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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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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先怒冲冲走进帐来,袁彬与诺兰不觉都停了手。朱祁镇慌忙上前迎接,也先却不看他,径直走到袁彬面前,喝道:“绑了。”几个瓦剌武士一拥齐上,将袁彬捆了往外便推。到帐外袁彬便被按在地上,也先双眼血红,怒道:“鞑子也是你说的?砍了。”
一名瓦剌武士将弯刀高擎,觑定了袁彬的颈项就要砍。忽然诺兰喊了一声:“慢。”那武士听是小姐不教砍,只好将刀举在半空。也先倒吃一惊,问诺兰道:“妹子,你这是何意?”
诺兰对也先道:“哥哥,把他交给妹子吧。”
也先看看诺兰,俄顷点头道:“好吧,随你处置。”遂命人将袁彬缚到诺兰的营中。
不言朱祁镇与哈铭在那里担惊受怕,且说袁彬随同诺兰来到营中。诺兰教人将袁彬缚在当场,自己却喝了口奶茶道:“蛮子,你服么?”
袁彬到此时只有低头不语,诺兰洋洋道:“你若不想死,从今后,日日教我中原功夫,不然,本姑娘一刀砍去,你便死了。”
袁彬依旧低头,诺兰奇道:“咦,你竟不怕死么?”
亏得有旁边侍婢伶俐,急忙上前道:“蛮子,你适才谎诺兰小姐,诺兰小姐却不是谎你哩,若是你真能将身上功夫交给诺兰小姐,便当真能免去一死,不强如世代为奴么?”
此话一出,倒给袁彬一个台阶,袁彬低头道:“小姐说此话,袁某感激不尽。小姐想学武艺,袁某一定倾囊而受。”
诺兰听得大喜:“好,既然如此,你便是我师父了。师父请上,徒儿一拜。”说完纳头便叩。
袁彬慌得忙往上跪两步道:“小姐莫慌,袁某还未说完。”
诺兰听他这话,昂了头瞪大了双眼只盯着他。袁彬道:“小姐,袁某战败被俘,自份当死,如今蒙小姐抬爱,愿随某习练武艺,袁某敢不从命。只是一节,袁某是中原人,传授小姐的自然也是中原武功,望小姐今后不要以中原的武功危害中原人。”
诺兰听得似懂非懂,皱着眉看看袁彬道:“袁师父,我全应承你,你快教我功夫吧。”说完命人解开袁彬的绑缚,将袁彬请到帐外,扎个马步对袁彬道,“袁师父,你看我的马步扎得好么?”
袁彬一看,不觉笑道:“小姐,一字马不是这样扎的,你看我。”说罢稳稳扎住马步,对诺兰道,“你看我气沉于丹田,深吸慢吐,足与肩齐,将身子放低,双目平视。”
诺兰顺着袁彬将马步扎好,一刻左右,她便已汗流浃背,偷眼看袁彬,只见他气息均匀,脸色恬静,没有半点不适。诺兰不觉道:“袁师父,我已撑不住了,你怎地和无事一般?”
袁彬微笑道:“诺兰小姐,你若当真想习武,这马步一次不扎两个时辰是不济的。”
诺兰苦着脸道:“袁师父,扎两个时辰我这双腿不是要残废了?”
袁彬脸色倏地一变道:“不吃苦怎么练习武艺。”说罢双目一阖,不再搭理诺兰。
诺兰悄悄吐了吐舌头,两旁小婢打算上前搀扶她,她却叫道:“快闪开,休碰我。”
诺兰咬着牙和袁彬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袁彬忽然收了势子道:“小姐,今天马步暂且放下吧,我教你些吐纳功夫。”
诺兰纳罕道:“什么叫做吐纳?”
袁彬道:“吐纳就是吸气呼气。”
诺兰道:“这谁不会,有什么可学的?”
