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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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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德胜门,已被瓦剌死死困住,张梦璞与杨启中只能远远观望,却不敢凑到近前。两人稍作商议,觉得留在此处决无益处,贸然动作也不可行,如今最要紧须先与明军接上线头。如今明军都在城里,晚上不免还要闯一闯瓦剌的联营。此时张梦璞已知镇守德胜门的乃是兵部尚书于谦,想起自家与于叔父的交情,料得他应能帮自己的忙,因此他望前面的刀山兵海就如看见自家府门一般。
杨启中却十分忧虑,他深知张梦璞不谙战阵,如今凭着机智与运气打了几个胜仗,还杀了个番将,可说十分侥幸,如今要闯联营岂不相当送死么?他劝张梦璞道:“兄弟,你不可莽撞,闯营之事十分凶险,兄弟你经验不足,还是哥哥打头阵,兄弟你权且宁耐些,不要焦急,只等哥哥的消息吧。”
张梦璞听得连连摇头道:“杨大哥你错了,你如今是朝廷钦犯,身背谋反大罪,你去见于叔父,他岂能信你呢?还须我一同前往才好说明情由,若是大哥自己去,只怕也先能教你过去,那些明军还不放你活命呢。”
一句话说得杨启中叹口气,张梦璞此话恰说中他心事,他也只好低头不语。两人怀揣心腹事,各自躺下养精神,准备晚上冲锋陷阵。是夜恰逢十月十五,放眼望去,满目清辉将沙场照得十分光明。杨启中见此光景,紧蹙双眉,甚是为难。古来闯营,都是拣月黑风高之夜下手,如今夜色与白昼相差无几,倒使人感觉十分棘手。
张梦璞却不以为然,与杨启中在瓦剌营外逡巡几回,忽然笑道:“杨大哥,你看瓦剌阵势虽然厉害,却留了偌大一个破绽。”
杨启中仔细一看,才发现瓦剌营中的巡逻小队子虽然多,却到不了几个帐篷近前,那几个帐篷又连成一线,恰如留下的路径一般,直通阵前。再看那些帐篷,只有一座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其余都无灯亮,不知是什么缘故。
杨启中心头狐疑,不知是什么缘故,暗想也先用兵颇有章法,怎地会留下这一点点空门。正在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张梦璞已将宝剑拔出道:“杨大哥,管他空门也罢,笼套也罢,这联营总是要闯的,走吧。”杨启中虽知张梦璞机智过人,此时却也有些害怕,但看张梦璞已经走上前去,自己也只得挺朴刀在后面跟随。杨启中带着张梦璞穿越鹿砦壕沟,霎时两人便已来到瓦剌营中。杨启中与张梦璞仔细一看周围情势,恰好两旁的瓦剌兵都离自己较远,两人伏低身子,向联营中缓缓走去,生怕教瓦剌人看见,此时张梦璞有些后悔,若是弄两件瓦剌人的衣服穿在身上,大约事情好办得多。
两人此时已到一座昏黑的小帐篷前,正要往前走,忽听帐篷中一阵窸窸窣窣,随即有人起床的声音。杨启中与张梦璞忙隐在帐篷两侧,仔细看时见是一个番兵小头目,走到外面远远的在那里小便。杨启中见此情形正中下怀,他却不去惊扰那小头目,悄悄摸进那帐篷中等待机会。那帐篷中又有一名番兵,似是伺候这小头目的,此时已经困得两眼迷离,倚着桌案在那里瞌睡。杨启中进了帐篷,那番兵还当是那小头目回来,刚抬起头想问候两句,杨启中早到面前,伸出右手在番兵的咽喉上只一捏,顿时将喉骨捏碎。那番兵身子软绵绵往下就倒,杨启中一把扶住,随即将番兵姿势摆好,自己隐身在暗处,只等那小头目回来。
那小头目过不多时也回到帐篷里,一边走一边咕哩咕噜说番话,看清形似是喝令那番兵。他一句话还未说完,杨启中已将他的嘴捂住,随即两手抱住那小头目的头,用力一扭,只听喀喇一声,将那小头目颈骨扭断。张梦璞在外面听得里面得手,一晃也进了帐篷中。两人随即换上番兵的衣服。
虽然衣服换了,两人的兵刃却不好隐藏,张梦璞的宝剑与杨启中的朴刀都不是瓦剌的兵器,拿出去必然露马脚。张梦璞在这帐篷中环视一周,又有主意,教杨启中将朴刀和宝剑捧了,上面用被褥一盖,里面塞上枕头,教外人看不出形状来,随即两人便大摇大摆走出去。
一路上遇见不少瓦剌兵,两人不敢说话,只微一点头便走过去。那些瓦剌兵见杨启中手中捧着包袱,只当是到那里送东西的,也不盘问,尽由着两人走去。两人走过那顶亮灯的帐篷前面,忍不住向里面望了一望,里面有四个人,有两人是瓦剌打扮,还有两个竟是中原打扮。那帐篷中的人见外面有人过,不经意间也抬头一看。里面一个中年道人恰与杨启中四目相对,一看之下,两人都是大吃一惊,那中年暴喝一声道:“杨启中!”随即跃出帐外。
杨启中见露了马脚,也不慌忙,连退三步,已将被褥甩掉,朴刀抓在手中,张梦璞长剑也出了鞘。那中年道人冷笑道:“杨启中,你偷我玄都观的武功我今天要你尽数返还。”
杨启中并不示弱,反唇相讥道:“奚观主,我不过学了你几势武功你便如此耿耿于怀,你如今作汉奸当走狗,给鞑子作奴才又该如何呢?”
