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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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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文用心中有些活动,问这少年道:“你有什么主意?”
少年道:“这张桌案甚是古怪,我想这周遭定有暗道。”说罢回头四下检视。
外面射了几箭后又教喜宁喊话,喜宁破着喉咙叫道:“还不出来么,难道要饿死在里面不成?我瓦剌勇士已经开饭了,好香的牛羊肉,还有好酒,不强似在里面挨饿么?”
少年蹙着眉听了听,自语道:“好可恶的奴才”,看看冯文用道:“冯文用,你给这样的奴才作长随,岂不变作奴下奴了么?”
一句话说得冯文用满面飞红,那少年却又不看他,将耳朵略向外挪移挪移,继续喃喃道:“从来只有狗听人喝骂的,哪里又有人听狗教训的呢?这世道,也莫怪天下大乱了。”
冯文用位列东厂八大班头之三,万俟廷瑞都排在他后,自然是叱咤风云之辈,如今被这少年连讥带骂,竟然不敢还嘴,也实属天下奇闻了。
喜宁在外面叫了一阵,又是一阵箭雨飞至。少年此时也不再大惊小怪,细看四周,忽然把目光放在那盏油灯上。这油灯的位置正在桌案的正上方,是在穹窿上剜出一个洞来,顶上嵌一块大琉璃,琉璃周遭垂下四条精钢锁链,恰好将油灯碗挂住。此处设计也极绝妙,既是背风所在,又能将光芒漫洒下来,且外面的弓箭决射不到此。
少年看这油灯位置十分精巧,灯碗却嫌粗陋,心头有些讶异,不自觉将宝剑抬起,向着灯碗底心一点。这油灯晃两晃,似无甚异常。少年不免有些失望,用宝剑使劲将灯碗荡了两荡,那油灯摇曳越剧,除此而外,再无动静。
冯文用却忍不住道:“小子,你再乱动,触发消息,我两人一发活不成了。”
少年却笑道:“若有这种消息,外面还用如此大费周章地要迫我出去么?不妨事。”口中说着,眼睛却又向那油灯望去。
望了半晌,一无所获,反把眼睛弄得酸痛。少年低下头揉揉双睛,面前依旧箭飞不止。少年也有些丧气,向壁上一靠,宝剑向桌案上一点。
这一点,冯文用与少年都觉有异。原来宝剑一碰桌面,响声清脆,与木材绝不相似。两人不约而同低头去看,见这桌案虽然是深黑色,细看之下竟有隐隐黑光。冯文用低头将桌面细细抚摩,口中不禁说了声:“玄玉石。”
再抚摩一回,少年微觉有异,原来桌面似是有些倾斜,里高外低,成一极缓的坡。少年将手放在桌面上使劲压一压,打算看这桌面可能放平。哪知刚一发力,桌面中央竟莫名出现一个小小圆孔,从中间飞出一支箭将那油灯直顶上去。灯焰将那块琉璃一烤,登时触动消息,只听一阵声响,桌面如门一般向下分开,冯文用与这少年同时落入一个深坑之内。
两人落在地下,只觉软绵绵的,并无损伤,再抬头看时,桌面复又合上,再无一些声息了。冯文用取出火折晃燃,见这洞中并无奇特之处,再看脚下,都是些泥泞,还有些烂草棉絮之类。
这少年从地上爬起,看看四周道:“冯文用,我们打个赌赛如何?”
冯文用道:“什么赌赛?”
少年道:“你若把我带出去,我便为你作十年的家奴,我若能把你带出去,你便为我作十年的书童,如何?”
冯文用怒道:“胡说,哪有这样的赌赛!”
少年道:“你若不愿意,我们两人便一起饿死罢。”
冯文用气道:“饿死便饿死。”
少年道:“好好好,大家饿死。”一行说一行却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粮丢到口中。
这一来弄得冯文用倒别扭起来,他进来时身上并未带半颗米粒,如今在这洞中不知还要待多长时间,到时难道还要开口向这少年讨要么?
那少年却不安静,在这洞中转来转去,忽然问道:“冯文用,你说这洞子是做什么用的?”
