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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晋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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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方兰生发现那个住户兼团长就是晋磊的时候,只想化身即将离港的船只,仰天长叹数声:
常言都说读书万卷,走遍天下也不怕,可是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假如你不会人家的方言,就是满腹经纶,有经世之才,治国之能,也白搭啊!
——他要是早听出来老太太说得是他和那个住户长得像的话,不就没那么多麻烦事了吗?!!
晋磊那是谁?那是和他穿同一个人的同一双手缝出来的开裆裤一起长大的亲兄弟啊。别说证明个身份,就是让他帮忙把隔壁那个陵什么胖揍一顿都不成问题啊?
想到这,方兰生就想抬脚,踹倒面前那两块碍眼的木板,来个拉风的登场方式,也把晋磊唬一跳。
就在他抬脚要踹的时候,却让百里屠苏一拦,给拦下了。
百里屠苏并不知道晋磊和方兰生的关系,但是单凭长相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只不过他是谨慎的人,只朝他摇摇头,示意他再听听,不要随意行动。
还没等方兰生决定那一脚要不要踹出去,屋子里已经又响起那个小九的声音了。
这小九本名文世杞,出身于江西一个小地方的地主家里,是个庶出。生母和他都不受他老爹待见,长到七岁也没个正经名字,因他排行第九,他母亲也没有文化,就一直用这排行作小名叫着。一直叫到七岁,他那个没见过几面的老爹终于想起他该进学了,才给起了个大名,送进学堂去了。
后来他独自离家,长途跋涉走到南昌,正赶上打了胜战的晋磊慷慨激昂地招募新兵,就把裤腰带一勒,报名进了军队。
虽然是个庶出,平时所受教育也不如嫡出的哥哥,文世杞到底读过几年书,跟晋磊麾下那群糙汉子不一样,他进去没多久,就因为识字最多,让晋磊专门点出来,做了情报员,很受重用。只不过在军里时间尚短,历练尚浅,有些东西考虑不周到是常有的。
至于傅义,他跟晋磊的感情就深厚多了。据说他开始跟晋磊的时候,晋磊还是个打一枪换一地的游击队队长,说好听点是革命义军,本质上,也就一不抢老百姓的土匪头子。所以算起来,傅义也跟着晋磊好几年了。冲锋陷阵时举着的旗子已经变了好几面,战友死了一个又一个,又来了一个又一个,只有晋磊这个顶头上司和几个战友是老面孔。在这些老人里,因傅义耿直重义,晋磊又与他最好,因此他们两个,情谊是非同寻常的。
晋磊这次被秘密外派出来,就只指了他们俩,和另两个跟了他有一两年的亲兵在他不在的时候管理要一起过来的那些兵。
至于其他几个老战友,则留守在了晋磊的大部队里。
文世杞冲傅义点点头,就向晋磊详细汇报起情况:“是这么回事,早上隔壁那团长做了件人神共愤的事,我们都很生气,傅大哥瞧不惯他那欺软怕硬的怂样,对他就有些爱理不理的,晚间他就来找傅大哥的茬了,非要傅大哥给他倒洗脚水,说是傅大哥不倒就军法处置傅大哥!”
傅义还没有表示,晋磊先冷笑开了,“他当军法是他家的,”接着又问,“早上是怎么回事?”
“团长,早上这事,我一定得详细说说,您务必得听听。”
“少废话,我听着。”
“是!”文世杞咧嘴笑了一下,就开始不遗余力地告起陵端的状。
“早上我们伪装的商队遭袭的事,您都知道了。这事就是那时候发生的,关键时刻,姓陵的他罔顾他人性命,竟然拉了小李给他做人肉盾牌挡子弹,要不是小李平日里就机灵眼力好,关键时刻用他那块宝贝手表挡了一下子弹,您今晚回来,恐怕就瞧不着活人了。”
晋磊眉毛一皱:“他拿小李挡子弹?小李受伤没?”
“只伤了点手腕上的皮肉,没有大碍。只不过,他那块宝贝手表毁了,他可伤心得不得了,今天一天都躲房里抹眼泪呢。您回来了他都不出来迎接一下,恐怕就是眼睛还肿着,没脸出来见您。”
晋磊听到这,掌不住,笑了:“小李怎么还跟个娘们一样,整天为点芝麻绿豆的事哭哭啼啼,他这毛病打从跟我那天起就没改过!不就一块手表,至于伤心成那样,你跟他说,回头我赔他一块,就当他跟着我外派的犒劳了。”
文世杞听了这话,赶忙又说:“是,回头就传达您的指示。不过……”
“不过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文世杞恰到好处地面露难色,“就是我觉得,小李伤心是应该的,那块手表是他娘留给他的遗物,平时没事一天都要擦三次的,不怪他哭成个泪人。”
晋磊把文世杞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别说小李,我怎么觉得你也跟个八婆一样,什么八卦都知道?”
文世杞完全不把晋磊这话当作耻辱,反而骄傲地把胸一挺:“那是,我是您的情报员,能得到这样的评价说明我事无巨细、心思细腻,把这工作做得很好!”
“狡辩。”晋磊笑着按按眉心,站起来,“走,跟我去看看抹泪珠的小李去。”他走了一步,见傅义脸上神色已经好多,又补道,“不早了,老傅就先回去睡觉吧。”
“正是,傅大哥今天也累坏了,先去休息吧,团长这有我照应。”
傅义不如文世杞话多,虽然脾气和性格都糙了点,但胜在干脆利落。晋磊既然已经知道了,肯定是要为他做主的,因此也不再说什么,点点头,就准备回自己房去睡觉了。
好机会!
