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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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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齐倒当真是枚护身符,杨启中与张梦璞随着他穿营过寨,并无一个明军过来盘问。转眼便到了中军帐外,门前两个军卒把守,老齐也不说话,抬腿便进,杨启中与张梦璞也跟随而入。那两个军卒本打算问一句,一见老齐是熟人,又是锦衣卫,也就不找麻烦了。
此时诸将都已散去,只剩下于谦、于冕和两个武将在那里议事。于谦见老齐进来,也微微一愣,再看他身后还有两人,自己却并不认识,原来杨启中与于谦素未谋面,张梦璞与于谦虽有交往,却不甚相熟,况且于谦只当张梦璞已死,因此也未想到是他们二人。杨启中却不怠慢,一伸手将老齐推开,随即与张梦璞双双跪倒,口称:“含冤之人杨启中、张梦璞恳请于大人救命则个。”
于谦一听这两个名字,心头忽地一震,饶是他聪明过人,此时脑筋也有些转不过来。那两员武将却不容分说,两柄长剑出鞘,齐齐压在两人的肩膀上。杨启中与张梦璞却不反抗,只抬头盯着于谦,看他如何处置。此时于谦的脑子里已转了七八个圈,他无论如何也不明白,面前这一个反贼一个死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于谦只得抬眼又去看老齐,老齐却紧闭了嘴,一言不发地盯着地,仿佛此事与己无关。
沉吟半晌,于谦挥挥手道:“石亨、石彪,收了宝剑。”那两名武将倒也听话,宝剑还匣,手却依然紧紧握着剑柄。于谦又将两人仔细看了一回,才认出那年少的确是张梦璞,再看这中年人,却与东厂发的海捕公文上杨启中的肖像十分相似。他思索半天才问出一句:“你们两人有何话说?”
杨启中跪前一步道:“于大人,小人实在冤沉海底。”随即将如何在香山中发现一所宅院,如何受了万俟廷瑞的栽害,如何遇见火德教,以及张梦璞如何被做成假死,如何无路投奔,火德教与东厂如何斗法种种情由,一一详述了一遍,单单只按下了七宝残云剑。
于谦听罢,长吸了一口气,看看杨启中的面色,觉他不是说慌,却似乎隐瞒了什么,他也不追问,又看看张梦璞。张梦璞听得杨启中打了埋伏,暗想道,杨大哥到底是锦衣卫出身,还想着七宝残云剑事关机密,不可教百官知道了,也罢,我且不去拆穿他,看于叔父如何定夺吧。
于谦捻着须髯缓缓道:“依你之言,王山与王林是被万俟廷瑞藏匿起来了?”
杨启中点点头道:“正是。”
于谦道:“这就不对了,数日前东厂献功,说是万俟廷瑞率人寻到了王山与王林,当场格杀,连人头都带回来了。经本官与几位大人辨认,那确是王山与王林的人头。”
杨启中一时语塞,张梦璞想了想,忽然道:“叔父,我记得王振也在西征之列,不知他现在如何?”
于谦道:“昨日大理寺丞萧惟贞逃回京城,说是王振已在阵前被副将樊忠杀死……”他忽地明白,王振在,王山与王林便有用,王振一死,王山与王林便成了废物,自然是活不成了,倒不如被人将头砍了送到朝廷,好给万俟廷瑞做成个大功劳。想至此他再低头看张梦璞,张梦璞却正笑着在那里向他点头哩。
于谦随即又道:“依你们看,香山与宛平的两所宅院又有什么机关呢?”
杨启中道:“看东厂竭力维护,其中似有不可告人之秘,若是东厂确与瓦剌有勾连,当初建这两所宅院的用意便十分凶险了。”
于谦点点头道:“话是不错,只是如今谁敢说瓦剌与东厂勾结,那火德教动手未免操之过急了。”
杨启中道:“据小人所知,火德教也未能毁掉宅院,早有一伙黑衣人在他们之前动了手。且万俟廷瑞回京路上也遭了这伙黑衣人的埋伏,火德教因此才能捡个空子将小人救出。”
于谦又道:“你们是如何到此处的?”
杨启中道:“小人是闯瓦剌的营寨到此的,闯营时小人又遇见一桩怪事。”
于谦道:“什么怪事?”