不等冯文用说话,他自言自语道:“是了,必是也先怕一旦也失秃八教仇敌攻破,他不愿被枭首示众,因此选好一个秘密所在自杀,此处必是自杀用的。”冯文用听得只觉心头好笑,却依旧不说话,只看他往后如何。
这少年一行看,一行却用宝剑在地上划。冯文用留心起来,他已经感觉这少年有些诡异,因此将两只眼睛直盯着他身上,看他如何举动。
却见这少年先将宝剑在地下划,后又用脚在地下拨,将地上泥泞弄出老大一个坑来,随即蹲下身来仔细看看地面,笑道:“冯文用,我身上冷得紧,你我烤烤火吧。”
冯文用莫名其妙,那少年弄来些干草棉絮在地上拢作一堆,取出自己的火折子,晃燃之后将这些东西点着,坐在那里烤火取暖。
冯文用在洞中待得久了,此时身上也着实寒冷,不免向火堆旁凑了凑。哪知不经意间借着火光,看见泥泞之下的地面竟然也是玄玉石所造,当即吃了一惊。
少年却不见外,招手道:“冯文用,过来过来,饿了么?我有干粮。”说罢便从身上取出一块饼子丢给冯文用。
冯文用确也饿了,用手接过,心头十分感激,只是猜不透这少年的来路。少年却十分亲热,一迭连声道:“冯文用,来来来。”说罢站起来硬将冯文用扯到火堆旁边坐下。
冯文用才要说什么,这少年却在他耳边轻声道:“噤声,有人来搭救我们。”
冯文用听他如此说,不觉闭了嘴,看看手中的饼子,不自觉放进口中咬了起来。
果然,过不多时一声巨响,这石洞墙壁竟然自动打开,随即无数瓦剌弓箭手涌入。那少年一扯冯文用,喝声:“闯!”冯文用一怔,随即也明白过来,与这少年一剑一鞭直向那些弓箭手撞去。
亏得那些弓箭手箭术都十分纯熟了,虽然是刚刚进来,竟然能在紧要时节张弓搭箭,张起一张箭网将这两人迎住。这少年一见情势危急,也不躲闪,扯住冯文用,竟蛇行向那些瓦剌人冲去。冯文用心头发急,脚下却不由自主随着这少年向前。说来也奇,这少年步伐虽比方才慢了些,却精奇得紧。冯文用随着他走来走去,眼看着那些弓箭手放箭,却极少有箭能射到自己身边的,偶有一两支也被尽数打落。
弓箭手从来都是打远不打近,一见这两人毫发无损冲到面前,那领队的头目慌忙发一令,弓箭手都往后退,饶是如此,也教两人砍翻了好几个。
这洞窟在地下,外面是一条长廊,那些弓箭手拼命后退,后面有弯刀手接应。少年与冯文用却不惧近身肉搏,这长廊本就狭窄,那些弯刀手虽多,当面对敌也不过两三个,却哪里是这少年与冯文用的敌手,顷刻间便被砍翻了七八个。
这些弯刀手见抵挡不住,也只得向后退去。连退了半里多地,这少年还要追赶,冯文用却忽然将这少年扯住,说声:“不对。”少年却笑道:“有甚么不对,如今便是引军计,也只能咬牙向前了。”
冯文用听此话,心头倒也有些服他的胆色。两人抖擞精神,追杀这些瓦剌武士。瓦剌人不住退却,退来退去,将冯文用与这少年引到一处石门。门上一行文字,两人都不认识,索性也不去管他,一直杀入门去。
哪知一进门去,情势倏然而变。门中是个正圆的石室,可纳千人。这些瓦剌人分作两队,摆个半月形的阵势,正中间有一人,却是个中年道人。
那道人喝道:“小辈,看笔。”随即身形一晃,已到冯文用近前。
冯文用早有防备,单鞭一晃,“铮铮”两声将对方一对判官笔双双挂开。那人身形一晃,早到冯文用身后,双笔直点冯文用腰际命门、三焦俞两穴。冯文用也不回头,向前一冲,道人双笔登时落空。冯文用一转身,抬腿来踢道人寸关尺。道人右手笔向下一划,恰巧笔尖对着冯文用脚上中封穴。
冯文用慌忙收腿,脚下站立不稳,慌忙走个梅花步,方才稳住身形。他吃一小亏,不由冲冲大怒,骂道:“奚遇时,好不要脸,给瓦剌当狗腿子。”
奚遇时笑道:“彼此彼此。”
那少年一听奚遇时三字,忽然想起甚么,不待冯文用动手,一步上前道:“奚遇时,识得我么?”
奚遇时细看他,不由“咦”了一声道:“你不是与杨启中在一起的少年么?”
原来这少年便是张梦璞,当初与杨启中闯瓦剌兵营时曾与奚遇时打一照面,故而认得。张梦璞却笑道:“不错,是我,奚遇时,想你身为青城山玄都观的观主,最善无量玄都笔法,我今天却偏以无量玄都笔法胜你,好教你服气。”
奚遇时一听,讶道:“你从哪里学来的笔法?”
张梦璞却将宝剑还至匣中,向地下一撇,双手从袖中一抽,扯出两支判官笔来,笑道:“你说呢?”
