剌。”
张梦璞越发糊涂,心道出访之事历来都是礼部办理,怎地此回却要锦衣卫出头了,他还要详问。一尘说声“走吧”,已自转身去了。
张梦璞紧走两步,跟上一尘道:“道长,你们都出来了,也先的妹子却是何人看管?”
一尘道:“回去你便知道了。”
待走到他们居住的帐篷门口,却见一个中年美妇从帐中转出,笑对一尘道:“道长,回来了?梦璞,还记得我么?”
张梦璞略一辨认,慌忙跪倒道:“姨娘,你怎地在这里?”
那妇人道:“你猜呢?”
张梦璞微微思索道:“是了,姨娘必是与道长一路,都是为朝廷办差的。”
那妇人微笑点头,一尘道:“素萱,那两人情形如何?”
妇人道:“倒还好,吃也吃得,睡也睡得,袁彬只是不说话,那小姑娘初时还叫骂两句,后来乏了,也闭嘴了。”
张梦璞心想原来这妇人便是一尘口中的“素萱”,不知她什么来历。正在想,青萼忽然拉拉他衣角,与他咬耳朵:“张梦璞,你哪里来的这门亲戚?”
张梦璞道:“不是,我当初在金陵时,她来找我,教我每日晚间到富贵巷一处院落从她学望月临风步,学了半月有余,若不是后来我教袁老师捉了,只怕现在已成大剑客了。”
青萼一撇嘴道:“你也想作大剑客,不要笑死人了,我看你只好作茶肆的小二,天天见客罢。”心中想的却是,原来他当初在奶奶和袁师公面前并未说谎。
张梦璞道:“青姐姐,你忒小觑人了,若是二十年后我当真作了剑客,我看你如何对我。”
紫蕊笑道:“张梦璞,你若能当剑客,我与青姐姐便给你当随从。”
张梦璞不屑道:“冯文用在地洞子里与我打赌输了,如今已成我的书童了,你两个又来凑趣,那里要这许多的小厮。”
一尘与素萱听他此话,不免对视一眼。素萱回头对张梦璞道:“你们看看那两人去吧,那丫头好厉害。”说罢两人进了帐中。
张梦璞听她的意思,分明是不教自己跟随进去,知道他们有机密要谈,只好与青萼紫蕊进了关押诺兰与袁彬的帐篷。
这两人绑缚依旧未松,袁彬靠在那里似在养神,再看诺兰,紧蹙着眉,眼角似有一点泪痕。张梦璞进去,往地上一坐。他这几日连续奔波,虽然几次与诺兰照面,却都是心中有事,如今才能将心头重担暂放一放,不免细看了两眼。
他这一看之下,不免心头有所触动。原来诺兰虽然是个胡女,生性跋扈,到底是大家生养,气度颇有些雍容富贵之气,又兼容姿俏丽,细看之下却有动人之处,尤其此时一言不发坐在那里,别是一番风情。张梦璞一年来奔波流走,每每担惊受怕,哪有闲暇思索这些事体,偶尔遇见青萼与紫蕊,也不过是两个女娃娃,浑未长开,又兼着舌尖牙利,虽然十分标致,可哪里还有女孩子的温柔,因此看见诺兰这一脉风情,竟自坐在那里有些出神。
紫蕊见他出神,踢踢他脚腕道:“张梦璞,发什么呆。”
张梦璞方才猛醒,回头看看她,缓吐一口气道:“没什么,有些倦乏了。”
青萼到底比紫蕊大些,懵懂知道些男女风情,笑道:“看美人也倦乏么?”
诺兰的中原话尚可,听青萼此话一知半解,只一时想不到美人两字说的是自己,懵懂之间不觉抬了头看青萼。青萼倒笑起来:“看,一说美人,美人便抬头了。”
诺兰方才大悟,前后一想,直羞得面红如朱,慌忙将头低下。张梦璞听青萼调笑自己与诺兰,也不禁微有些面皮发燥。他虽然嘴尖舌刻,偏在此事上不敢乱说,也亏他脑子快,只一转,便道:“青姐姐,你听道长似与素萱姨娘商议完毕,出帐篷了。”
青萼与紫蕊有些怕一尘,一听他此话,忙都站起来向外面张看。果然一尘与素萱踱出帐篷来,素萱先叫青萼与紫蕊道:“两个丫头,随我走一趟吧。”
青萼与紫蕊莫名其妙道:“走到哪里去?”
素萱道:“随我耍子去。”
青萼与紫蕊知道他们又有什么鬼计较,却不敢不允,只得装出一副笑脸道:“素萱姨,去便去,只是休要调理我们。”
素萱假嗔道:“教你们开心,怎地是调理你们?”
青萼道:“素萱姨,你不知道哩,我们一路上被张梦璞连懵带耍,苦头吃得多了,心里害怕。”
素萱道:“我岂是欺负小辈的人,随我去,你们都有好处。”
青萼道:“什么好处?”