杨启中道:“小人闯营时见瓦剌营盘中有数座帐篷,恰好连成一线,那些瓦剌兵巡逻从不到这里,中间只有一座帐篷灯火通明。小人无意看了一眼,里面坐的却是青城山玄都观的观主奚遇时。”
于谦不觉微讶,“哦”了一声道:“这倒奇了,奚遇时不过是个江湖草莽,跑到也先的营中作什么去了?青城山在四川,就是当汉奸,也轮不到他。”
杨启中接着道:“小人与奚遇时旧日有些嫌隙,被他看破,只得交手,无奈我两人合力都不是他的对手,幸亏忽然有无数明军杀来,我二人才得趁乱逃脱。”
于谦点头道:“不错,如今情势越发复杂,明处有我大明和瓦剌,暗中还有东厂、火德教和一群黑衣人,个个神秘莫测。我们也不要妄加揣度,只全力抵挡瓦剌,看这些人如何动作。”
杨启中与张梦璞暗想,如今也只好如此,于谦随即命老齐将两人妥帖安置,特意叮嘱老齐不得将此事泄露。老齐领命带着杨启中与张梦璞来到自己的帐中,原来此时于谦有二十名锦衣卫贴身随扈,老齐正是一名锦衣卫的头领,自己有一座寝帐。老齐遂亲自给杨启中与张梦璞安排了被褥,杨启中与张梦璞此时倒也当真累了,躺在榻上不多时便睡着了。
第二日早上,杨启中与张梦璞醒来,老齐已将洗脸水与早点安排好了。杨启中有些过意不去道:“老齐,教你这样上心,实在惭愧。”
老齐却笑道:“休那样说,都是尚书爷嘱咐的,教我好生伺候你们。”
杨启中听他说出“伺候”二字,越发惶恐,连忙道:“老齐,你我都是兄弟,不要那样客气,反教大家都生分了。”
老齐一笑,也不多说,杨启中与张梦璞刚刚拿起一块馒头放在口中,便听见外面金鼓镗挞之声不绝于耳,张梦璞道:“齐大哥,今天可是要交战么?”
老齐点点头道:“正是,尚书爷将阵势都摆好了,只等也先来送死。”
张梦璞听他说得笃定,忽然道:“杨大哥,我们去看看热闹好不好?”
老齐慌忙拦阻道:“小子,这里是战场,杀将起来不是耍的。”
张梦璞道:“无妨,我们只远远地看着又不到跟前去。杨大哥,你看如何?”
杨启中暗想坐在这里也无什么用处,不若就到战场去,若能立上一功,自己也能早些洗白冤枉,当下点头道:“好,我们就到战场去,待吃罢早饭先见于大人去。”
张梦璞却摇头道:“不可不可,大人将我们放在这里就是要掩人耳目,此时中军帐中人正多,我们不可前去。”
杨启中道:“依你之见当如何呢?”
张梦璞道:“我们不如青巾蒙面,也不告诉大人,自己前去,若是有功劳我们便立上一功,没有功劳,我们便回来。只是一样,一切随缘,万不可急功近利。”
老齐听他们越说越像真的,实在害怕,忙趁他们吃饭溜出去到中军帐禀报。哪知于谦此时派将已毕,带着众将都到战场上去了,帐中空无一人。老齐吃个闭门羹,慌不迭又回来,再看杨启中与张梦璞连脸都蒙好了。
老齐慌了,忙上前拦阻两人道:“二位,切不可出去,大人回来我不好交代。”
张梦璞道:“不要紧,我们将你绑上,你到时就跟大人说,是我们两个将你打倒绑了,你也阻拦不了我们。”说罢伸手就去抓绳子。
老齐唬了一跳,心想我若是教你们绑了,我这差事便也到头了。他当下将心一横,拔出腰刀道:“老杨,你休怪我翻脸,今天你们若是一意孤行,我便要对不起了。”
张梦璞看看他,不觉笑了起来,道:“齐大哥,你慢说对付我们两个,便是我一人你也打不过。”
老齐与张梦璞有些过往,知道他功夫不济,听他吹牛,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道:“张梦璞,你休说大话,我若是被你打败了,便教你们上战场,我若是将你打败了,你便如何?”
张梦璞就如毫无察觉一般道:“我败了,我们两人便老老实实在这里呆着,你看如何?”