奚遇时登时省悟,骂道:“该死的杨启中。”
张梦璞道:“你休骂人,看我这一势道法天然如何?”说罢双笔齐向奚遇时眉心印堂点来。
奚遇时看张梦璞这一笔歪歪斜斜全无章法,只觉受了极大的羞辱,当下只用右手笔将张梦璞双笔只一拨一绞,身形一转,左手一探。张梦璞的双笔便都被夺去,双手也被奚遇时左手擒住。
奚遇时只恨杨启中将笔法传给他人,立意要废去张梦璞的武功,左手发力,便要将张梦璞双手手腕捏碎。张梦璞忙轻声道:“一尘教我来的。”奚遇时听见“一尘”两字,心中一动,手上力道登时大减,只一扯一丢,便将张梦璞摔在地上。
冯文用见张梦璞教人擒了,一时有些拿捏不定,只把眼睛看着奚遇时,看他做何打算。
奚遇时也不知冯文用的来头,只当他与张梦璞是同党。哪知张梦璞却喊道:“老冯,你不要怕,你是喜太监的红人,快丢了鞭,跪下投降吧。”
奚遇时登时恍然,冯文用却恼羞成怒,大骂道:“娃子混帐!”挥鞭便要砸死张梦璞。
奚遇时与喜宁无甚么交情,却知道他是个无耻汉奸,十分不齿,听说冯文用是喜宁的人,心中便动了杀机,因此双笔一分,一势梅柳迎春向冯文用双鬓太阳点来。
梅柳迎春一势十分讲究双笔力道,左手笔如寒梅傲骨,崚嶒桀骜,右手笔如弱柳扶风,绵软娇柔。这一来对方极难应付,必然吃亏。奚遇时自习武以来,每施此势,必有斩获。哪知冯文用见他招数施展开,居然微微冷笑,他不躲不闪,迎着奚遇时的笔尖将单鞭一递,直点对方膻中。
这本是两败俱伤的招数,奚遇时不得不撤笔回架他的鞭梢,冯文用借机赶进一步,弹右腿便向奚遇时小腹踢来。奚遇时抬左腿一挑冯文用的脚腕,冯文用登时失了力道。奚遇时借机将左腿向前再一递,顺冯文用的右腿直下撩阴。
冯文用忙将右腿一收,去夹奚遇时的左腿,随即单鞭去点奚遇时的咽喉。奚遇时左腿急忙发力,狠狠一荡冯文用。冯文用站立不稳,忙撤回右腿,后退几步,鞭上的招数也随即撤回。
奚遇时就这个空子,紧紧欺进。冯文用却留了三分气力,原来他见奚遇时似是瓦剌的大人物,觉得自己不过是南朝被俘之人,不宜得罪对方,因此留有余地,只盼着喜宁能来搭救他。哪知与奚遇时直斗了半个多时辰,连喜宁的影子都未看见,自己被奚遇时缠得紧迫,一时直弄得险象环生。
张梦璞在旁边看着,心头忽有所感,不觉叹道:“可惜。”说罢兀自将头摇了两摇。
这两字声音虽不大,奚遇时与冯文用却都听见,一时个个心头纳罕,不知他可惜什么,此时却也顾不得细想,只是顾着拆招。
张梦璞此时并不担心落在瓦剌人手里下场如何,他只是想,奚遇时与冯文用虽然各为其主,倒都是汉子,如此争斗,伤了一个,十分不美。我从杨大哥那里学了这几招笔法,十分粗糙,根本不堪对敌,若是能教奚遇时指点我,岂不是好,万一他脑筋开窍,将这一套无量玄都笔法倾囊而授,更是天大的美事。至于冯文用,今次我若能救他出去,他便是我的书童了,我虽是少国公,却哪曾想过教东厂的班头为我研墨奉笔,这样的美事更是无处寻无处找。他权衡再三,只觉得定要将这两人劝和,方才对自己有利。
无奈此事想来虽美,却不好做成。那两人如今已是斗得眼红,奚遇时只恨冯文用为虎作伥,与喜宁当爪牙,一心要置冯文用于死地。冯文用见无人搭救,索性也将全副本领抖出,寸步不让,打算与奚遇时拼个鱼死网破。
张梦璞看得直在那里皱眉,想不出个办法来。他看看四下,见周围都是瓦剌的武士,看看执住自己的武士,不过二十上下,正在盛年,虽然抓着自己,眼睛却圆彪彪盯着奚遇时与冯文用。
张梦璞看看他,叫了声:“喂,吃货。”
中原人唤瓦剌人素来都是“鞑子”,因此瓦剌人听见“鞑子”二字便知道是骂他,便要着恼,却从未有人唤过瓦剌人吃货。这本是张梦璞幼时在京城学的一句巷陌俚语,今天放在这里,他倒觉得十分有趣。
那瓦剌武士却听不懂,初时都不知是唤他。张梦璞连唤了三声“吃货”,他都不理,张梦璞无奈之下只得用臂肘撞撞他,把嘴放到他耳畔大声喊道:“喂,吃货!”
那瓦剌武士这才明白是唤他,茫茫然回过头来问道:“做什么?”
张梦璞道:“吃货,你的名字叫作什么东西?”
这武士中原话只懂得几句,勉强知道张梦璞要打听他姓名,却不知顺带骂了他,费老大劲才说出来:“我……叫作……克努。”
张梦璞道:“克努吃货,你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