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苏兰]憧憬（民国架空）》芜枋

47、会谈

　　方兰生脑子里像浆糊一样，想要理出什么头绪来，想要从突然想起的古早的那个片段中抓住什么，却又实在是像遇到了一堵墙一样，怎么也想不起来。
　　算了，想不起来也罢。记忆有时候很犯贱，跟遗失了的东西一样，你想要找到的时候，就是翻遍家里每一个角落每一寸抽屉都见不到，可当你已经不需要它的时候，它又自己跑了出来。
　　成为一个不合时宜的、残酷的附着品。

　　这些远的事且先不管它，只看当下。

　　当下方兰生脑子里虽杂七杂八地想了许多，于现实之中，不过不到半分钟的时间，说是短瞬之间也不为过。他回过神来，再看那屋子里，那边竟然只有片刻的骚动，场面就让晋磊控制了下来。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晋磊和陵端的尸体上，百里屠苏拽了拽方兰生的袖子，小声问：“他和你什么关系？”
　　“我兄长。”
　　“……你没有兄长。”
　　“我表兄！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兄长的？查我档案？”
　　“……”
　　百里屠苏并没有回答，因为他想回答也回答不了了。

　　刚才晋磊叫了两个人搬走陵端的尸体，他两个也没怎么注意，鲜血和脑内组织就顺着淌了下来，他们打惯了仗，见惯了死人的人，自然是视若无睹了。方兰生远远地，正好就瞧到了，他只觉胃部一阵翻涌，撑了没两秒，就哇地一声把晚上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他转头一吐，头和肩膀一撞上木板，木板就轰地一声往前倒了下去，啪啦两下砸在了窗台上。屋子里的三个人齐刷刷就把枪对准了外面，幸好百里屠苏反应也很快，他在方兰生推倒木板的瞬间，就已经拔枪，当木板砸坏玻璃的时候，他那把枪的枪口也已经远远对着晋磊的脑门了。
　　而方兰生还在他一旁毫无知觉地狂吐，对方领头的是晋磊，他倒不是很担心的。等他吐到一半，抬起头一看，才发现两边都动枪了。
　　“小兰？”晋磊远远地，问了一声。
　　方兰生点了一下头，扶墙又是一阵呕。
　　晋磊眯眼远远看了百里屠苏几秒，挥挥手，让身边的人把枪都放下了。百里屠苏见状，也收起手枪。就插在右手可以立即拿起的位置。
　　“去端点开水来。”边朝后说着，晋磊已经走到窗边，掀起那块碍事的木板丢到一旁，一手撑上窗台跳了出来。
　　方兰生吐得一脸卡白，等晋磊走到近旁的时候，才略缓了些。他稍稍直起身，见递到面前的那方帕子上染了点鲜红色的血花，那点零星红色还没有沉淀成暗红，显见是刚溅上去的。方兰生又不由自主地想到陵端的尸体，转头又吐，几乎是把胆汁都吐出来了。
　　“拿条干净帕子来！毛巾也行！”晋磊冲里面喊了一声，上前扶住方兰生，想想又喊，“再拿个脸盆！要温水！”
　　不一会儿，端脸盆的，绞毛巾的，扫地的，已经一应俱全了，忙碌但不混乱。百里屠苏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前一刻还杀人不眨眼的晋磊这一刻体贴照料，连带着他几个得力下属也里外忙成一团，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想法。

