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以后》莫司音

32、第三十二章

　　翻来覆去一整晚，时而清明，时而模糊，却总是醒着的。一直到天色渐渐亮起来的时候，陆明才算是睡了一会儿。只是却没能睡太久，何湘苓起身准备早餐的时候，他便也睁开了眼。
　　尽管何湘苓动作已经放得很轻，可是锅碗瓢勺的声音总是难以掩盖。
　　陆明抬眼看看表，刚刚不到八点。
　　他却也不打算再继续睡下去。探身拽过母亲昨天准备好的居家服套上，陆明对着镜子照了照，确定没有严重的黑眼圈，又不放心地把头发拨弄得凌乱了些，这才装作迷迷糊糊的样子，开门踱出了卧室。

　　何湘苓听到声音，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来看，手心里还攥着一颗鸡蛋：“怎么起这么早？昨晚睡得好不好？早上给你蒸鸡蛋羹，你去洗洗脸，马上就好。”
　　陆明摸摸后脑勺，盯着那颗鸡蛋摆出一脸向往的模样：“鸡蛋羹啊，我好久没吃了，妈你多蒸几颗呗！”
　　何湘苓斜他一眼：“这孩子，鸡蛋羹还能管饱吃？一天吃太多鸡蛋，没得把营养都浪费了。你想吃，以后天天蒸就是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陆明点头笑，斜倚着厨房门框，看母亲忙活。不多时，黄澄澄的鸡蛋羹便上了蒸锅。

　　兴许是太久没跟儿子这样亲密地待在一起，何湘苓没多久被陆明灼灼的目光盯得受不了：“你总守着我干嘛，去，叫你爸起床，他今天还加班呢，再睡该迟到了。”
　　陆明应了，刚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眼神撇向一旁支吾道：“那个……妈，我今天也得去趟公司……上次接的一个活，明天就要交图，等下我还得去趟公司，把剩下的一点儿做完。”
　　何湘苓听完，立刻心疼起儿子来：“你胳膊都这样了，还能画图么？不然跟同事说说，让谁替你画一下吧？”
　　陆明笑了：“放心吧妈，那活就剩下最后一点点了，用不了两个小时就能完，而且电脑画图，有鼠标就行，我这不是还有一只手好好的么。”
　　犹豫片刻，何湘苓不情不愿地答应了：“那好吧，等下让你爸把你捎过去，反正一个方向。回来就打个车，听到没？”
　　陆明这才笑着应了，转身去叫陆正楷起床。

　　结果等陆正楷起了床，何湘苓一问才知道，父子俩今天还真不是一个方向。
　　“不是一个方向啊……”何湘苓犹豫片刻，最终拍板：“哎，反正你那会天天开，晚个几分钟也没人敢把你开除了，还是先把儿子送到公司去，不然我不放心。”
　　陆正楷跟看陌生人似的瞅了妻子一眼，无奈地摇摇头，冲儿子抱怨：“看到我在家什么待遇了吧？我说儿子，等你以后成了家，可千万不能混成我这样，那可太……”
　　话说了一半，陆正楷突然回头看了妻子一眼，果然发现何湘苓表情有些僵硬，一边暗悔，一边忙不迭地指着手上的鸡蛋羹岔开话题：“诶，今天怎么想起来做这个了？好像很久没吃过这东西了，倒是陆明上学的时候总吃。”
　　陆明点头：“我也好久没吃了。得闲的时候，倒是自己也试过做，可惜总掌握不好该放多少水，或者火候该怎么调，反正总蒸不出这么好的样子来。”
　　何湘苓不高兴了：“就只是样子好吗？”
　　陆明呛了一下，连连点头补充称赞道：“咳咳，味道也好，味道也好，妈你做饭最好吃。”

　　吃完早饭，好不容易整装待发，陆正楷看时间不早了，便先去了车库取车。
　　陆明稍落后几步，何湘苓帮他穿好衣服，忍不住又叮嘱了几句“胳膊还疼不疼”“千万不要再磕碰到”之类的话。
　　陆明一时恍惚，竟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好像很多年前，当他还是个稚嫩的中学生时，母亲便是日日这样，跟在身后送他出门。那时大概是习惯了，并没觉得怎样，不想多年后重新想起，回忆竟似要冲破这虚无的时光，带着陌生又熟悉的温度，缓缓萦绕在心间。
　　陆明忍不住伸出手，在母亲肩膀轻轻一揽，柔声道：“放心吧妈，我可以的。”
　　何湘苓微微一怔，却也没再说什么，只微微低了低头，便催着陆明出门了。

　　好在周末早晨，路上倒是不算堵。陆明本来想让父亲把自己放在分岔路口，他再打个车就行，不想陆正楷得了妻子的严令，硬是把他送到了公司楼下才走。
　　可真正让陆明感到坐立不安的，却不是这件事。

