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苏兰]憧憬（民国架空）》芜枋

45、叛逆期

　　方兰生在看木板上的一只蚂蚁。——当那枚子弹从枪膛里射出，笔直地进入陵端的眉心，又从他的后脑勺出去时，方兰生就开始看那只蚂蚁了。
　　这只蚂蚁已经在他的视野里出现好多回了，来来回回地，每次都举着一小块灰白的大约是食物的东西，沿着同一个蜿蜒弧道从木板顶上往地面运东西。相当辛勤。
　　方兰生并不愿意相信这只蚂蚁只是机械地重复劳作，直到死亡。
　　他相信他有着非做不可的理由，他相信一定有本能和天性之外的什么东西，驱使着它去这样不停地、不停地机械劳作。
　　那个原因也许非常遥远，有的蚂蚁做到了，有的蚂蚁却一直只是光说不做。

　　方兰生微垂下头，看着脚尖。

　　他雀跃的心情因为那一枪，变得沉重起来。

　　方兰生和晋磊小的时候，并不知道什么叫国仇家恨。再说确切些，晋磊知道什么叫家恨，不知道什么叫国仇。而方兰生，是一概都不知晓的。
　　他们一直生活在一个用磨砂玻璃罩好的小世界里，他们所见所感俱是美好且圆满的，外面不堪的世界被那块周圆的磨砂玻璃挡得妥妥当当，他们是一点点也瞧不到的。
　　要说后来，他们两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个已经走上军匪道路几许年，一个即将踏上军队旅程。除了少年人血气方刚，是还有一番缘由的。
　　那时候他还小，晋磊也还小，他和晋磊在一个学校念书，他是小学，晋磊是中学，他们俩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放学后躲避管家爷爷的围追堵截，从后门逃出去，从狗洞爬出来，后来后门有人专门蹲守，狗洞让人堵上了，就假装翻墙出去，躲在老师专用的女厕所里，一直躲到该走的人都走了，才从大门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其实外面的大街也没比家里好玩多少，他们的最终逃亡目的地也多半只是孙家。主要还是成功逃亡特别有成就感。
　　其实只要他们俩一失踪，就会立马有通电话拨到孙家，然后孙家管家开始疏散后门守卫人员，力争做出一个守备松散给人以可趁之机的假象恭候那两个叛逆小祖宗的到来。——所以连那脱离掌控的成就感也是虚假的，是被大人们牢牢掌控着的。
　　但是不管大人们如何谨慎看护，总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那天的发展本来一切正常，学校正好放半天假，晋磊和方兰生就故技重施，成功躲过来捉人的一干人等后，就晃上了大街。大街上确实是比较无聊的，所以他们走了一会儿就走累了。走累了，自然是要买上盒糕点，然后到孙家去歇歇，顺道瞧瞧孙月言，与她作伴说说话。
　　孙月言的身子从小就不好。因此她不像晋磊和方兰生一样，每日都要上学，但凡身上有点不爽利了，她都是要请假在家歇息的。也正因为这样，晋磊和方兰生放了学，常常都要顺路去一趟孙家，找孙月言玩。
　　偷偷从后门摸进去时，正赶上欧阳辅出来，方兰生想，肯定是孙月言又犯病了，或是身上又不爽利了。
　　他和晋磊一直躲在草丛里，直到欧阳辅一点也没发现地离开了，才满脸担心地跑进楼里去。方兰生进去就瞧见孙月言正坐在窗前，望着外边姹紫嫣红的花园。
　　她听到声响了方转过身来，笑道：“你们来了。”
　　晋磊点点头，提着糕点盒进来了，随手就塞给一旁站着的丫头。方兰生也不客气，进来就问：“月言，我刚才瞧见欧阳伯伯了，你没事吧？”
　　孙月言摇摇头，“没事，还不是老样子，欧阳伯伯说，我平日里就是动少了，该要多在树多草多花儿繁盛的地方多走动才好。我爹你是知道的，我每日多走十步他都担心累着了。听了欧阳伯伯说的，正想叫人把隔壁那屋子拆了，专门建个园子叫我走动呢。他也不嫌麻烦。前几日我听神父说，我们是有个华人公园的，按我说，就不必动土那么麻烦了，我隔三差五的去那公园坐上一阵也就行了。可我爹非说那儿人太多，花花草草没看着，倒容易叫人撞着。”
　　晋磊听了，沉吟一会说：“租借里不止一个公园，好像其他公园没那么多人，不如去其他公园？我记得离孙家不远的地方，是有一个的。”
　　方兰生一脸疑惑地挠挠后脑勺：“哎？还有其他公园？我怎么没听人提起过？”
　　晋磊说：“我也是以前见到过，才想起了。”转而又问孙月言，“月言怎么看？”
　　孙月言一向是温顺的，她见方兰生明显一副感兴趣跃跃欲试的样子，就点头说道：“这样好。不如这样，反正天色还早，你们就带我走一遭，我也好瞧瞧在哪，下回自己去也方便。”
　　晋磊摇摇头：“你今天身体不好，等改天吧，等周末，天气好了我们再出来。”
　　“都是我爹大惊小怪，我身体好着呢。去吧去吧。”孙月言冲晋磊无辜地眨眨眼，又悄悄朝方兰生方兰生使眼色求助。
　　方兰生一向和孙月言心意相通的，接收到求助信号，就一转眼珠，围着孙月言左左右右煞有介事地转了一圈，装模作样地点头：“唔，我看着气色也还好，走走没问题的。”
　　刚说完就被晋磊一个后脑勺掌劈拍了个趔趄。
　　方兰生嗷呜一声跑到孙月言身后，“月言你来！”
　　孙月言接棒，继续对晋磊实施柔情轰炸政策，“我真的没问题，听你说起，我还没去过公园呢，我们去瞧瞧好不好？”说到这，她又靠近晋磊悄悄地说，“我们躲过我爹和方爷爷，偷偷从后门出去，好不好？”
　　晋磊斜睨了方兰生一眼，又看看孙月言的气色行止，仔细衡量了一下，最终点头：“去去就回。从后门走。”
　　就这样，由小丫头掩护，他们仨在自以为没有告知一个大人的情况下，偷偷从后门离开了孙家，去往晋磊口中的那个，离孙家并不算很远的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