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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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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尚书靳开听说东厂的人犯被系于天牢,先自慌了神,慌忙偕同司狱司的狱官李纪澄同赴天牢,两人前脚才进牢门,便听狱卒奏报说是圣驾亲临。靳开唬了一跳,一边叫人打扫房间,一边忙与李纪澄跪倒接驾。
景泰帝与于谦、万俟廷瑞两人进来即被靳开迎入一间大屋,里面虽然铺垫了丝棉锦褥,到底难掩狱中的腐败恶臭。景泰皇帝微蹙眉头居中而坐,先问那两名人犯情形如何。
有一狱卒回道:“万岁,两名人犯中年者有些皮肉伤,倒无大碍,少年者似是受伤极重,已经昏厥过去了。”
景泰帝“哦”了一声,一面传旨命将两名人犯提来,一面命兴安去太医院传御医过来。
张梦璞先被抬进来,随即杨启中也被押解进来。景泰皇帝并不认识杨启中,问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杨启中跪在地下奏道:“万岁,臣锦衣卫千户杨启中叩见万岁,万万岁。”
景泰往后一靠,小声将“杨启中”三字念了几遍,觉得十分耳熟,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了。万俟廷瑞赶忙上前启奏道:“万岁,前日臣在香山中追剿反叛,发现这个杨启中与火德教是一党。锦衣卫与东厂早已查明火德教图谋反叛,因此臣费尽心力才将他缉捕归案。”
景泰微抬眼皮看他一眼:“哦?你不是说他是瓦剌奸细么?”
万俟廷瑞也觉有些失口,脑子一转,便有了说辞:“万岁,火德教是瓦剌的内应,杨启中正是奉火德教差遣给瓦剌作奸细的。”
景泰帝又看看杨启中,他却不急着问,站起身绕着张梦璞和杨启中转了两圈,眼睛慢慢落在张梦璞脸上,看看不觉低下头去,两只眼睛紧紧盯住便不放开。这一来,于谦与万俟廷瑞全都紧张起来。亏得此时兴安进来奏报御医来到外面,景泰帝遂直起腰身,命御医给张梦璞诊治。
那御医用尽望闻问切,耗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小心翼翼向上启奏道:“万岁,此人身上倒没有什么外伤,脉息却极其微弱,兼且散乱不堪,似乎三焦错乱。看此人口中身上并无异味,眼底肌肤皆未变色,当不是中毒。虽然昏迷,浑身肌肉却依然有些力道,又不像有什么恶疾,倒像是……”说至此他也沉吟了一下,见众人都盯着他,方才说出来,“倒像是习武之人走火入魔。”
景泰帝道:“你能医治么?”
那御医已是汗流浃背:“这个,臣实在才疏学浅,从未医过此等病症,”
景泰帝并未责怪他,站起来想了想:“太医院中可有御医会医治么?”
那御医思来想去,道:“万岁,臣斗胆,愿举一法或可救治此人,请万岁赦臣妄言之罪。”
景泰帝道:“赦你无罪。”
御医叩头谢恩道:“万岁,此人当是习武不当以致脉络受损,臣愚见,此非药石可以奏其功。臣闻习武之人素有助人疏通经络吐纳导引之术,或可救此人。”
景泰帝思索一下,点点头道:“你起来罢。”又将头转向万俟廷瑞道,“卿家武艺高强,不知御医之言可有道理?”
万俟廷瑞闻听,正中下怀,高声奏道:“万岁,厂公曹吉祥内功深湛,正应其选。”
于谦一听此话,暗道不好,若是教曹吉祥医治,却不正是送羊入虎口么,慌忙把眼去看皇帝,却见皇帝眉头紧蹙,目视前方,右手食指轻叩座椅,心头才放下心来。原来景泰帝心中若是不愿听人之计,又想不出驳斥的理由时,便不自觉是这副神态了。
于谦放下心,上前奏道:“万岁,不可,厂公虽然内功高强,到底不是大夫。我想要救此人,当先以内力疏导,再配以药石,固本祛邪方可奏效。因此所选之人除内功外,还需医道高明才好。”
景泰帝闻听,不由微笑点头道:“不错,卿家所言正合朕意,我看此事二位爱卿都不要费心了,可将此人抬至朕之潜邸,朕自有安排。”
景泰帝所说之潜邸便是当初的郕王府,这一来大出众人意料之外,于谦也未料到皇帝有此一说,待问问究竟他有何人选,又觉十分不妥,只得勉强闭了嘴。万俟廷瑞更加不满,却不敢欺君抗旨,也只得缄口。此时还剩下个杨启中,景泰帝看看他道:“此人既是瓦剌奸细,还是交给兵部讯问吧,三日之内须问出结果回奏。”
这一来,万俟廷瑞万千辛苦化作一场泡影,他心头恼怒,却不敢多说,当下只得辞驾回复曹吉祥不提。于谦带着杨启中回转兵部,刚进二堂,兴安便气喘吁吁跑来,传旨于谦速到南书房见驾。
于谦不明就里,只得将杨启中交付差役羁押,自己乘小轿随兴安到东便门外落轿,进紫禁城到南书房见驾。景泰帝吩咐左右退去,南书房中只有于谦与自己,他站起来走到于谦身旁,两眼直视于谦道:“爱卿抵御瓦剌,功劳不小啊。”
于谦听他此话没头没脑,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心里打鼓,拱手道:“全赖陛下洪福。”
景泰帝道:“朕之福便是用了你。”
于谦听这话不是路,慌忙跪倒道:“万岁何出此言,臣惶恐至甚。”
景泰帝道:“于谦,你当真惶恐么?”
