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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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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先与朱祁镇都在发急,也先派出无数侦骑访查诺兰的下落,朱祁镇却只能坐等。偏偏那投降的太监喜宁跑来凑趣,他踱到朱祁镇的帐中,见朱祁镇不愿理他,命自己的随扈为他设了一座,坐下道:“陛下,袁彬这狗才拐了诺兰小姐逃跑,如今下落不明,陛下要早到太师面前剖白,免得作了池鱼。”
朱祁镇不愿理他,只别了头去看地。喜宁却不肯闭嘴,依然在那里絮叨:“袁彬这狗才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他假惺惺对陛下恭顺有加,谁知却把偌大一个纰漏栽在陛下身上。如今奴才只担忧也先太师一旦迁怒于陛下,陛下当如何处。”说罢住了声,却把两眼直向朱祁镇面上望去。
朱祁镇虽然未说话,脸色却有些发白。喜宁知道说辞奏效,洋洋地去了。哈铭忙凑到朱祁镇耳边轻声道:“陛下不可惊慌,何不到赛刊王帐下求救。”
朱祁镇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慌忙起身,才到门口,便被瓦剌武士拦住,原来自从诺兰失踪,他帐外的看守便多了数倍。朱祁镇央告道:“朕要见赛刊王,相烦二位行个方便,放我君臣出去,或者为朕传信,朕多谢了。”他说了数遍,无奈这几个武士并不懂汉话,只是堵在那里不许他们君臣出入。朱祁镇心下起急,不觉中抓住两个武士的手腕苦苦哀求。那些武士却以为他有什么企图,一个个弯刀出匣,威势势瞪着他,倒把朱祁镇吓了一跳。
哈铭见势头不好,慌忙扯了朱祁镇向后,一行用瓦剌语陪着小心。朱祁镇勉强坐回榻上,喘着粗气。哈铭轻声劝了几句,又来到门口,对那几个武士道:“我家主人与赛刊王素有交情,打算请他过来攀谈攀谈,求几位方便则个,我家主人必有重谢。”
那些武士却不为所动,只大喝了一声,示意哈铭进帐。哈铭知道哀告无益,叹口气又回到朱祁镇身旁。君臣对视片刻,便低头各思心事去了。
毕竟愁绪满怀瞌睡多,这君臣熬到傍晚,昏沉沉各自睡去。也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外面一阵大哗,朱祁镇懵懵然惊醒,隐约见外面灯光乱晃,随即便听见有个女子的声音高喊:“快放了明朝皇帝来换你家小姐。”
朱祁镇一惊,随即大喜过望,猛然翻身下床,打算出去看看究竟是何人要搭救自己。哈铭脑子快,略一思索,便知道其中有鬼,慌忙冲上前一把将朱祁镇拦腰抱住,略一用力,两人便摔在地下。随即便有数枝雕翎攒射而来,落在地下,幸未伤人。
朱祁镇惊得出了一身冷汗,伏在地下一动不敢动。又过了不知多久,外面声音渐渐小些,朱祁镇与哈铭战兢兢爬起来,正在茫然无措之际,外面武士一拥而进,将朱祁镇架出帐篷。
朱祁镇自忖此回必是要砍头了,哪知却被瓦剌人七拐八拐地带到一个僻静所在,四周黑沉沉并不见一点灯光,只有一个小小洞口。朱祁镇随即便被推进洞中,这洞里只有壁上剜出一个小凹,置着一个油灯,其余再无他物。朱祁镇只能席地而坐,那些武士却未进来,过了许久,朱祁镇打算探听一下动静,将身子扭着凑到洞口,外面似乎并无人影,他正在纳罕,忽然一物飞来,唰地打在他耳边的石壁上,朱祁镇唬得往回一缩,紧靠石壁,再不敢乱动了。
到第二日中午,有人将午饭放在洞口,朱祁镇实也饿了,拿过来吃了两口,外面忽然有人叫道:“陛下,陛下。”
朱祁镇听出是喜宁的声音,也懒得搭理他,又低头去吃。喜宁却在外面不肯走,只叫道:“陛下,昨日陛下受惊了,奴婢奉太师之命来给陛下问安。”
喜宁顿了一顿,见朱祁镇仍是不理他,又道:“陛下,太师道,如今时局纷乱,将陛下囚于此处也实属无奈,过几日待平靖些再请陛下回到帐中,望陛下不要过分忧思,免得于龙体有碍。”
无论喜宁如何絮叨,朱祁镇只是不语,喜宁叫唤了半天,只觉咽喉冒火,疲惫不堪,只得悻悻而回。朱祁镇却有些奇怪,看自己所囚之处,应是十分秘密的所在,怎地竟容喜宁在此吵吵喊喊。
一连几日,喜宁都来吵喊一回,朱祁镇听得烦,只是不理,也猜不透也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索性由他去。这洞中十分窄小,朱祁镇在里面躺不下站不直,只能踞坐,又不敢到洞口去,数日下来,只觉昏昏沉沉,连昼夜都有些分不清楚了。
这日他正在半梦半醒间,只觉外面舒剌剌有些风声,随即便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娇滴滴笑吟吟地道:“冯文用,你是要调笑你姑奶奶么?”