袁彬笑道:“大不相同,小姐,你请进帐中听我细说。”说罢将诺兰引入帐中,请她盘膝坐在椅上,道:“小姐,你深吸一口气,将这口气直沉入小腹,散于五脏,再收拢来,缓缓吐出。这口气不要吐净,留一些余气,再重复以上动作,如此反复十遍。”
自这日起,袁彬便开始传授诺兰武艺,他先教了些基本功,后来便授了诺兰一套白鹤拳。这诺兰平日大大咧咧,学武艺却十分聪明,半月便将白鹤拳的招式尽都记住。袁彬却不再多教她了,只让她每日练习,嘱咐她一定要将白鹤拳练熟方可再学新武艺。
这诺兰今天白鹤拳,明日白鹤拳,也有练烦的时候。这日袁彬才一来,便被诺兰扯住道:“袁师父,今日我们去跑马罢。”袁彬点点头,诺兰早命人将马匹牵来,诺兰在前,袁彬随后,有十几个小婢跟随跑出大营。
彼时已是初春,草原上刚刚有些绿草萌芽,诺兰多日不曾骑马,甫一出来,只觉心头欢畅,不由纵马飞驰,袁彬怀揣心腹事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随。跑了一阵,诺兰勒住战马,手摩弓箭,打算寻找些野物。
她正在四下观望,忽然看见不远处有几个人在那里张望。诺兰疑心大起,将箭搭在弦上大叫道:“哪里来的小子,鬼头鬼脑,看箭。”说罢便松了弓弦。
这一箭正射在一个少年的脚边,那少年猝不及防,吃了一惊,随即怒上心头骂道:“哪里的野丫头,在这里放刁。”说罢一弯腰,拔起箭,一用力便折为两段。
袁彬一听这少年说的竟是中原话,暗自吃了一惊。再看诺兰,先是一怔,随即怒道:“南蛮子敢窥探我瓦剌军情,看箭。”她重搭上箭觑定那少年便射,再看那少年不慌不忙,见箭到眼前,也不知怎地一闪,那箭便落了空。
诺兰连射三箭,箭箭如此。那少年洋洋得意道:“野丫头,服不服,不服再射。”
诺兰怒气更盛,待要再发箭,暗思那少年还能躲得过,回头一看这些婢子,叫声“攒了那厮。”那十余小婢答应一声,每人手中擎弓,弓上搭箭,发一声喊,望着那少年射去。
事起突然,袁彬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少年遭殃。再看那少年一见十余支箭射向他,也自慌了,左躲不是,右避也不是,正在发愣。后面一个老者转向前来。这老者须发皓然,只有一臂,只见他双足一错,护在那少年身前,随即只见他长袂飘起,虽然缺少一臂,两袖却自然在身前扭出一个大圆盘来。那些箭射到这圆盘上就如射在十数层生牛皮上一般,全不能递进一毫,纷纷落在这老者的足边。
这一来弄得人人发傻,袁彬暗想,这老者好厉害的内功,看来定是中原人了,只是不知他们到此何为,我何不与他们接个线头,也许就此回归中原有望也未可知。想至此,一拍马道:“什么人在此放肆,袁某来也。”
马到切近,袁彬一鹤冲天从马背跃起,双掌直向这独臂老者头顶拍来。那老者微微冷笑,身形一转,便躲开这一掌,右手骈指如戟直向袁彬眉心点来。袁彬一看对方出手便是杀招,心头着恼,半空翻身落地,左掌一撩去切对方的右腕。老者右臂一划,用右腕一压他的臂膀。袁彬不由自主臂往下沉,力道顷刻都卸了。再看这老者右臂十分柔韧,竟如长蛇般一绕袁彬的臂膀,向上一递掌,恰好搭住袁彬的肩胛。袁彬待要挣扎,老者道:“再动,捏碎你的琵琶骨。”
袁彬不敢再动,口中却说:“几位都是中原人,何苦为难乡亲。”
老者道:“亏你还知道自己是中原人,却给鞑子作爪牙,可不知羞。”
他们在这里说话,那边诺兰看见,知道是袁彬吃了亏,心下着慌,从得胜钩上摘下长刀,发一声喊,便向这几个人突去,后面婢子一看,也只好紧紧跟随。
诺兰马到近前,一刀便向老者顶梁挥去。谁知那老者脚下一转便转到袁彬的身后,这一来便把袁彬的脑袋塞到诺兰的刀口下了。诺兰吓得魂飞天外,慌忙一勒马,那马暴嘶一声,前蹄扬起,险些把诺兰丢下来。后面那一群婢子见状,慌忙拢到诺兰身旁,生怕她再吃亏。
那老者身后除却那少年外,还有两人,一见大敌当前,各自抽出兵刃。少年手上捏的是一柄长剑,那两人手中是两条软索。这三人品字摆开,护住老者两侧后背,只等厮杀。
诺兰此时也没了主意,盯着那老者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老者道:“与你这朋友一样,中原人。”
诺兰道:“中原人到漠北做什么?”