于谦吓得匍匐地上,不敢说话,景泰帝看他如此情形,冷笑道:“于谦,朕问你,欺君罔上当治何罪?”
于谦暗道不好,看来马脚已露,只得咬着牙说了个“斩”字。
景泰帝道:“朕再问你,我若以欺君之罪斩你,你冤么?”
于谦脑中飞转,口中却只得勉强道:“君要臣死,臣死而无冤。”
景泰帝大怒,喝道:“好你个于谦,你是说朕是昏君么?”
于谦慌忙道:“臣万死不敢。”
景泰帝道:“于谦,你当朕不知你是如何想法么?你自以为击退瓦剌守卫都城有不世之功,必能受万民景仰,朕若杀你便是犯了天下人的众怒,便是与天下人为敌,是么?”
于谦冷汗直流道:“臣不敢。”
景泰帝道:“于谦,你听着,你功劳大,大不过武穆,计谋高,高不过淮阴,你懂么?”
武穆岳飞与淮阴侯韩信都是前朝遭冤杀的名将,于谦岂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只是此时于谦也觉有些委屈,不觉低声道:“臣不信。”
哪知这句话偏被景泰帝听见,他喝道:“你不信什么?”
于谦脑子极快,话一出唇便知自己惹祸了,电光火石间已将答词想好,索性抛开烦恼直言道:“万岁,我朝中君正臣贤,臣实不信万岁断事如高宗吕后,亦不信朝中能有萧何秦桧。”
一句君正臣贤拍得十分实在,景泰帝怒容上竟闪过一丝笑意,待要说什么,后面两句又无法反驳,只得把话点拨他道:“于谦,你弄口舌,我问你,我若以张梦璞为口实杀你,你冤不冤?”
于谦察言观色,其实早知内里情由,如今见景泰帝说出“张梦璞”三字来,还在那里装傻道:“万岁,当初张梦璞与王山一案并非臣审问,要杀当先杀靳开、罗绮、陈镒三人。”
景泰帝一拍桌案道:“混账,谁说当初来,我问你,今日那个病人可是张梦璞?”
于谦见他说破,装出一副恍然之相道:“万岁原来说的是这个,不错,那病人确是张梦璞。”
景泰帝见他毫不抵赖,心头也微有些诧异,却只得继续向下问道:“你隐匿他的身份,不是欺君之罪是什么?”
于谦正等他此话,一时叫起撞天屈来道:“万岁,臣冤枉,自臣遇见万俟廷瑞之时到此时,并无一人问臣那病人的身份,怎能说臣是欺君。”
景泰帝一时语塞,想想道:“于谦,你还狡赖。你分明是看见东厂擒住张梦璞,生怕他受了委屈,打算将他抢下,讨好英国公府上。皆因英国公府曾报张梦璞已死,殡葬都早已完毕,此时张梦璞再活过来,英国公府便有欺君之罪。你这才替英国公府隐匿此事,对朕说是要带回审问。你说是么?”
于谦想如今若是不认,这怕皇帝真要动怒,这欺君的罪名又不能背到自己身上,当下转转眼珠道:“万岁果然英明,这前半段全对。”
景泰帝道:“哦,那么后半呢?”
于谦摇摇头道:“臣不敢妄加评论。”
景泰帝道:“只管说,赦你无罪。”
于谦道:“万岁虽赦臣妄论之罪,臣仍是不敢说,皆因其中瓜葛太多,说错一句仍是死罪。”
景泰帝听他此话,似是别有内情,不觉好奇起来,道:“你所有罪责一概全免。”
于谦叩头朗声道:“谢万岁。”遂将杨启中与张梦璞大战前如何夜入军营,如何招对,火德教、东厂、黑衣人等种种情由一五一十禀奏上去,只有七宝残云剑一节,杨启中未说,他也不知,便按下了。
景泰帝听罢,沉吟半晌,“哼”一声道:“好一团乱麻。”
于谦道:“是,只是臣还觉有些不妥之处。”
景泰帝道:“什么不妥之处?”
于谦道:“臣深觉瓦剌与火德教、东厂等皆有瓜葛,只是似乎,似乎……”
景泰帝追问道:“似乎什么?”
