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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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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瑾在后面观战,见石亨石彪杀得骁勇,心头一点浩然气霎时激荡起来,待见石彪突围而走,石亨自己身陷重围,不由又有些紧张。再仔细一看,他忽然大喜,将刀一抬,喝声“冲”,一马当先杀将过去,后面军校一看,各抖丝缰,紧随着陶瑾杀入敌阵,随即明军中的战鼓也教那些士卒震天价擂将起来。
原来石彪带着一千余人突围而去,走得却并不快,那些瓦剌人此时兵不见将,将不见兵,早已打乱了套,一见石彪突围,竟然稀里糊涂地要去追杀。这一来,石彪带了一大半的瓦剌兵走,战场之势瞬间便成逆转,与石亨对敌的瓦剌兵竟不到万人。陶瑾久经沙场,一眼便看出便宜来了,当下冲入敌阵,恰好石亨与温骨赤交战,苦于温骨赤马快力猛,眼看有些不支。陶瑾冲到近前,大刀猛向温骨赤砍去。温骨赤此时也看出情势不好,想着要快些脱身,一看陶瑾杀来,忙用叉去挂陶瑾的大刀。陶瑾将刀杆在手中一拧,刀头一扁,刀尖上有个弯钩恰好挂住叉环,一刀一叉便锁在一起。他随即将刀往后一扯,思量着要夺温骨赤的叉,哪知温骨赤力大,一夺之下,那叉竟纹丝不动。陶瑾吃了一惊,温骨赤却大吼一声,往回猛拽兵刃,反要夺陶瑾的刀。恰在此时,石亨的大刀向温骨赤拦腰劈来,温骨赤慌忙用叉去磕,陶瑾却不容他,死死搦住。温骨赤手中叉一慢,石亨的大刀直劈在温骨赤的腰上,霎时将温骨赤截为两半。陶瑾喊声“好刀法”,石亨叫声“多谢”,两人随即各圈战马,又去厮杀。这些番兵人数本就不多,主将又死,霎时被杀得溃不成军。石亨与陶瑾将这伙番兵剿灭,随即率众直向石彪突围的方向杀去。
追杀石彪的番兵奔得正在兴头上,忽听身后喊杀声骤起,慌忙回头,只见无数明军马踏烟尘,飞奔而至。再回头看时,前面的石彪听见后面声音,一圈战马,呐喊一声,引着所部又反杀回来。这一下顿成夹击之势,这伙番兵被明兵两下一冲,死伤无数。
此时战场上已分不出敌我,只见旌帜乱卷,烟尘大起,喊杀连天,血流满地。这些番兵虽在下风,犹作困兽之斗。那些明军也杀红了眼,砍起人来也没了招数,只没头没脑地乱剁,有些受了伤翻身落马的,犹自躺在地上抱着刀乱砍敌人的马腿。
此时德胜门也开战了,辰时许,也先派了自己的弟弟孛罗引铁骑一万杀来。孛罗此时正在憋气,土木堡大战之时,孛罗充当使者,赚了明朝五十万大军,又手刃明朝禁军统领左泰,自以为当是第一战功。哪知他的堂兄赛刊王只凭几句话,劝得也先不杀明朝皇帝,反倒成了第一奇功,被也先赞许有加。此回孛罗赌着气带着自己属下气汹汹杀来,要打下北京城,活捉新皇帝,立下一等战功,也教他哥哥知道,到底哪个才是英雄。