朱祁镇听这女子声音十分耳熟,偷偷向外张看,费了老大的劲却只能隐约看见个背影,随即便听见冯文用道:“少说废话,看鞭。”
那女子依旧笑道:“冯文用,上回姑奶奶不仔细,着了你这假太监的道儿,此回看我不把你的鼻子切下来。”
冯文用不再说话,听外面脚步渐紧,似乎正在拼力厮杀,那女子却依旧谈笑风生,不多时忽听那女子喝声:“看暗器。”随即厮杀的声音陡然一停,那女子笑声又起:“乖儿子,老娘的头花香么?”
冯文用登时大怒:“你找死。”
外面杀声又起,不多时那女子便娇喘微微,显是冯文用杀招越紧,这女子力有不支。猛听得冯文用连声暴喝,兵刃磕碰之声不绝于耳,那女子慌得叫道:“小姐快来救命。”
随即便听见金声响亮,那女子笑道:“饶你奸似鬼,吃了老娘的洗脚水。”听声音却是逐渐远去。冯文用怒道:“贱人休走。”忽然又有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冯文用,冤有头债有主,你追她作什么?”随即又是一阵金声交错,却比刚才益发激烈。起初那女子的声音忽然远远地道:“着暗器。”随即一阵大乱,后来的女子道:“云娘,走。”
朱祁镇一听云娘二字,心头陡地一紧,随即想起来,起初这女子正是当初在西征军中伴驾的美人,怎么她到了此处,这女子本是王振所献,呀,莫非……他不敢往下想,再听外面声音渐渐远去,朱祁镇将心略定一定,忽然又有许多人齐声高叫,随即便听见一个老者道:“哼,鞑子果然有些鬼主意。”
其他几个人哇啦哇啦地乱叫,朱祁镇一句也听不懂,原来是些瓦剌人与这老者对敌。那老者又道:“弄几条蠢牛便以为天下无敌了么?”随即只听乒乒乓乓、铮铮琮琮一阵磕碰之声。老者笑道:“怎样,你们五柄长刀困得住我这两根手指么?”原来这老者竟是徒手对付五个手持长刀的瓦剌武士,朱祁镇倒替这老者担忧起来。再听外面,兵刃磕碰之声、瓦剌人的叫骂声、衣袂挂动的风声、脚步声不绝,似比刚才冯文用与两个女子交手更加激烈。朱祁镇不觉凑近洞口,此回却没有人向他掷暗器。他伏在洞口,小心张看,只见一团黑雾围裹住一个白影,在外面月光下就如走马灯般来回翻卷。
朱祁镇正在心惊,忽然面前人影一晃,随即被人一把推进洞中。待他仔细看时,原来是个黑衣少年,冲他笑笑,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朱祁镇心头战栗,微微点头,那少年又是一笑,却坐到洞的紧里面去了。
朱祁镇胆战心惊,生怕那少年于他不利,再听外面,那老者连喝几声,随即一声惨叫。那老者大笑道:“鞑子凶猛,不过如此,贫道去也。”随即便听见那些瓦剌人哇哇乱叫,似是追那老者去了。
朱祁镇再看这少年,却见他一动不动,细看时却是在那里闭目养神。朱祁镇也不敢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片刻,觉得睡意涌上,不觉睡去了。
待他第二日醒来,已是曙色微露。一睁眼,那少年正在笑吟吟地看他。朱祁镇心下紧张,却见那少年用手指指洞口,示意他向外坐坐。朱祁镇不敢违拗,向洞口挪了少许。那少年又将手指指,朱祁镇又向外挪了挪,如是者三,那少年方才点点头,双拳一抱以表谢意。
朱祁镇勉强点头,努力挤出些笑容。那少年却不再看他,低下头去在地上乱摸。朱祁镇不知他摸索什么,心下有些好奇,伸长了脖子观看。那少年发觉他在那里窥伺,回头笑笑,用手一指,示意他坐回去,不要看。朱祁镇只得坐回,又看看四下才发现,这少年要自己坐在此处原来是要他挡住洞口。他不禁苦笑一下,靠在壁上,再不说话了。
瓦剌人给朱祁镇送饭来,朱祁镇捧起碗,才要吃,想起要对这少年客气客气,将碗向前一端。那少年笑笑,从怀中摸出些干粮来塞进口中,依旧埋了头在那里摸索。