那中年道人大怒道:“姓杨的,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看笔。”说罢手中已多了两支精钢判官笔,一势道法天然直向杨启中膻中点去。
杨启中双手合定朴刀,也不躲也不磕,直向那中年道人头上砍去。他的朴刀比判官笔长出许多,那中年道人若不变招必然受害。再看那中年道人毫不畏惧,将身形一转,右手笔恰好递入朴刀下,只一格,往上复又一挑。杨启中只觉一股极大的力道硬逼着他抬刀,随即那中年道人的左手笔又到,仍是点杨启中的膻中穴,这招张梦璞却识得,乃是无量玄都笔法中的醉点玉梅。这中年道人招式凌厉,内力十足。眼看判官笔来到胸前,慌忙脚下一转,好容易才躲过,待要抽刀换个招式,却不料朴刀被这中年道人右手内力吸住。杨启中无奈之下只得腾身跃起,双手用力向下一压,双足却直向那中年道人当胸踢去。那中年道人从从容容向后一退,撤了手上力道,杨启中方才落在平地,再看那中年道人,一脸冷笑道:“杨启中,你还不投降么?”
杨启中道:“原来奚观主修成了贵派的九鼎腾龙心法,可喜可贺,只是恁种雕虫小技,想教杨某投降,奚观主只怕是打错算盘了。”
那中年道人见杨启中藐视他武功,也不着恼道:“杨启中,你既然不肯投降,休怪奚某手黑。”说罢双笔一亮又向杨启中胸前点来。
张梦璞在旁边观看,见那中年道人使的竟也是无量玄都笔法,心头也微微有些吃惊,再看这中年道人出招比杨启中老到狠辣数倍有余,内力也比杨启中强盛。杨启中被那中年道人逼得节节落败,好不困窘。张梦璞暗想自己要快些出手,合两人之力也许倒能斗败这中年道人。想到此,他宝剑一提,飞身而起,风声鹤唳直向那中年道人咽喉刺去。
此招来得又快又猛,倒把那中年道人吓了一跳,只得撇了杨启中,一转身来迎张梦璞。眼看宝剑到了面前,那中年道人双笔架个十字,将宝剑一搪。张梦璞借力在空中翻转,使个日月重光,宝剑如风车般又向那中年道人刺来。那中年道人此时已看清了张梦璞的招数,右手笔向宝剑上一砸,震得张梦璞宝剑几乎脱手,身子也往地下一落,却站立不稳,倒退几步方才止住。
那中年道人道:“原来是灵台七剑,小子,那姓袁的老儿是你什么人?”
张梦璞见他一语点破自己的武功路数,知是遇见识货的了,眼珠微一转道:“我叫做剑溪,是清虚子老师的弟子。”
中年道人微一点头道:“是了,正所谓赶早不若赶巧,既是袁老儿的徒弟,奚某今日就先送你一程,教你到阴曹地府给袁老儿打前站去。”说罢一抬判官笔又要向前。
张梦璞心知自己与杨启中决不是这中年道人的对手,忙摆手道:“慢,前辈,我有一句话,不知前辈你肯听么?”
