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公园 ...
-
三人说说笑笑地走着，也不觉时间过得快慢，没多久，就走到了那个公园的大门口。
“到了。”晋磊指指那个大门。“每次我路过这，都没看到几个人。”
方兰生往里面一瞧，果然是那样的，郁郁葱葱的大道上，只有树木接连相挨，是一个鬼影都瞧不见。于是拍手说：“好地方！以后月言没事就往这来走走，又清净又有美景可看。”
“是啊，这样我爹也不用那么劳师动众了。那我们进去瞧瞧？”
“走。”
这地方孙月言喜欢，晋磊也开心，率先就往里走开路。只不过，这里的公园却与华人公园有诸多不同。漫说一个人也没有，就连守门的管理员也是名印度守卫，正跟约莫是他长官的一个洋人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
晋磊这一段不够长的开心，是注定要溃败在公园大门前的。
他前脚还没踏进大门，就让那名前一刻还满脸微笑的印度管理员严厉地喝住了。
“华人、不可进。”那名管理员用生硬的中国话说着，居高临下地用眼底余光瞥晋磊三人。
晋磊毕竟年长些，他和方兰生面面相觑了一阵，就学着大人们的样子轻咳一声，肃肃衣裳，煞有介事地说：“我们是租界华人，怎么不能进？”
管理员还没开口，他身旁的那名洋人鼻子一哼，两扇鼻翼扇了扇：“租界华人，也是华人。”他又拿眼角瞟瞟晋磊三人——他们三个，都穿着较为传统的衣裳，晋磊和方兰生自不用说，孙月言虽在教堂上学，今日因没有去学校，又是偷跑出来，也是穿的普通的华人衣裳——那洋人轻哼，“华人服饰丑陋粗鄙，怎么配、进、公园。”
晋磊顿时气愤起来，狠狠瞪着那个比他高上许多的洋人，虽然人矮了点，气势上是万万不能也矮一截的。华人服饰丑陋粗鄙？就他们那一身硬邦邦的劣质衣裳，也好意思说华人服饰丑陋，不配进公园？
“胡说！你眼睛怎么长的？留在大西洋对岸了还是穿越欧亚大陆的时候忘了带过来？”方兰生跳起来，指着那个洋人就骂，“我二姐说了，我们华人的衣裳是最好看最典雅的，哪里就丑陋了？……呜呜。”
他还没骂完，就让晋磊捂住了嘴巴。
晋磊回头看那个洋人，显而易见，这个洋人虽然中文说得不太好，但是都听得懂。此刻他横眉倒竖，仿佛下一刻他就要抬手打过来——但是他最终没有打过来，他似乎竭力克制了一下，继续吊高他的下巴，用下巴来代替眼睛发挥生理作用。
“你干嘛啊？！”
方兰生惯是不会看人眼色的，等他费劲掰下晋磊的手，就又转头去和那个洋人对峙了起来：“穿西装了不起啊？西装穿来穿去就那一个样子，也亏得你们还沾沾自喜洋洋自得，哼~还没我家长工的麻布衫好看！”
“无知小孩！我们大英帝国的公园不欢迎素质低下的种族！”那个洋人当真是被激怒了，用英语对身旁的那名印度籍的管理员喊道：“驱逐他们！不要让这些低等人种污染了日不落的伊甸园！”
“是。”那名管理员恭敬地答道。
然后他从腰间端出一支枪，用枪托挥舞着，像赶动物一样驱赶晋磊三人。——也许他还考虑到这三个小孩看起来也不像是租借外的华人，如果真把谁打伤打残了自己不好交代，才没有直接拿枪口胁迫，而是用了枪托。
——尽管人家很可能已经手下留情了，可方兰生并不知道。
方兰生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侮辱。尽管姐姐们的教导严厉了点，但是哪个不是把他当心肝一样捧在手心里关爱着的。尽管很多单词他听不懂，可那一个驱逐，他是听明白了的。还有什么素质低下，虽然也不算全明白是个什么意思，但是他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词，一定是骂人的话。
这些种种，都让方兰生觉得，他不能再忍下去了。他没法忍下去了。就算他的小身板打不过人家，也得扑上去，揍他个满腿乌青才够本。方兰生使劲挣开晋磊钳制着他往回退的手，就要朝着枪托扑上去，忽然听得背后传来一个石破惊天的喊声：“少爷！您在这啊，找得我们好苦！”
那一声实在荡气回肠、余音缭绕，震得方兰生连挣扎都忘了。
他回过头去，就看见方禄以传说中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自己、他像一阵风一样，刚跑到方兰生面前，却不是先跟方兰生折腾，反而一脸谄媚地跟那个洋人还有那名印籍管理员拼命道歉。道完一轮歉见那两人脸色恍儿些了，赶紧回身抱起方兰生，也不顾他又打又闹，直接把他从公园大门口抱到了街角才停下。