孛罗手下有个平章,唤作卯那孩,十分凶猛,平日与孛罗最对脾气,闻得孛罗前日受了委屈,也有些愤愤,未出征时便立下志气,定要为孛罗王爷做个大功劳,省得今后受气。此回攻打德胜门,卯那孩自告奋勇,领着一千人在前面开道。他气势汹汹将马抽得飞也似向京城奔去,后面一千铁骑不肯落后,连连抽马,恨不能一步冲到北京城下。前锋既如此拼命,孛罗的大队只有在后面紧紧追赶。
卯那孩狂奔一阵,忽然觉得不妥,怎地一路下来都未看见明军,他不免勒住战马,四周观看。那一千人马见主将忽然停住,便也停了下来。卯那孩一看,此地四周有些树木,虽是进京的必经之路,却荒无人迹。他正在狐疑,忽然一声信炮响,一队明军从树丛中忽然奔出,手持弓箭望着瓦剌兵便是一阵乱射。无奈那些明军距离较远,那些箭力量又不足,就在瓦剌人的眼前纷纷落地。那些明军射完一箭将弓一丢,转身便跑。卯那孩暗喜,自思我也真蠢,明朝主力都在土木堡做了刀下鬼,剩下的都是这些吃货了,我怕他作甚,当即一纵马便杀了过去。那些铁骑一见,也都将心稳稳放下,随着卯那孩追去。
此处道路狭窄,战马走不快,还不如步行轻巧灵活。卯那孩却也顾不得许多,只一味向前猛赶,追来追去,追到一处村落。卯那孩抬眼一看,那些明军到了村口,都在那里躺下,有捉虱子的,有晒太阳的,还有在那里哇啦哇啦聊天的。卯那孩气往上撞,大吼一声,冲上前去。那些明军一看瓦剌兵来了,慌忙站起来,跑进村落,卯那孩随即也带着这一千人追了进去。
不多时孛罗也到了,他远远望着卯那孩闯进村中,不知怎的,心里有些迟疑,放慢脚步,略微听了一听,村中却无什么动静。周围那些瓦剌兵却忍耐不住了,这些瓦剌兵一见村落,就如猫儿见腥,狗儿见肉,生怕好处被前锋独占,一窝蜂便涌过去要抢中原的粮食、布帛、珍玩和女人。孛罗教这些兵一带,也顾不得许多,便冲了进去。
哪知这村中空空荡荡,慢说粮食布帛,便是刚刚躲进去的明军也不见了踪影。卯那孩赶了一阵,心头也失了主意,只得拉住战马,四下观望。这时孛罗也赶到近前,见卯那孩在那里发愣,就觉不好,慌忙圈住战马,喝令“撤兵”。这一万瓦剌兵就如没头苍蝇般,一窝蜂向着村口撞去。还未走两步,就听信炮一响,房顶上出现无数明军。孛罗心知中计,忙令众军迎战,暗想着凭我瓦剌勇士神威,你这些明军能奈我何。谁知这些明军却不来厮杀,一个个手中擎出一根长管子,望着瓦剌兵便瞄,只听一阵巨响,瓦剌兵便倒下一片。
原来于谦早在这里埋伏下了神机营,彼时的火枪,放过一次之后都须重新装药,然明朝的神机营进攻之时都分作三队,次第攻击,一队射击,第二队瞄准,第三队装药。第一队放完,便换第二队射击,第三队瞄准,自己却去装药,如此往复,射击便无一刻消歇。明朝时火枪射程不远,然而此时神机营却占尽了地势的便宜:那些瓦剌人在地上,自己却在房顶,正好是居高临下,将瓦剌人罩在弹雨之中。
瓦剌人却苦得紧,孛罗挥着长刀乱冲乱突,却不知向谁砍才好,只得拼命向村口突围。哪知前锋几人才到村口,忽然连人带马趴倒一片。原来明军在此处早布下绊马索,一看瓦剌战马冲来,发一声喊将绳索扯起,顿时绊倒几个。这村落中路口又窄,后面人见前面人忽然摔倒,想要勒马,却哪里收煞得住,直向那些摔倒的马上撞去,前面摔倒的瓦剌兵还未站起便被后面的战马踏死。后面撞上来的战马踩着前面的人马哪里站得稳,又摔在那里,马背上的瓦剌兵也被摔出去。这些瓦剌兵却乖觉些,生怕再教后面的战马踩死,摔到地上抱头便滚,倒是躲过了后面的马蹄,却被明军一个个都乱刀砍死。