　　等方兰生折腾完，漱口，清洗干净，一行人又转移到屋内，开始三方正式会谈，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百里屠苏不着痕迹地捏了下五指，活动筋骨。他心里明白，接下来的才是关键的。
　　等到方兰生坐定，又端了杯开水喝。晋磊才开口问：“好端端的，你跑长沙来干什么？”
　　方兰生一口开水下肚，看起来似乎是恢复了点元气，不答反问：“你明明跟我住一个院子，怎么不来跟我相认，反而躲躲藏藏的？是不是我没发现你，你就不打算跟我见个面了？”
　　晋磊冷笑一声：“我执行的是秘密任务，我跟你照过面了，我的任务怎么办？少给我转移话题，说吧，大老远的跑长沙来干什么，这里不安全，没事就滚回上海去。”
　　方兰生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我当然是有事才过来了！”
　　“哦？你来干什么？”
　　方兰生撇撇嘴，“我来从军……”
　　“从军？你就这样莽莽撞撞地大老远跑来从军？你跟人家交情很好啊。”
　　“那当然！”方兰生得意地扬扬脑袋，“木头脸可是好兄弟，我们过命的交情！”
　　晋磊闻言，眉毛一挑，沉默了一阵。好一会儿他才笑了一下，“都成好兄弟了。行了，那你说说，你好兄弟是个什么身份，你也知道？”
　　“我当然知道啊。”方兰生挠着脑袋解释，“木头脸其实是革命军派到上海去的卧底特工，他不是真的被开除军籍的！所以我跟他来，就是想参加革命军。木头脸，快把你的证明文件都拿出来。”
　　百里屠苏心里已然不太舒服，他还在犹豫的当口，晋磊已经摆摆手，说：“不用给我看了，这事我知道。”他转头对百里屠苏笑道，那笑看起来是温和的，然而百里屠苏竟莫名感觉到一丝来自背后的凉意。不等他细细体会这个笑容的真意，晋磊又说，“陵越跟我提过你，让我路上遇到你了，代为关照。我本来是想等任务完成，再和你照面的，一是怕冒然和你接触，你难以信任我，我也很难说服你，二也是担心，我的任务把我弟弟无辜卷进来。没想到我的事还没做完，你们自己倒先摸过来了，这样也好，你先在这住下吧。等我这边的事了，你就跟我走，我送你回部队。”
　　晋磊说完，在心里暗恨，队伍破绽一定是陵端露出来的，老子辛辛苦苦掩饰行踪，他倒好，大张旗鼓地就把风声漏出去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一枪崩了他真是便宜了他。陵越也实在欺人太甚，你师弟拐了我弟弟上战场卖命，居然还好意思叫我代为关照，老子没崩了他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我？”百里屠苏敏锐地抓到这段话的关键，“我得和方兰生一起走。”
　　晋磊眼睛眯了一瞬，又笑道：“兰生是我弟弟，我还会怎么他吗？他要是非要参军，我就把他安排在我的团里，就近看着，我这心里也踏实。怎么，难道屠苏兄弟还有什么任务，非得带着我弟弟不成。”
　　“……”百里屠苏一句话噎在心口——我当然是有任务，必须带着他走——这样的话自然是不能说的。想来任谁发现自己亲人被人算计了也不会开心……恐怕说了，兴许他就跟陵端一样，要死在晋磊的枪口下了。尽管他知道方兰生是安全无虞的，却不能确保自己安全无虞，如果真的起了冲突，十几把枪对付一把枪，他是没有任何胜算的。
　　但是方兰生绝不能松□□给晋磊，看他刚才的意思，恐怕是要先把方兰生哄一哄，然后找个机会把他打包送回上海了。
　　唯今之计，恐怕只有赌一赌，赌方兰生是愿意相信他，还是愿意相信晋磊会真的让他参军了。
　　但是百里屠苏心里没什么底。
　　他这边还没想个章程出来，晋磊却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也不顾方兰生在一旁被无视的抗议，他翘起二郎腿，缓缓往椅背上靠去，才开口：“当然这些都是小事，万事好商量。说起来，我倒想就陵端这事，请屠苏兄弟帮晋某人一个小忙。”
　　“……”百里屠苏的目光从晋磊的坐姿移到他身后几人的手上，个个握着枪，都上了膛的。
　　“你放心，我是不会为难屠苏兄弟的。想必刚才陵端说的话，屠苏兄弟也听到了，我只是希望，到时请屠苏兄弟在陵越兄面前做个证，这陵端，不是我晋磊想与他过不去，而是他百般折辱，为任务计，我不得不采取这最为粗暴的方式……还望屠苏兄弟体谅我的苦衷。”
　　“我体谅你不顶用，得我师兄体谅你。”百里屠苏的目光从那些握枪的手上移回，凉凉地顶了一句。
　　晋磊的脸色丝毫没有因为这句话变难看，反而还是笑着，笑得那叫一个温和，“这是实话没错，我也不是说希望别人帮我歪曲什么事实，只不过看在大局的份上，实话实说罢了。”
　　百里屠苏冷成渣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些，“我看到什么，当然就说什么。这点你不用担心。”
　　“那就好。”晋磊一合掌，“屠苏兄弟真是爽快人。我就喜欢跟爽快人说话，对了，上海的情报机构虽然被一窝端了，现在陷入了瘫痪，几乎没人能够证实那个泄密的人不是你。你师兄，却是相信你的。现在你遇到了我，我一定帮忙安全把你送回去。”
　　“……”百里屠苏颔首致意，“如此，就多谢了。”

　　他们这里一片风平浪静下淌过暗涌的波涛，却不知此时远在东方的上海，又是另一番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