于谦道:“似乎其中缺少什么头绪将这些事串连起来。”
景泰帝点点头道:“不错。”
于谦道:“因此臣想如今既然东厂已被牵扯进来,就不应将张梦璞与杨启中放在他们手里,免得授人刀剑,反殃及自身。”
景泰帝道:“依你看,张梦璞与杨启中在此事中是多大角色?”
于谦一笑道:“小角色,只是他们运气太差,被数方人马搅在中间,反倒成了关键了。他们身上必然牵扯着千丝万缕的干系,因此臣想将他两人紧紧攥在手心,好扯出几条大藤。”
景泰帝道:“看来你是想以他们为饵了?”
于谦叹口气道:“也不尽然,臣也想搭救他们逃出烂泥塘,只是救人不如自救,此事结局还要看他们自己如何动作。”
景泰帝点点头:“好,张梦璞就留在潜邸养伤,杨启中交你讯问,记住,务要保护好他。”
于谦又深拜道:“谢万岁。”
景泰帝道:“平身吧。”
于谦再谢皇恩,起身告辞,刚走到门口,景泰帝忽然笑道:“于谦,你还敢说你无欺君之罪么?”
于谦回头笑道:“万岁将臣所有罪责一概赦免,君无戏言。”
景泰帝挥挥手道:“去吧。”
于谦走出南书房,顿觉通体凉爽,不觉长舒一口气。兴安就在外面伺候,见他走出,上前问道:“于尚书,万岁问完话了?”
于谦点点头:“不错,今天若不亏公公,于某便要吃亏了。”
兴安笑道:“尚书爷说哪里话来,尚书爷公忠体国,我等十分佩服,自然要为尚书爷分担些烦恼辛苦。”
于谦一再称谢,兴安不住巴结,两人正在客套,南书房中两声巴掌响,是景泰帝叫太监。兴安忙与于谦道别,进了南书房。于谦便回了兵部,准备提审杨启中。
景泰帝将兴安唤进书房,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臭骂,只骂得兴安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景泰帝也无非是又骂他一顿没有眼色,什么事体都敢拿到朝堂上说,当真蠢材。
不说兴安在那里挨骂,却说张梦璞,昏迷三日之后方悠悠醒转,再看四周金碧辉煌,自己正躺在一张牙床之上,隔着幔帐也看不见外面有些什么陈设,只知身上身下都是锦褥锦被,隐隐有一股幽香,教人十分舒爽。他心中不觉讶异,略一翻转,外面已有人知道,一个声音道:“公子醒了?”
张梦璞多日未听见过“公子”两字,最初只当是听错了,后来又以为是回到英国公府。唤“公子”那人挑开幔帐,张梦璞仔细端详,却是个小丫环,年可十四五岁,却不认识。张梦璞不觉茫然道:“你是谁?这是什么所在?”
那小丫环带着笑道:“此处是你的病房,我是葳蕤。”
张梦璞想想道:“葳蕤?我不认识你吧?”
那小丫环道:“今天便认识了,公子,你已昏厥了五天了。你才醒来,定然肚饿,我去给你端粥吧。”说罢转身走了出去,不多时托着个漆盘进来,上面有一个瓷罐和一个小碗。葳蕤打开瓷罐,盛出一碗粥,用小匙轻轻翻搅,只见缕缕白气升腾而起——粥正热,想是一直在炉火上煲着。
葳蕤将粥翻搅几下放在床头小几上,将张梦璞扶起靠在靠枕上,自己坐到床边,用小匙舀起一些给张梦璞喂食。张梦璞吃了几口,觉得粥味极其鲜美,自己从未吃过,不免问道:“这是什么粥?”
葳蕤道:“这是金丝燕窝粥。”说罢又喂了他一口。
张梦璞吃下这口粥道:“什么叫做金丝燕窝粥。”
葳蕤道:“便是用金丝稻米和燕窝熬的粥。”
张梦璞想想,奇道:“金丝稻米不是贡品么?”
葳蕤笑道:“这有什么稀奇的,贡品你便不能吃么?”
张梦璞听这丫环口气,似乎贡品于她也无甚么要紧的,不觉大奇,有心从她嘴里套些实话,当下道:“葳蕤姐……”
葳蕤却撅起嘴道:“甚么葳蕤姐,叫得人都老了,叫葳蕤便好了。”
张梦璞只得道:“葳蕤姐,不知是什么人将我医好。”
葳蕤笑道:“你且先吃粥,有什么话吃罢我再和你说。”
张梦璞见她不肯吐实,只得带着满腹狐疑吃净了一碗粥,此时才觉得腹中有了些根基,额头也略微见汗,还想要一碗。葳蕤却摇头道:“不行不行,你如今虚不受补,不能再吃了。躺下吧,且发发汗,待饿了再吃吧。”
张梦璞道:“还吃金丝燕窝粥么?”
葳蕤笑道:“看你,厨下给你备着十七八种粥,都在那里用小火滚着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