村外围堵的明军一面杀那些落马的瓦剌兵,一面举起弓箭向后面跟来的瓦剌兵乱射。此时村口已被瓦剌的死人瘸马堵死,孛罗无奈,只得回头。回头却也没有生路,房上的神机营尾随而来,乱枪一响,又倒下一片。孛罗气得暴跳如雷,忙去唤卯那孩。卯那孩刚刚过来,一阵弹雨排空而下,卯那孩当场连人带马死在孛罗眼前。孛罗还未来得及想什么,头上又是一阵巨响。孛罗只觉眼前一黑,前胸一阵剧痛,随即便栽下马去。
西直门情形却不妙,西直门不是正对敌锋的城门,兵将不多,朝廷本以为也先不会派重兵来攻,哪知瓦剌人在安定门与德胜门被打得惨不可言。也先无奈之下命令所有将士合兵攻打西直门,这一来,西直门变成了对付瓦剌人的主战场。
西直门守将都督孙镗列阵迎敌,孙镗手提春秋刀,领兵一万与瓦剌兵对敌。初时孙镗打得十分顺手,面前没有太多瓦剌人,孙镗带着士卒左冲右突,后面城楼上监军的给事中程信亲自擂鼓助威,这一万人生龙活虎,杀得好不痛快。哪知杀到申时左右,瓦剌兵竟越杀越多,饶是孙镗勇武,他也杀了大半日,中间水米未进,这些士卒也十分疲累。孙镗眼看要支持不住,奋力杀开一条血路直向西直门奔去。他一到城下便高叫“开门”。
给事中程信往下一看,大呼道:“孙将军,我等既为臣工,当舍生取义。你看瓦剌狗贼汹涌而来,山河已破,覆巢之下尚无完卵,我等又岂能偷活。朝廷军令既下,武将出征者,不把敌人杀退不许归城。我只能为君击鼓,不能为君开城。孙将军放心,你若战死沙场,程某必然自刎以谢孙将军忠义。”说罢又持鼓槌,闭上眼,只管击鼓,却不看城下了。
孙镗无可奈何,只得又返回阵中。恰在此时,老齐带着张梦璞与杨启中到了西直门外的战场边,恰逢两国军队在那里厮杀,三人就在一处壕堑内隐住身形,抬头观看。远远地只见那些军队绞杀在一起,十分惨烈。杨启中捏着朴刀,心中痒痒的,恨不得一步冲上去,多砍杀几个番兵。张梦璞心里却惴惴的,他到底见的大场面少,似这样上万人在一起厮杀,实在也教他心惊。
三人看出明军落了下风,个个手心捏把汗,再看番兵,越聚越多,不多时竟有个落单的瓦剌兵骑马向三人这边奔来,似是已发现了他们。杨启中一看敌兵奔来,不容分说,腾身而起。那番兵见杨启中浑身黑衣,青巾蒙面,忽然吓得大叫一声,转身便走。杨启中哪容他逃去,飞身追赶,随即判官笔已激射而出,霎时点中他颈上玉枕穴。那番兵翻身落马,战马长嘶一声,似是知道主人落地,原地跑了一圈。杨启中已掠至那番兵身旁,手起刀落将番兵的人口砍下。随即伸手扯出战马的缰绳,一跃便稳稳坐上雕鞍,手提朴刀直向战团杀去。
张梦璞看得目瞪口呆,再看老齐,在那里眼巴巴看着,却没有动手的意思。张梦璞看看自己的宝剑,总觉自己功夫不济,上去也不过送死。正在犹豫间,杨启中已砍了三四个番兵,那群番兵初时都躲着杨启中,似是十分惧怕他。后来也不知是什么缘故,那些番兵竟源源向杨启中身旁聚来,杨启中将朴刀舞开,死命冲撞竟撞不出来。孙镗见这黑衣人不顾死活撞进阵来为自己帮忙,心头也十分感激,带着手下军卒拼命冲杀,打算与他会合。
此时已到黄昏,程信命城上城下的明军挑起灯来,又命城上的明军多备火铳弓弩,向那些瓦剌兵射去。此时战场上的情势越来越危急,孙镗身旁只剩下一千余人,杨启中腿上也被了一处轻伤。眼看这些明军就要全军覆没,张梦璞情急之下翻出壕堑拔宝剑徒步向敌阵奔去。