“你跟那个洋人道什么歉？我们又没错！”方兰生心里对方禄道歉已经是气急，又气他非把自己抱开，因此方禄一放下他，他就鼓起脸，气呼呼地发作起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那可是洋人，咱惹不起啊。”方禄一脸为难相，边说边朝晋磊和孙月言拼命使眼色求救。他不光是脸上为难，那是真心实意的为难啊。三个小孩子往外跑，怎么可能他们这些人会不知道，不过是顾着不扫少爷小姐们的兴，才没有拦了，只在后面远远地小心地缀着，要是没事还好说，他刚刚远远看到三个小祖宗跟个洋人杠上了，还把枪都拔出来了，差点没吓晕。要不是急中生智大喊一声跑出来，还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呢？小祖宗倒好，不但没觉出自己忠心耿耿为主心切，还埋怨自己太软弱。
别说他至今还没摸过姑娘家的小手，那就是个纯正大老爷们，在洋人面前也硬不起来啊。
方禄有苦难言地望向孙月言，又望向晋磊。
“好了，小兰别气了。”晋磊不着痕迹地将方兰生拉到自己身边，迫使他看向自己，不动声色地帮方禄解了围，又问道，“我们不过是想去趟公园，为什么那个洋人和那个看大门的不让我们进？”
他并不相信刚才那个洋人信口说的什么服饰丑陋之说，因而要问个清楚。
“哎……这个，”方禄有些为难地踌躇了一阵，才小心翼翼地问：“晋少爷可有去过华人公园以外的公园？”
晋磊摇摇头。
方禄这才接道：“唉，其实我们上海不止华人公园和旁边这个公园，一溜烟数下来，有不下二十个呢，但是我们华人能去的，却只有华人公园这一个。据说啊，这华人公园，还是人家洋人批准了，我们才能进的。”
“凭什么我们不能进？难道这些公园不是在我们中国地界上的吗？”方兰生听了，愈发气愤起来，一想起人家那扯高气昂的模样，就浑身难受，心里憋得慌。
晋磊年长，方兰生想不明白的问题，他已经想明白了，闻言也只皱皱眉，没有再问什么。
反倒是方禄像打开了话闸子一样，停也停不住了，接道：“可不是嘛！这还是在我们自己的地界上呢，可人家洋人说，那是租界，租界，租给人家，就是人家洋人的了。你说吧，像我们这样的普通华人进不了公园也就算了，可您、晋少爷、孙小姐还有小姐姑爷他们都不一样啊，你们可是正儿八经的租界华人，既然住在这租界上，自然也算租界人了，不是？可人家洋人吧，还是有话说，人就是不让您进，您也没办法不是。”
“凭什么他们说不能进就不能进？我就要进公园！”方兰生说着，一边挥舞着拳头一边转头对孙月言道，“月言你觉得呢？我们不能就这样让人欺负是不是？”
孙月言一边抚着辫子一边说：“他们是很过分，可是兰生，我们不去理他们就是了。一个公园而已，不去也罢。”
方禄也忙在一旁熄火：“就是，少爷您跟他们较什么真，人家洋人就仗着自己块头大，蛮横惯了的，您跟他们较真，那不是自找苦吃嘛？甭理就是。”
“我就要跟他们较……”
方兰生后面那一个真字还没出口，就被晋磊轻飘飘一句话打断了：“你怎么跟他们较真？用你的拳头，去撞人家的枪杆？”
方兰生保持着预备揍人的假设动作，一动不动地撅着嘴。
晋磊看他一眼，说：“晚了。回家。”
方兰生看看自己的拳头，又看看头也不回的晋磊，再看看摇头跟上去的孙月言，只好恹恹地放下拳头，跟在晋磊后面一步一步走着。
方禄先把孙月言送回了家，才又转而送晋磊和方兰生回家。
一直都没人说话。方兰生没兴致说，晋磊是说的少。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们就对洋人、华人之类的事很是在乎了。也许跟年幼的这起事有一定关系，用一句时髦的话说，就是本来在个鸟语花香的世界里开心活着，可突然有一天潘多拉的宝盒打开了，他们看到了和之前所看到的、感受到的完全不同的东西。他们的认知、他们看到的世界全然不同了，冲击太大，以致反应也尤为剧烈。
当然，也或许其实和那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他记起了那件事，是因为他在这一个瞬间，刚好就没有缘由地记起了。而他们两个都走上差不多的路，只是人生的偶然，年代的必然。
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方兰生看来，是已经说不清楚了。
因为那件事发生后的后来，他和晋磊到底有没有就那件事再度讨论过，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那时候还很小。年代久远。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公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