老者道:“做生意。”
诺兰道:“胡说,生意人怎地有恁好的功夫。老实招了便罢,不然……”
老者笑道:“不然你便回去找你兄长哭诉么?快去吧,等他来了,老夫连他一体拿住,剖开肚腹,晾晾他的黑心。”
诺兰一惊,暗思这老者话中意味,倒似已经知道我的底细了,不好,莫非今番着了道了。才想到此,那两个手持软索的人忽然跃起,直纵上诺兰的马背,一前一后将她夹在中间。诺兰还未来得及呼救,颈项便被软索勒住。诺兰瞪大了眼睛看着对面这人,这人却一笑道:“大小姐,对不住。”诺兰这才知道对面之人竟是个少女。
那少年见了,欣喜叫道:“青姐姐,紫姐姐,好俊的功夫。”
诺兰背后之人“嗤”一声道:“你当都像你,天天教人抓了去当囚徒。”
老者却沉喝一声:“念疃,扯划。”说罢已是捏着袁彬的肩膀缓缓后退。
袁彬知道“念疃,扯划”是“不要说话,快走”的意思,心里暗奇道,怎么漠北还有中原的江湖人,这倒奇了。马上两人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然催着战马随着老者缓缓离开。那少年手横长剑断后,这十余个婢子有心向前,无奈投鼠忌器,只得面面相觑,看这些人离开。
诺兰与袁彬教人劫持着走出数里,马上两人一前一后,将诺兰一架跳到平地。老者先对诺兰道:“诺兰小姐,多有得罪,我等到漠北有些事体料理,只怕令兄碍手碍脚,因此先将诺兰小姐请到此处,免得许多麻烦。小姐放心,我们办完事情,自然放小姐回去。”诺兰听他此话,只有低头不语。老者又对那三人道:“我们先回去罢。”
这一行人押着诺兰与袁彬到了一处小小的草甸,有几个帐篷。老者命先将诺兰与袁彬押进一个帐篷,教那两个少女看押,自己却与那少年进了另一个帐篷。那少年却十分乖觉,随老者进帐后,先为他摆上坐簟,又斟上一碗水。那老者点点头,端起水碗呷了一口。
那少年规规矩矩坐在老者对面道:“道长,我们来此探察七宝残云剑的下落,何苦弄这两个累赘缠腿。”
老者道:“梦璞啊,我们在漠北也寻了数月了,却了无结果。我今日之举实属无奈,此计唤作打草惊蛇、投石问路。先拿了也先的妹子,再去搅闹搅闹也失秃八。也先必然心惊,若七宝残云剑果然十分要紧,他必然加强保卫,或将其转移,到时露出马脚,我们也好趁乱取事。”
原来这老者便是一尘道长,少年是张梦璞,那两个少女却是青萼与紫蕊。当初一尘与张梦璞遭了曲先生与万俟廷瑞的暗算,被火德教救下。一尘将养了半月有余,性命保住,手臂却断去一支。他经此一难,四顾只有张梦璞一人还算亲近,不免对他辞色柔和些,不再如原来一般呼喝叱骂了。他也知火德教救下自己必有所图,因此待他刚刚痊可,便要告辞。铁成百般挽留,一尘一味婉拒,如是几回,铁成不再坚持,却硬要将青萼与紫蕊派了去伺候一尘。一尘岂不知铁成是打算在自己身旁安排耳目,因此更加不肯受,当不得铁成其言切切,其意拳拳。一尘一转念,这两个丫头若是拿捏得当,或能为我所用也未可知,便也不再坚持。
一行人辞别了火德教众人出来,先随着一尘在漠北转了半个月。一尘觉无异样了,才带着三人赶赴也失秃八。也失秃八本是也先的老营所在,一尘自思七宝残云剑若是落在也先手中,必能在也失秃八摸到些头绪。哪知微服潜踪数月有余,竟毫无线索。一尘防范着火德教,一概事体全不说与青萼与紫蕊。青萼与紫蕊糊里糊涂地在漠北乱转,早有些微词,偶尔教一尘听见,弄得一尘也十分堵心。后来探听得诺兰拜了个中原人学武艺,一尘自思,不若下个险子,先拿了这诺兰,将也失秃八这潭深水搅起来再说。
以往情由不必细说,却说一尘与张梦璞计议片刻,命张梦璞将袁彬先提来审一审。张梦璞领命来到关押诺兰和袁彬的帐篷,青萼与紫蕊早不耐烦了,见他进来,都噘着嘴不说话。张梦璞陪着笑道:“二位姐姐。”
青萼道:“张梦璞,我两人随着你与那老道士在漠北喝了几个月的风沙,你们到底何时才能办完事情,回到中原呢?”
张梦璞道:“我岂不知二位姐姐辛苦,待我回到中原,给二位姐姐多送些胭脂水粉以表谢意。”
紫蕊道:“都是些没用的,你都不知何时能复少国公的爵位,还在这里红口白牙给我们灌迷魂汤,当我们是傻子么?”
张梦璞不敢和她们斗口,支支吾吾两声,指着袁彬道:“道爷教我带他。”
紫蕊道:“带吧,仔细些,休教他反把你擒了。”
张梦璞由她们奚落,也不还口,带着袁彬到了一尘的帐篷里。袁彬有心看看这些人的来历,因此也未存逃跑的心思,进得帐篷,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一尘说话。
一尘却将手一指道:“坐。”
袁彬施施然落座,一尘看着他道:“你是什么人?”
袁彬道:“锦衣卫百户袁彬。”
一尘道:“你怎么落在此处?”
袁彬道:“土木堡被擒,落在瓦剌。”
一尘道:“也先的妹子怎么与你在一起?”
袁彬道:“她要学我的武艺。”
一尘道:“中原人的武艺怎么肯传授于鞑子?”
袁彬道:“我本不想传授于他们,只是人在矮檐之下,况且万岁就在瓦剌营中,我若不应,怕他们对万岁不利。”
一尘道:“如此说来,你与朱祁镇颇有些往来了?”
袁彬叹口气道:“陛下龙困浅池,那些臣工近侍,死的死,降的降,作鸟兽散尽,如今贴心者无非我与哈铭两人了。”
一尘听此话,不觉长吸一口气,看了看张梦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