那些番兵一看又来一个黑衣人,个个哇哇乱叫,又来对付张梦璞。张梦璞也不知如何对付骑兵,只得踩着望月临风步在战马间穿梭。那些番兵挥舞长刀来砍他,他却跑得极快。那些番兵骑着高头大马,跑得虽快,转圜却不太灵便。张梦璞奔走之间,忽然灵机一动,抬起宝剑向着那些马肚子便刺。那些马少有能躲开的,一个个被刺得鲜血淋漓,惨叫不已,在那里乱蹦乱跳。马上的瓦剌兵勒持不住,一个个都被颠下马来,有的当场便被马踩死,有的刚刚站起,却恰好将脑袋送到明军的刀下,作了枉死鬼。
此时张梦璞的情势却当真凶险已极,几次险些被马踢倒,瓦剌人见他难缠,乱纷纷都来围堵。张梦璞跑了一阵,也觉有些疲乏,步伐宝剑都有些迟缓。杨启中远远地看见又来个黑衣人,细一辨认竟是张梦璞。杨启中反倒吃了一惊,忙拨转马头,直向张梦璞这里冲杀。此时张梦璞已存了必死之心,忽然周围一阵大乱,杨启中的战马已到近前。杨启中左手提刀,抵挡瓦剌,右手一伸已将张梦璞扯上马背。
张梦璞刚说一声“多谢”,一柄长刀已到胸前,他慌忙用剑一磕。杨启中骂道:“蠢材,找死!”张梦璞满心羞愧,还未说出什么,忽觉腰间一紧,低头看时杨启中已用判官笔的精钢锁链将两个人的腰绑缚在一起。张梦璞心头感激,手捏宝剑却不知如何动作。他只会灵台七剑、望月临风步和几招无量玄都笔法,都是步战的本事,如今坐在马上恰如大鱼登岸无法动转,有心杀敌,宝剑没有那些瓦剌兵的刀长,又是脸面向后,才磕了一下兵刃,那战马便跑开了。
张梦璞正在着急,忽然东北一阵大乱,随即便有无数明军的旗帜翻卷。一彪军马突入重围,为首一人手提宣花板斧,恶狠狠在那里乱劈乱砍。后面明军汹涌而来,手提长刀随着主将在那里冲撞,霎时将瓦剌人冲得不成阵型。那为首之人高叫道:“孙将军,某来了。”
孙镗见情势陡然逆转,几乎哭出来,大叫道:“石将军,孙某多谢了。”
那人却不多说,与孙镗一合兵,随即展开队形,将这些瓦剌人分割成十余块。张梦璞仔细看时,那使大斧的将军却是那日在于谦帐中将宝剑架在自己项上的人。张梦璞暗想,亏得自己与杨启中青巾蒙面,不然教他认出,回去必遭于叔叔责怪。
原来,石亨与石彪在安定门大获全胜,瓦剌人在战场遗尸上万。陶瑾本想就此收手,回营休整。石亨却不肯,说是如今安定门虽然获胜,尚不知其他八门战况如何,九门兵力分配本就有重有轻,如今也先在安定门吃了亏,必然会去进攻那些兵力薄弱的城门,一门被破,我等之胜就成虚话,不若留下一半兵力继续镇守安定门,一半兵力绕城而走,逐个城门增援。陶瑾暗想,此话倒也不错,遂自领一半兵力回营,剩下一半交石亨带走。
那石亨领着一半人马,仍以石彪为先锋,绕着北京城去追杀瓦剌兵。他追到德胜门时,大战已经结束,于谦已教人将孛罗与卯那孩的首级割下,悬在城楼示众。石亨遂越门而过,到西直门一看,孙镗正在危急。石彪一见战场就如饿虎见肉一般,二话不说,一马当先撞进战团。随即石亨也到,石亨到底老成些,抬眼先看见两个黑衣人坐在一匹马上。他有些吃惊,口中不觉“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