素萱道:“去了便知道了,去么?”
青萼与紫蕊对视一眼道:“去,只要不与张梦璞一路,怎地都好。”
素萱道:“如此,走罢。”说罢转身便走,青萼与紫蕊在后面假惺惺跟随而去。
一尘也不管她们,进得帐篷,不看诺兰,先对袁彬道:“袁校尉,此次将你们请来,实属无奈。大家本来都是中原人,贫道元也不想难为尊驾,无奈公务在身,打算借诺兰小姐办事。如今事体有变,上峰命我们不得开罪也先太师。贫道想此事已做成,不能更改,只有亲送小姐回去,以示诚意。不知袁校尉可肯请小姐在也先太师面前将这两日的情由详说一说,免得再生枝节。”
袁彬听他此话,心里自忖道,“再生枝节”四字无非说的是也先若不依不饶,他们自然也奉陪到底,话虽客气,里面其实藏着骨头,当下一笑道:“道长,你太将我袁彬当人物了,我本是被俘之人,岂能支使小姐,只是我想道长若肯放小姐回去,总胜过将错就错、一错到底罢。”
这“将错就错、一错到底”八个字十分厉害,一尘不觉仰天大笑:“好,袁校尉此话果然滴水不漏。”回头又看小姐道,“小姐,如何?”
诺兰约略听懂对方是要放自己,哪有不愿的,只是她高傲惯了,不肯服软,只别了头去,不肯说话。一尘此时的心思,却是不论肯与不肯,这两人是一定要放的,当下长剑出匣,将两人绑绳削断。
袁彬与诺兰站起,揉揉手腕,只觉得十分松快。一尘道了声“请”,袁彬与诺兰走出帐外——他们在帐篷里关了七八日,一出来只觉得心胸豁然开朗,霎时心头也开朗许多。一尘又道一声“请”,这一行四人遂上路向也失秃八而去。
此时张梦璞心头却有些失落——当初景泰皇帝允诺他找回七宝残云剑便能复他少国公爵位,如今费了许多周折却一无所获,要想复归英国公府只怕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张梦璞只顾想自己的事情,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一尘本就是个肃静人,也不愿多说话。袁彬与诺兰自然更不愿多说话,这四人默默无言一路行来,远远已望见也失秃八外围的毡房了。
诺兰见离家不远,心头兴奋起来,脚下不觉加快,其余三人也随她加快脚步向前行去。忽然旁边地上的沙砾腾空而起,一个人影从地下蹿出,凌空直向这四人扑来。
亏得一尘久惯大敌,一见事起突然,不及拔剑,伸赤手又怕遭人暗算,百忙间运足真气一抬左边断臂,空袖霎时带着极大的力道直向半空扫去。半空之人忙将双手在胸前一转,划个圆圈,将空袖一揉,卸了一尘的力道,自己却被真气一弹,半空翻个跟头,方才稳稳落在地上。
一尘破了对方攻势,借机将宝剑拔在手中,细看自己的空袖,方才在空中被对方一揉,竟然撕了几个口子。他恍然道:“九脉阴风爪,是你。”
再看对方那人,笑吟吟道:“不错,是我。”原来竟是那位害得一尘断去一臂的曲先生。
张梦璞心道不好,当初一尘健全时尚且吃亏,如今断去一臂只怕更不是他的对手了。
再看曲先生双手一错,直向一尘当胸抓来。一尘宝剑平推,直向曲先生双手削去。曲先生并不避让,手腕一抬,变爪为掌,向宝剑拍去。一尘忙将手腕一转,宝剑直指曲先生心口。曲先生就地一转,立时转到一尘身后。两人后背相对,一尘也不回头,将左手空袖往后一甩,半截袖口挂着风声便来扫曲先生的双股。曲先生到此时却不与一尘缠斗,猛地向前一蹿,双手来抓诺兰的面门。
这一来出乎意料,待一尘转过身来,曲先生早到了诺兰近前。眼看诺兰要遭毒手,袁彬与张梦璞不约而同从左右来夹攻曲先生。曲先生双手一分,略一穿梭便将这两人的手臂都擒住,随即便打算用分筋错骨手废了他们的武功。
眼看这两人要遭殃,后面一尘已经冲到切近。此时曲先生的后背却是空门,百忙之下只好用力将袁彬与张梦璞的手臂一丢。两人站立不住,踉跄几步,将诺兰露出。曲先生伸双手将诺兰双肩一推,推得诺兰站立不住,两人紧走了七八步。一尘的宝剑也落空了,袁彬与张梦璞只觉手臂发酸,再看时,曲先生一手将诺兰手臂反扭,一手已扣住诺兰的咽喉。
一尘与袁彬、张梦璞不觉将脚步放缓,站在原地。曲先生狞笑道:“道长,我实对你说,我今番来就是要这女娃子的命来的。”说罢手一张,就要发力去捏。
张梦璞此时也是急中生智,慌忙叫道:“你还要那个东西么?”