　　快到公司附近的时候，陆正楷忽然伸手，将收音机的音量调低了一些，陆明于是不解地抬头看向父亲。
　　“昨天晚上……”陆正楷只说了这几个字，手机便响了。他只好先把这个话题放下，接了电话。
　　只是这短短四个字，却已经足够让陆明心惊肉跳。他下意识地将安全带紧紧攥在手心里，脑海里飞速回想着昨晚的一切，手心一片冰凉。只是他想不起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明明不应该被发现的……明明……

　　陆正楷的电话很快讲完了，他把手机放在一旁，重新思考了片刻，才重又开口道：“其实，昨天晚上……我知道你就在外面听着。”
　　“……”陆明沉默。即使潜意识里，他很想立刻否认，但是隐隐有种力量却在背后推着他，让他忍不住想要知道更多，无论是关于当初，还是关于现在。
　　“有些事情，当初我们处理的都不够冷静。现在，我之所以想要把真相告诉你，是因为你长大了，你的人生还是该交给你自己决定。我们做父母的，即使再希望你能过得好，也不该再强求你过违背心意的生活。”
　　陆明浑身微微一震，不由地挺直了脊背，失神地看向父亲。
　　陆正楷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着，似乎在想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可直到车停在陆明公司楼下，他才终于缓缓把真正想说的话，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表达出来：“陆明，不要怨你妈妈。她只是……不知道怎样才能保护你。”

　　明明是再温和不过的语气，听在陆明耳朵里，却似挟着千钧之重，沉甸甸地压在心上，一不留神，就逼得眼眶一片湿润。
　　拼命压抑着喉间的哽咽，陆明深呼吸好多次，才终于含糊不清地吐出三个字：“我明白……”
　　陆正楷沉沉叹了口气，伸手拍拍陆明的腿：“不论你喜不喜欢，认不认命，这辈子，你就只能是我们的儿子。我们不是圣人，不可能什么事情都做到完美，但是有一点你不能否认，这世上除了我们，不会再有人这样真心实意的为你着想。”
　　陆明点点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脸颊，他赶忙扭头看向车窗外，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看到儿子这样，陆正楷心里也不好受，声音不由地也带上了颤音：“这些年你跟你妈置气，她表面不说，暗地里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次。从前……我之所以没有强求你跟你妈妈道歉，原因就是昨晚说的那件事。你赌气住在学校不回家，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觉，就总是不停地在想，自己的儿子，我们不爱惜，我们不理解，还指望这世界上能有谁去心疼他？越想，就越觉得，其实……当初是我们对不起你的……不只是你妈，当时如果我立场再坚定些，你妈她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白白让你受了那么多煎熬……”
　　“爸！”陆明被强忍的眼泪憋得几乎不能呼吸，听到这里，终于再也承受不住，他抬手遮着眼睛，任由泪水失控一般涌出眼眶，为了不至于哭出声来，他硬生生把下嘴唇咬破了，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气，顶在喉咙里的那股悲拗才终于平缓了些许。
　　等缓过劲儿来，陆明把脸扭向旁边，将满脸的泪痕抹去，这才坐正身子，定定地望着自己的手指，一字一句哽咽道：“爸，这些年……是我，是我……太不懂事了。对不起……对不起！”

　　陆正楷依旧只是拍了拍儿子肩膀，用这样无声的方式，代替了无数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的安慰。
　　最后还是陆明先开口：“爸，不早了，再等下去你要迟到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还有以后。”
　　陆正楷点点头，却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陆明不知父亲想说什么，等了半天，仍不见陆正楷开口，他便先开了车门，回头冲陆正楷道：“爸，那我先上去了，您开车小心。”
　　陆正楷点点头。

　　只是，陆明一只脚刚跨出车门，却突然听到身后陆正楷叹息的声音：“当时那个男生……如果你还喜欢他，就试试去挽回吧。”

　　陆明一时没站稳，差点栽出车门。他惊疑不定地回头看向陆正楷，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正楷却低下头，来回摩挲着方向盘，也不去回应儿子的目光，兀自低语着：“其实我一直觉得，他是真心对你好。这样的人，如果你愿意跟他过一辈子，我倒也能放心一些。不过……这只是个建议，如果你选择别的人，只要对你好，我也能……”说到这里，他到底说不下去了，只好装作不在意地推推陆明的背：“算了，不说这些了，我要迟到了，你先去公司吧！晚上早点回家，别让你妈着急！”
　　被赶下车的陆明，垂手站在路边，目送陆正楷的车绝尘而去，久久仍不能回神。

作者有话说

　　除了家和家人，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更重要。
虽然偶尔，这样的情感，需要时间的沉淀帮忙领悟，但是却从不会失约。
这就是我一直想表达的心情。希望有人能懂。
恩。谢谢你们陪着我。