老齐道:“好,这可是你说的,看刀。”说罢一刀斫来。
张梦璞此时赤手空拳,一见老齐刀已过来,说了声“好厉害”,脚下一踩望月临风步,身形一转,已到了一旁。他随手从桌案上绰起一双筷子,分在两手,口中说声:“看点。”两根筷子一左一右向老齐的两腋下点来,竟是无量玄都笔法中的双龙夺珠。腋下虽不是穴位,却十分脆弱,点上也不好受。老齐倒也有些独到的功夫,也不向前将腰只一弯,两根筷子点空,随即抬左足,一个反背撩阴腿向后踢来。
杨启中在旁边看着老齐的招数,心头有些恼火,暗想张梦璞到底是个孩子,你老齐怎的出手便是杀招,连刀都动了,未免太恶毒些。再看张梦璞,一见老齐抬腿后踢,倒也并不在意,身子一转,便让过那只脚,随即抬腿将老齐的左脚踝一挂一送。老齐慌忙左脚用力往下一压,张梦璞到底根基不深,力量不够,吃老齐一压,右脚复又落地。老齐左脚一落地便当场一拈,身形已经转过来。他也省得虽然手中有刀,却不能乱砍,只好用左手来抓张梦璞的领子。张梦璞忙抬左手筷子去点老齐的掌心,老齐巴掌一晃,将筷子打开,伸手却去捉张梦璞的手腕。这一下抓个正着,张梦璞用力甩了几甩,却丝毫甩不脱,他忽然想起青萼打李明修的招数,就将左手一撤,身形一转,眨眼已到了老齐身旁。老齐满以为胜券在握,哪知张梦璞来得十分快,此时老齐的左臂被张梦璞扯起来,腋下正是空门,被张梦璞一筷子点中。那筷子随即向下一划,老齐只觉得腋下也说不好是痒是麻还是痛,慌忙松了张梦璞,闪到一旁,用右手揉了好半天才觉得舒服些。
张梦璞站到杨启中身旁,笑吟吟道:“齐大哥,如何?我们走了。”
老齐气呼呼心想,好心被你们当作驴肝肺了,有心赌气不管,又一想到底是于尚书交代的,不敢有错,只得道:“好,要去便去,只是一路必须听我的。”
杨启中一想自己已经得了便宜,不可得寸进尺,当下一点头道:“这个自然。”
当下三人都是青巾蒙面,走出帐篷,那些巡哨的明军见了都大吃一惊,各摆刀枪就要动手,老齐忙扯下蒙面巾摆手道:“不要误会,是我,有公干。”
那些明军这才罢手,老齐领着杨启中与张梦璞出了营寨,见前面已经列了阵势,旌旗翻卷,战鼓喧天。此时瓦剌军已在德胜门、安定门、西直门向明军发动了攻击。安定门外迎候瓦剌的正是昨夜于谦帐中的两员武将石亨与石彪,安定门的守将是都督陶瑾,此人名气不大,才略平常。石亨与石彪叔侄两人的文韬武略远在此人之上,但因石亨在阳和一战全军覆没,还被削去官职,此时虽然重新起用,却不能独当一面,才将他两人拨在陶瑾帐下听用。实则于谦对石亨十分倚重,每每与之议论军机。陶瑾倒也知趣,虽为主将,临阵所有事务却皆从此二人计议。
石亨与石彪昨夜从于谦帐中退出后便连夜赶回安定门大营,面见陶瑾。此时陶瑾正急得搓手,瓦剌大军已经陆续开到,正在修整,眼看就要开战,自己却毫无头绪,见了石亨与石彪恰如抓住两棵救命稻草一般,立刻请这两位来中军帐中商议。石亨倒不客气,将自己的谋划和盘托出,说来倒也简单,只有一句话,教自己与石彪列队于阵前,无论有多少瓦剌人攻来,都要将其歼灭——只许胜不许败。
陶瑾听石亨恁地说,心里也着实打鼓,他深知瓦剌骑兵骁勇善战,硬碰硬未必有好结果,但见石亨如此笃定,又疑他心里有什么主意。陶瑾一想,既然石亨要卖关子,自己也不要多言,只看他来日如何处置。第二日升帐,陶瑾传第一支令,命石亨与石彪引所部列阵于关前,第二支令,命众将随自己在后面接应,只等着石彪不敌,自己便要带着全军冲上前去拼命。
那石彪骑着乌骓马,手提宣花板斧雄赳赳地立于阵前,后面是一千铁骑。此时已入冬日,天地苍茫,冷风萧瑟,石彪列阵不久,前面不远处便起了烟尘,随即无数瓦剌的骑兵卷地而来。石彪也不慌,眼看瓦剌兵便要到切近,将大斧一挥,亲率一千铁骑直杀入瓦剌军中。这股兵力人数虽不多,却不与先头瓦剌兵纠缠,一股脑直插要害。这些人手中都是大砍刀,又长又重,马力又健,飞奔过去,番兵竟不能抵挡,只由着他们竟硬生生在战团中撕开个口子。
亏得番兵人多,也都是久经战场,大乱之后,竟又重整队形将石彪这些人卷在中央。石彪却不惧,领着这一千多人在瓦剌军中乱冲乱撞。那些番兵虽将他们围起来,却一时也奈何他们不得。这里正在厮杀,那边石亨亲率一万铁骑又到,这一来,顿成内外夹攻之势,这些番兵一时慌了手脚,那石彪趁机率领部下突围而去。
石亨这一万多人杀入阵中,情势立刻大不相同。攻打安定门的番兵不多,为首番将叫做温骨赤,极有勇力,却无甚计谋,一见部下被石彪与石亨你一冲我一突竟不成队形,登时大怒,抡起五股托天叉直向石亨奔来。两人见面也不说话,大叉盖顶便砸,石亨横手中大刀一迎,一声巨响声震耳鼓,石亨只觉两臂酸麻,浑身力怯,险些摔下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