曲先生听得心头一动,明知他要耍诡计,却不自觉将手停住问道:“什么东西?”
张梦璞心头暗喜,声色却丝毫不露,喘一口气缓缓道:“曲先生,你难道不知道我说的是甚么物事么?我也实告诉你,那个物事被也先交给他这妹子保管。如今你若是将她杀了,只有自去问也先去了。”
曲先生阴恻恻问道:“你告诉我这些做甚么?”
张梦璞心头急转,顷刻之间已将说辞想好道:“曲先生,我无非告诉你,若杀了这丫头,你我都休想得到那件东西。你尽可以将她杀了,大家落空,请吧。”一句话说得曲先生越发狐疑起来,手也不自觉搭在诺兰肩头了。张梦璞此时却也不说话,只看着他如何动作。
只片刻工夫,曲先生忽然眼中凶光毕露,喝道:“好小子,敢耍弄咱!”一运真气,他右手背上顿时青筋暴起,直向诺兰咽喉抓去。
张梦璞却早料到他这一招,一见他大喝,也忙叫道:“好,大家干净!”
一句话说得曲先生右手又停在半空,瞪大了眼睛道:“你说甚么?”
张梦璞刚才心跳得十分厉害,生怕他将诺兰杀死,眼见自己一叫之下奏了效,只觉猛然间松一口气,不觉将声音放低些道:“曲先生,你要杀她便快些杀。我实不瞒你,你若杀了她,我立时回转中原,找一处田园隐逸了,不强如当下在此受苦。”
曲先生听他此话,心头转了七八个圈圈。张梦璞却不容他多想,一扯一尘的空袖管道:“道长,我们走吧,我实受不了这等煎熬了。”
一尘此时也失了计较,见张梦璞来扯他,竟木讷讷随他转身要走。曲先生见他如此动作,心头忽而一动,自思不好,多则是他们已将那件物事的下落问出来,要借我的手灭口,看来此时还不能杀这丫头,倒是应先将一尘与张梦璞灭口。他想至此忽然一伸手点了诺兰背后的风门、神堂两穴。诺兰软绵绵身体向下一倒,张梦璞与一尘听得声音不对,急忙转头。曲先生暗器已经发出,细看时又是那种喂了毒的。
两人只见暗器漫天而来,张梦璞唬得魂飞魄散,一尘脸上也有些变色,亏得他是个大行家,喝声“走”,同时将袁彬一推。袁彬站立不住,扑在地上。他听得暗器破空之声,也不敢爬起。一尘与张梦璞早踩着望月临风步,一左一右,一行躲避暗器,一行打算伺机救出诺兰。曲先生此时是立意要杀张梦璞与一尘,手段比上回狠了许多。一尘知道暗器厉害,只能远远躲避,也不敢缠斗,张梦璞更是不敢上前,一时弄得情势凶险已极。
张梦璞无奈之下,只得故计重施,忽然高叫一声:“树上的还不现身?”
偏就有这一等巧事,一句话才出口,树上有人叫道:“不必惊慌,某来了。”随即两条人影从半空中直向曲先生撞去。
曲先生不及发暗器已被两人缠住,这两人一胖一瘦,从左右夹击。张梦璞与一尘略定一定神,细看时见帮忙的竟是火德教两位明公铁成与方允山。再看这两人也是一双肉掌,左右开弓,招式都十分精奇,却被曲先生见招拆招一一化解。
一尘心头不禁微微有些讶异,暗想这曲先生到底什么来历,怎地有如此高的武学修为。他心头略一辗转,便拔出宝剑也加入战团。
张梦璞就这个当,忙与袁彬跑过去将诺兰扶起,见诺兰双眼圆睁,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显是十分痛苦。张梦璞知她是被点了穴道,有些想为她解穴,无奈自己于点穴之道一窍不通,只好将她扶起坐在地下,自己与袁彬一左一右将她护住,以待救援。
张梦璞此时看三老力战曲先生,一时之间也不能取胜,心头也十分诧异,暗想这曲先生好精的功夫,屡次与我们作对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看来此事背后还有许多隐秘。他再看一尘,但见他右手持剑,左袖待掌,使的恰是罡风剑法。张梦璞不知怎地在心头微微觉得一尘将左右手的招式互换,似比当初使得更加流畅,此事也教他大惑不解。
再看之下,还有更教人想不通的。铁成一双肉掌上下翻飞,招式与曲先生的九脉阴风爪竟有几分神似。他于九脉阴风爪素无钻研,暗想大约高明的武功都有相通之处,因此也不足为奇,又或许不过是自己经验不足,看错而已。
他一行胡思乱想,一行又有些焦虑,看这四人走马灯相似在那里缠斗,真不知几时才能分出胜负,更不知道长他们能否取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