那中年道人一听,将势子收住道:“也罢,人之将死,我且听听你能说出什么来。”
张梦璞笑道:“多谢前辈,我这句话就是,告辞。”说罢一扯杨启中,脚下踏着望月临风步望明军方向便跑。那些番兵一见张梦璞逃走,急忙都来阻拦,哪知被张梦璞三晃两晃尽数甩脱。眼见二人就要到辕门处,张梦璞心头正在得意,忽听头上呼喇喇风声响动,抬头一看,见那中年道人已经就如一只大鸟般已飞纵到自己头顶,转眼便掠将过去,恰好挡住辕门。
两人一见前路被断,只得收住脚步,后面番兵杆上,又将两人为主。杨启中不说什么,只捏紧了朴刀,预备动手。张梦璞却嬉皮笑脸道:“前辈,果然好轻功,佩服啊佩服。”
那中年道人脸色阴郁道:“小子,你这滑头本事在贫道面前就休要卖弄了。”说罢提双笔又要动手,张梦璞望着那中年道人背后忽又大叫道:“啊呀,师父,你来了。”那中年道人听他乱叫,动作不由略顿一顿,随即便笑道:“小子又来装神弄鬼,你师父来了也是送死,看笔。”张梦璞见诡计教人识破,也只得和杨启中硬着头皮与那道人交手,无奈自家武功不济,合二人之力都被那道人逼得险象环生。后面那些瓦剌兵就如看戏一般袖手旁观,嘴里叽哩哇啦说个不停,似是在那里品评。
好在张梦璞最大本领却不在武功,他一行动手一行道:“前辈,你何苦恁地不通情理,你我之间只有国仇并无私怨……”
那道人听得怒从心头起,大喝道:“住口,谁与你并无私怨来,你既是袁老贼的徒弟,又与这姓杨的同行,我便非杀你不可。”
张梦璞道:“前辈,袁老师与你有何愁怨,杨大哥与你有何龃龉,我一概不知,你何不放我过去,你若再不放我,我便不客气了,我要作法拘些天兵来拿你……你看,天兵来了。”
那道人全然不信张梦璞一派胡言,手上丝毫不肯懈怠,哪知背后喊杀声忽地大起,回头一看,无数的明军汹涌而来。那道人大吃一惊,心道我若被人认出,大事就不好了,慌得也顾不得杀张梦璞与杨启中了,飞身跳出圈外,钻进瓦剌营中去了。瓦剌兵一见明军杀到,慌忙放箭,那些明军来得快去得也疾,转眼间又偃鼓息旗,转眼间又撤回营寨,瓦剌军莫名其妙,再找张梦璞与杨启中却不见踪影了。
原来明军杀来时,张梦璞与杨启中趁机砍倒邻近的几个瓦剌兵,随即便逃出营寨,却不走远,就往地上一伏,只听头顶嗖嗖箭响也不敢抬头,生怕中了流矢。那些瓦剌兵眼睛只顾盯着明营,哪晓得就近还有两个人,二人恰好伏在一个低洼处,因此那些瓦剌兵也看不见他们。又过了好一会,听瓦剌营中不放箭了,两人抬头观望一阵,站起身往明军营中便跑。那些放箭的瓦剌兵才要回营,忽见地上又爬起两人,慌不迭张弓又射,哪知两人脚程极快,转眼便看不见背影了,那些瓦剌兵只得悻悻回营。
张梦璞与杨启中一路飞奔,一路也在心里纳罕,这些明军无缘无故来而复去,到底是什么缘故。两人顷刻来到明军营外,离着还有七八丈远便住了脚步。张梦璞对杨启中道:“杨大哥,我们却不能这样大摇大摆进去,须脱了这鞑子的衣服,然后悄悄溜进去,见机行事。”杨启中也知自己是朝廷钦犯,世人都当张梦璞已死,二人确也不宜贸然现身,当下一点头,两人换回原来衣服,溜到明军的鹿砦旁仔细观看。
明军的戒备却比瓦剌森严许多,张梦璞看得也有些头大,不知从哪里进去。杨启中仔细观看,忽然笑道:“有路子了。”张梦璞顺着他望的方向一看,也不禁笑起来,原来营中走出一人,竟是杨启中当初在锦衣卫的同事那个老齐。
老齐挎着腰刀走到寨门旁与那把守的明军打个招呼便走出来,四下察看,似是怕周围有什么埋伏。恰在此时,杨启中溜到他背后一拍他肩膀道:“合字,好久不见。”
老齐听得心里一惊,转身就要拔刀,却被杨启中在他手背上一扶,又将那口刀推进鞘中,随即老齐也认出是杨启中与张梦璞。他十分惊讶,才要说话,张梦璞已将他嘴捂上。鹿砦内把守的明军见他情形不对,叫道:“齐爷,有什么事情么?”
杨启中低声道:“老齐,你看咱的交情说吧。”
老齐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若是看交情便要替他们遮挡,若是不看交情自己免不了要吃一刀,只得向那旁摆摆手道:“不是你管的事,少罗嗦。”那小军吃他个瘪子,也觉无趣,知这些锦衣卫素来神神秘秘,如今在那里鬼鬼祟祟不知又谋划什么,总之与自己无关,索性装作看不见。
杨启中低声对老齐道:“老齐,我受了冤屈,也不敢指望你帮我洗脱罪名。只求你一件事,带我去见于大人说明原委。”
老齐不敢说不,点点头道:“带你去可以,你先告诉我你到哪里去了。”
杨启中道:“此事干系太大,只有见于大人能说,你只说带不带吧,我如今身在逃亡,惹急了也顾不得什么兄弟情面。”
老齐听他话说得不是路,心头也有些害怕,权衡再三道:“也罢,你随我进去,只有一节,不得带兵器。”
杨启中点头道:“使得。”遂与张梦璞将朴刀、宝剑、判官笔都交于老齐抱着。老齐满抱兵刃,心头却暗怪自己多嘴,倒给他们做跟班。当下也不多说,张梦璞、杨启中随老齐缓缓走进明军的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