方兰生抬脚,就等着那个大汉离去了就踹木板,谁料他的脚刚抬起来,那大汉才跨出两步,双手还没挨到门,反倒先有叩门声传了进来。
方兰生那只还没正儿八经踹出去的脚,只好又缩回地上了。
傅义回头看一眼,得晋磊点头,才走到门边,小心开了门。
站在门外的不是别人,就是永恒的话题制造者陵端。
“哟,晋兄回来了,怎么也不让人支会我一声,”陵端从门口跨进来,下巴抬得高高的。虽然人长得不算很高,倒也算做到了时时刻刻俯视他人。“是不是这些下属一天到晚的偷奸耍滑,不服管教?”
晋磊的眉头在瞬息间,三分狠戾三分阴怒地拢了一下。但他很快又堆出看起来颇为诚挚的微笑来,上前几步,把傅义这个大汉挡在自己身后,回道:“陵团长可真会说笑,我是担心时辰太晚,打扰了陵团长休息。况且,我这帮弟兄笨手粗脚的,一向不会伺候人,就连跑个腿我也是嫌他们粗笨,又怎么担得起给陵团长传话这样的重任。免得我兄弟们粗人鄙语,一个动作失礼了得罪了陵团长,又叫我那些粗糙的兄弟去为陵团长端洗脚水这样的精细活,坏了陵团长平日的休息,是多么不好。因而不曾让我兄弟们跑那一趟,大半夜的折腾。陵团长别见怪。”
陵端怎么会听不出晋磊在明着贬自己的兵暗地里给那兵出气,顿时恼羞成怒,也不管会不会撕破脸皮了,张口就骂:“晋磊!你不要以为你是这次任务的主要负责人就得意忘形!我明白告诉你,上面派我和你一起来,根本不是叫我来协助你的,是监视你!监视!你懂不懂?你不上赶着讨好我,还敢跟我对着干?如果你还不清楚自己的境遇,那么我就再告诉你一遍,我,陵端,上有负责战略决策的大师兄,下有负责后勤补给的小师妹,我就是掌控了这一带战事进程的特派员,只要我不高兴,随便向上面告个状,说你心术不正图谋不轨,你!就!完!了!所以你得听!我!的!我叫你往东,你最好就老老实实往东,连军书都没读过几本,你这种人能懂什么?打赢几场胜战,那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我来,监视你的同时,也是负责教你怎么打胜战的。明白?”
陵端一边抑扬顿挫地阐述自己的职责所在,一边拿他的食指不停猛戳晋磊的胸口。阐释完,陵端头一扭,手一扫,优雅又不失劲道地拨动了他额前的额发,带出一股飘逸香风。
“手帕。”
晋磊面无表情地接过文世杞递来的手帕,擦掉鼻尖上的唾沫星子。然后在交还手帕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文世杞的手枪,对准了陵端。
“你你你要干嘛?!我告诉你,你你你不要乱来,你、你可别忘了,你一个流寇,好不容易才得的这个进入我军编制的机会,要、要是你伤害了我一点点,你就,你就这辈子都别指望入党了!”
晋磊耐心听他说完,又耐心地解释:“杀你,老子这叫为民除害,免得你一个蛀虫坏了整个革命的进程。你上头那些人,信就罢了,老子为了革命这两个字,愿意为他们打战。不信,老子手里有兵有枪,投奔中共也没差。革命革命,反正都是把命准备着,时刻做好被革没的打算,跟谁都一样。像你这种连死都怕的人,还革什么命,简直是浪费人民的粮食。”
说完就一枪崩了他。
可怜陵端满腔抱负未展,宏图大业未画,就已出师未捷身先死,再也无法用他的光芒照耀世人了。也怪道他倒霉,惹谁不好,偏去惹这杀人不眨眼的晋磊,一心想着挫挫这魔星的锐气,谁想锐气没挫下来,反倒把命搭进去了。一个以发光普照世人为己任的人物就这么香消玉殒,使世人难识其形貌精神,实在可叹,可叹,可叹。
言归正传,再说那两个跟着陵端的人,这时已经被傅义和文世杞制住,反抗不得。不多时,院子里陆陆续续站满了听到枪声跑出来的人。这些人里有三分之一是陵端的人,三分之二是晋磊的人。陵端的人都是些还没打过战的新兵,一看自家团长脑袋上多了个血窟窿,已经吓得腿都软了,正不知所措呢,就让反应过来的晋磊那拨人制住了。
晋磊走到院里,示意嘈杂扭打的人群安静下来,然后说了一通话:
“兄弟们,国民党只重那些劳什子学院派,不把我们这些一枪一炮打出来,血场里爬出来的正经军人放在眼里,老子今天干掉这个傻逼,是为了以后打战方便。有不服的,站出来,让老子一枪崩掉你。有吗?……好,没有。那么,我们就来好好打一场胜战,好好让那些理论派看一看,理论我们不懂,但是我们有丰富的实战经验!我们必须拿下湖赣地区,让他们知道,我们是优秀的,是我们在选择跟哪一边,而不是他们对我们挑挑拣拣指手画脚!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随着耳边响起的洪亮的答是声,他身后的傅义默默做了个敬了一个军礼,心想:看来老大又要换面旗子了。
旁人都说晋磊换旗子换得快,换一面旗子,把别人嚼残了,自己却胖一圈,野心大,不忠诚,可他却知道,这个人是值得跟随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