洞中十分狭窄,这少年不多时已将地上壁上尽都摸了一遍,却一无所获。他不免有些泄气,往那里一坐,用眼睛四下打量。看来看去,却发现洞顶有一处凸起。按说石洞之中怪石嶙峋,有些凸起并无什么奇怪,然而细看之下,这凸起表面圆滑光洁,不像洞中其它凸起之处,或是棱角鲜明,或是生有苔藓。少年不觉直起腰身,仔细观看这块石头来。
偏在此时,喜宁又来到洞前,他却一反常态先道起恭喜来:“恭喜陛下,昨夜有强梁要来劫持陛下,幸被瓦剌武士击退,才保得陛下平安。”
说到此,他顿一顿,一转口风道:“陛下道昨夜那些强梁是谁,说出来怕陛下不信,内中有一人竟是当初伴驾的美人云娘。看她当初软款温存,何等地恭顺,如今竟想对陛下不利,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又絮絮叨叨,在那里乱说,忽然洞里一声响,吓得他登时闭嘴。冯文用就在他身后,听得洞内声音不对,早一步冲进去,见朱祁镇坐在洞旁,面如土色。洞内墙壁裂开,其中隐隐有些灯光,他随即一步蹿进裂缝中向前搜索。
这里面是一条窄道,才过头顶,仅容一人走过,走到尽头有一方桌案。这桌案四面全被墙壁包住,只在正面露出一人多宽的间隙正对来路,桌案上摆着一盏油灯,此外再无长物。一人正在桌案上检看,听得冯文用脚步声音,忙转过身来。
冯文用一看,对方是个少年,他还在纳罕,这少年是何时进来的,对方一剑已向他咽喉刺来。冯文用不能闪躲跳跃,只能一个铁板桥向后仰去,随即一鞭向上去挂对手的宝剑,右足弹起去踢对方的手腕,三招都在同时发出。对面之人忙撤宝剑往后一退,腰正顶在桌边,暗道不好,再看冯文用鞭梢直向自己膻中点来。
这少年忙双脚跺地,向后一蹿,便跳上桌案。冯文用得理不让人,紧随其后也跃上桌案。少年一见冯文用跃上,忙向旁边一躲,一剑便向冯文用拦腰斫去。冯文用慌忙立鞭于身前,铮地一声将宝剑磕开,随即身形一转,与那少年恰好是一人踞了这桌案一端。
这两人打一照面,才要动手,忽然外面喧声大起。两人偷眼看时,朱祁镇已被人拽出洞子,瓦剌兵伏在洞口张弓搭箭。后面有人喝道:“洞中的小贼听着,咱数到十,快弃了兵刃抱头滚出,不然我等便要放箭了。”那声音正是喜宁。
少年看看冯文用,笑道:“冯文用,你给鞑子当走狗,人家却不待我这狡兔死便要烹了你。”
冯文用此时恼得满面通红,连将鞭紧捏了几捏。再听外面,喜宁早数到十了,那些弓箭手不再迟延,乱箭如雨点般攒射进来。亏得这桌子两端凹进墙中,倒给两人一个隐身之所。
少年隔着面前如雨飞蝗,对冯文用道:“冯文用,看来此番我两人是要饿死在此处了。”
这箭射了一阵又止住了,喜宁又在外面叫道:“洞里的小贼,瓦剌的弓箭如何?不想死的快些出来,再迟延些便来不及后悔了。”
少年却看着冯文用笑道:“冯文用,你说可怪不可怪。”
冯文用瞪着他,虽然口中不说话,心头却也想听听他说什么可怪。
少年笑道:“你们原本打算以那个皇帝作饵,勾引人上钩,却万也未曾想到我能混入洞中。如今将我困在此处,依我想,这洞子虽然狭窄,却最好藏人不过。我若是瓦剌人,才不傻到在洞口放箭哩。一把火烧去便干净得紧了,或者堵住洞口,等里面人出来抓了便罢,放箭有个鬼用。”
冯文用何尝不这样想,只是他不知对方底细,不能将心思说出。外面喜宁见洞中无人应答,又命放箭。这少年却如未曾看见一般,又对冯文用道:“冯文用,不瞒你说,我进这洞子后,寻着机关,揿动后才出来这一条窄道,一张桌案。我看,明明这洞子里有机关,怎地到了此处又无路可走呢?此事必有蹊跷,况且为何我一触动机关,便有恁多鞑子在这里放箭,分明是此处有些什么,必须要藏得紧紧的,又不能一把火烧却,你道是也不是?”
一番话说得冯文用竟有些微微点头,这少年道:“冯文用,我也不多说,你看外面鞑子分明是打算将你我一网打尽,作成个玉石俱焚,此时你我若是再要争斗,只怕当真不能活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